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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去上班。
第二個念頭是——
我沒有錢可以不上班。
鬧鐘在床頭吵個沒完,我把手機抓起來按掉,又盯著螢幕發了幾秒呆。訊息欄裡躺著店長昨晚丟來的排班表截圖,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我今天夜班:
22:00–06:00。
我盯著那串數字,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便利店的畫面——
冷氣、日光燈、微波爐、冰櫃、清潔劑味道⋯⋯還有兩個完全不屬於那個場景的男人。
一個每天只敢跟我說三句話,卻在陌生長髮男面前,像盾牌一樣站了起來。
另一個走進來就把空氣溫度整個拉低,說話像在宣判。
——「明晚,不要出現在這裡。」
沉默先生那句話還在耳邊。
我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悶悶地呼一口氣。
「⋯⋯好想請假啊。」
可請假要理由,理由之上還要勇氣,而這兩樣我都沒有。
我只有房租、水電、網路費、學貸和明顯吃不消的帳單。
我滑開對話框,想問同事要不要換班,在鍵盤上打了「今天晚上——」四個字,又刪掉。
如果只是因為「昨晚兩個奇怪的男人說要決鬥,我怕被牽連」正常人聽到大概只會回我一個問號。
最後我什麼也沒傳。
**
晚上九點半,我照樣背著小包包出門。
便利店的招牌在遠處亮著,像一個永遠不會關機的存檔點。我走過去的每一步都很清醒,清醒到有點想笑。
——大概真的只有缺錢的人,會在知道那裡可能發生奇怪事情之後,還準時打卡。
打完卡換好制服,店長正在後面算貨,瞄了我一眼:「昨晚那個喝醉在門口躺半小時的阿伯,今天沒再來吵妳吧?」
「⋯⋯嗯?」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不知道昨晚發生什麼。
「沒有啊。」
「那就好。」店長頭也不抬:「最近夜班怪人多一點,妳自己小心。有事叫我,雖然我大概也打不贏人家。」
我「噗哧」笑了一聲,心情稍微鬆動一點。
如果連店長都不知道昨晚那一幕,那代表——
要嘛是監視器畫面出了問題,要嘛是那兩個人動了手腳。
想到這裡,我反而更不敢去問。
十點一到,我站上收銀台,就像平常一樣開始一成不變的流程:
掃碼、報價、找零、說「謝謝光臨」。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便利店的聲音慢慢變單一——
微波爐「叮——」、冷藏櫃「嗡——」、門上的感應器「叮咚——」。
重複到某個時間點之後,這些聲音會疊成一種催眠感。
直到門上那個熟悉的「叮」響起。
我抬起頭。
是他。
沉默先生。
他今天來得比平常早一點,才十點半,外頭剛下過小雨,他肩上帶著細細的水點,鞋底踩在地板上的時候發出很輕的水聲。
他一進來就先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種偷偷看、假裝在找貨架的瞄,而是正正當當,像要確認我是不是還活著一樣的確認。
我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晚安。」
他喉結動了一下,像是這兩個字把他的心跳也一起勾住。
「妳還是來了。」他低聲說。
「不然呢?」我聳聳肩。
「我不來,誰幫你結帳?」
這句話其實只是想打個哈哈,他卻沒有笑,眼神反而更緊繃。
「妳可以⋯⋯請假。」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咬著說出來。
「去朋友家,去任何地方,只要離這裡遠一點。」
「我沒那麼多朋友。」我很乾脆。
「而且店長會殺了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外套口袋裡緊緊握著什麼。
「比起妳被殺,妳店長還活著,會比較好。」他小聲道。
我看著他,有點想笑,又笑不出來。
「你可不可以說清楚一點?」我忍不住了。
「昨天那個長髮⋯⋯那個人,到底是誰?你們在玩什麼決鬥遊戲?還有什麼所有權,聽起來超級犯罪。」
他抿了抿唇。
那一瞬間,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暗色,像是壓在封印底下的什麼要浮上來。
「妳知道得越少越好。」他最後只說了這句。
「拜託妳,今天只要有任何理由——裝肚子痛也好——妳只要離開就行。」
「我又不是國中生,還在跟老師說肚子痛想早退。」我嘆了口氣。
