求診這件事,我未曾告訴家人。我的父親是個比我更明顯的自閉症者,只是在他成長的年代,沒有診斷的可能。 他幾乎是從人們對自閉症的負面印象裡走出來的活人,行徑古怪,思考偏激,脾氣暴躁,自我中心。十多歲起我便意識到,與他的相處之中,千錯萬錯,全是我的錯。我必須收拾他的殘局,還必須做得不著痕跡,以免傷了他的自尊,又換來一陣破口大罵。 我無法不厭惡他,卻一年一年意識到,我與他逐漸增長的相似性。他人眼中的古怪、重複播放的歌曲、只談自己感興趣的事物、對人無盡的猜疑、對世界無限的悲觀與恐懼。我恨不得他從未與我母親相識,這世上便不會有我。
但也是這樣的父親,帶我走進文學的世界,教我寫小說、寫詩,欣賞音樂與藝術,又拉著我們看科普節目。
如今他垂垂老去,生活裡再無文學與科學,只剩下抖音與某個國家的對外宣傳片,以及餐桌上極化與仇恨的大呼小叫。我幾乎不與他說話了。有時想起很多年前的父親,還是會潸然淚下。 而我的母親,是人們眼中的模範女性。照顧家庭,照顧父母,過去也照顧曾在世的公婆。她在工作之餘花費大量心力與時間照顧我們,極少給予我們傳統意義上的打罵。小的時候,我全心相信我身處一個完美的家庭。
我也一年一年地厭棄自己。
五六歲的時候,母親不斷糾正我摳指甲、皮膚的行為;上小學後,花了數個週末矯正我不自然的走路與跑步姿勢;面對我每日返家之後的身心俱疲,指責我「動不動就生氣」,要我每日保持愉快以換取獎勵;然後是眼神對視、甩手、搖晃、轉圈,每一個不自然的行為都逃不過她的法眼,還有那如同看著一個社會問題的、不可置信又鄙夷的評價:「你怎麼會這樣?」
所有的要求都細緻無比,所有的作為都無可厚非。
一切都是母親的愛與付出罷了。
但我知道,我這輩子都不會有安身之地了。
我學會壓抑,學會隱藏,學會我不能有情緒,學會無時無刻注意監視著我的目光。我相信我是醜惡可恥的,我相信真實的我應當被澈底埋葬。
母親也是個事業成功的女性。她時常說,女人都如何如何,女性本就不如男性,接著話鋒一轉,「但我不一樣,我是一個理性的女人」。 相似的觀點,延伸到勞資關係,延伸到族群,延伸到性傾向,也延伸到身心障礙與精神疾病。 「我絕對不會找有腦部問題或心理疾病的員工,這些人只會拖垮整個團隊。」 「他們應該去做不需要跟人接觸的工作就好,比如說去畫畫。」 「真的不行就領政府補助,到外面工作只會造成多數人的麻煩。」 與此同時,她見到路旁的街友,總是三句不離「好手好腳,怎麼不去工作」、「在店家前面行乞,店家真倒楣」。 我在她身上,看見了一整個吃人的社會。 我知道她待我極好,我知道她深愛著我和弟弟,只要我們還是她理想中的那個美好家庭裡,品學兼優、不吵不鬧、從不讓人擔心、也不會長大的孩子。 但我無法不想到,如果她知道我的真實樣貌,又或者我想要尋求我的真實樣貌,她會做何反應。 我一日一日與她疏離,同時又覺得背叛了她的我、無法回應她的情感、無法為她付出的我,該被千刀萬剮。 而我更害怕,在我的父母知道我尋求診斷之後,所有他們看不順眼的舉措,都會被冠以疾病的罪名。我所有無法與他們共存的部分,將不只需要壓抑,而更需要矯正。 於是,一切只能在暗地裡來。 我選了一個朋友看過的醫生,登記了醫院的 app 帳號,要線上掛號,填寫病歷便是第一個難關。 我找不到一個可信的人,作我的緊急聯絡人。 最後我填了弟弟,卻未經過他的同意。我只能希望,這份通訊資料永遠不要被用上。 再來是健保 app。母親手上有我的帳號,我得把帳號拿回來。 重設帳號,我需要自然人憑證,或是身分驗證,而身分驗證需要戶口名簿。 這重重關卡,是為了避免他人拿走了本人的帳號,可笑的是,我的帳號與我的戶口名簿,都不在我的手上。 向父母詢問戶口名簿,會被懷疑用途。我只能在父母都不在家的極短時間裡,先確定戶口名簿的位置,下一次,再拿出來排列新舊順序,最後一次,找到最新版的戶號,將戶口名簿排回原本的順序。 在幾週的如履薄冰之後,我將帳號轉移到了我的電郵。鬆了一口氣的當下,母親突然傳訊息問我:「健保 app 通知我,你的帳號被轉移了,是你弄的嗎?」 我只好藉口是聽同學說好用,也自己申請一個。加一句「你以為是詐騙喔」,開開玩笑,轉移焦點。 一切就緒,我在預約的那一天走進診間。 在我的研究工作中,時不時需要與醫師們開會。雖然醫師們對研究生的態度形同對待牲畜,但我也見過,他們對病患的態度會好上許多。 原本以為,熟悉醫療語彙的我,能夠應付這個情境。在醫師面前坐下時,我才發現,我想說的太多,卻無從得知,眼前這個人會從我的訴說裡看到些什麼,以致於在剛坐下的三十秒裡,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終於從紛亂的思緒裡理出一點線頭,剛開口,就被醫師打斷了。 「我不覺得你有自閉症。」 「自閉或亞斯是不會在乎別人的,你很在乎別人的看法吧?」 「如果你真的自閉,你在學校一定會遇到困難。但是你書唸得很好吧。」 一個認識不過一分鐘的人,就否定了我二十多年的苦。 接下來的幾分鐘,我將我能夠自混亂模糊的記憶裡找到的傷口,一個一個撕扯開來,供人審判,我有沒有受傷的資格。 醫師最後說,如果你堅持,就讓你去做吧,但是我還是不相信你有自閉。 他開了衡鑑給我,我得到我想要的了。走出診間時,卻覺得雙腳好像被砍斷了。 彷彿我踏出的不是診間而是法庭,而這個地方,依然行使著古老的刑罰,不是黥面,便是刖足。 我被正常的世界放逐到見不得光的角落,陰影底下的聚落,只看了我一眼,也斷定我沒有進門的資格。 走到每個地方,都像個偽裝者。 我幾乎要相信,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想像。 只是一個內向、不合群、自私自利、傲慢、活在自己的世界、不屑學習社交規則的人;同時又太過敏感,想得太多,太過唯唯諾諾,太過順從。 一切的問題,都歸因於我太過自我,又不夠自我。 走出醫院,這個濕淋淋的城市裡又下起陰雨。正如這世上的一切,不大不小,恰如其分,拿捏著不適合開傘抵擋、又令人難受不已的分寸。 人行道邊流水匯聚,帶走一路塵埃污穢,好像我也隨著水流,被沖進下水道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