「再說,你叫我走,那你呢?」
他愣了愣,沒說話。
我看著他的側臉。
他的輪廓很乾淨,線條不粗獷,卻有種難以忽視的堅硬感。那種堅硬不是健身練出來的,而像是長期處在某種壓力之下,骨頭自己磨出來的。
我突然冒出一句:「你很怕他。」
他垂下眼,沉默兩秒。
「⋯⋯我怕的是,妳遇見他之後,會變成連自己都不認得的樣子。」他輕輕說。
我還來不及追問,他已經像是害怕自己說多了似的,往後退了一步。
「我要值班。」他轉開話題。
「待會可能會⋯⋯晚一點再過來。」
我愣住:「你值什麼班?」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說不出口的東西。
「⋯⋯妳待會就會知道。」
說完,他像是怕我再問似的,拿了罐飲料,丟下錢就匆匆走出門。
門上的感應器「叮」一聲,關門的力道比平常大一點。
我站在原地,看著玻璃門上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我知道他在隱瞞什麼。
可是我不知道更可怕的是「被隱瞞」,還是「知道真相」。
——【男主視角】——
她還是來了。
塞忒爾說得沒錯。
人類總是這樣——
就算已經先看見懸崖,也會照樣走過去,只因為那是習慣的路。
我站在便利店外面的騎樓下,裝作是普通路人,背靠著牆壁,視線卻一刻沒從玻璃後的她身上移開。
制服有點舊了,領口那裡洗得有點發白。她把頭髮隨意紮起來,露出耳邊一小截肌膚,細而白。
每一個來買東西的客人,都要經過她面前。
她說「謝謝光臨」的聲音不高,卻很穩。
我知道這些事本來與我無關。
我也知道,我應該照塞忒爾的意思,帶著自己的詛咒,離任何光遠一點。
——可是只要她還站在那個過亮的收銀台下,我就無法轉身。
我手裡的射線探測器靜靜躺在掌心。
螢幕上的數字正常,沒有異常波動。
可我不需要冷冰的數字告訴我危險靠近了——
我能聞到。
那是一種很古老、很熟悉的氣味。
像是千年前某個夜晚,戰火燒到森林邊緣,風把血和焦木的味道一起捲到我面前。
那夜之後,我就再也聞不到她身上的花香。
而現在,她站在便利店裡,旁邊是味道廉價的咖啡和微波便當;
她的氣味卻和記憶裡那片森林重疊了。
一點點,一絲絲,慢慢滲開。
是她。
就算我忘了名字,忘了臉,忘了我們之間發生的事——
我也知道,是她。
塞忒爾也知道。
這就是問題所在。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那層灰色後面掉下來。
他要來了。
——【女主視角】——
時間慢慢磨到十一點半。
外頭的雨又下了起來,打在玻璃上,拉出一條條水痕。街上的行人稀稀落落,只有幾台計程車偶爾經過。
便利店裡的燈光比外面更亮,亮到有點刺眼。
我正蹲在飲料區,把最下面一層的瓶裝水往前推,準備補貨,感應器的「叮」在頭頂響了一聲。
我條件反射地說:「歡迎光——」
後半句卡在喉嚨。
是他。
長髮男人。
今天他沒有撐傘,雨水沿著他的長髮一路滑到肩上,卻沒有在地上滴出明顯的水漬——
像是那些水在落下之前,就已經被什麼蒸發了。
他走進店裡,動作和昨晚一樣不慌不忙,甚至可以說是優雅。
這一次,他沒有先看沉默先生——因為沉默先生不在店裡。
他的視線直直落在我身上。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某種被鎖定的東西。
「⋯⋯先生,需要什麼?」我站起來,勉強撐起職業微笑。
「妳。」
他說。
那個「妳」字並不含情緒,聽起來甚至有點像是在點餐。
我嘴角僵了一下:「不好意思,本店不販賣店員。」
他唇邊浮出一點笑意,像是被逗樂了,又像是在看某種還沒覺醒的小動物。
「妳叫什麼名字?」他問。
我愣住:「⋯⋯這問題,對第一次見面的客人有點太——」
「不是第一次。」他打斷我,很平靜地否定。
「我已經找妳很久了。」
「⋯⋯我不記得我欠你錢。」我回得有點心虛又有點硬撐。
他的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一會兒。
那樣的注視方式很奇怪——
不是在看長相好不好看,也不是在評估值不值得搭訕,而像是在確認一個和他記憶裡重疊了千百次的影像,到底有沒有偏差。
我被看得有點頭皮發麻。
「名字。」他又問了一次,像在索取該屬於他的東西。
「告訴我。」
「⋯⋯告訴你要幹嘛?」我嘟囔。
「你又不是要填問卷。」
「妳不說也沒關係。」他笑了笑。
「我自己看。」
我本來以為他是說看名牌——便利店制服胸前的名牌上確實有寫姓氏,只是被我長期別歪了,字有點刮花。
可他看向的不是我胸前,而是——
我的眼睛。
那一瞬間,我感覺有什麼冰冷的東西貼上我的視線,像是一道看不見的觸手順著眼球鑽進腦子裡。
不是痛,是一種非常不舒服的刺癢感,像有人在翻動我不想翻的舊箱子。
「等等——」我下意識後退一步,想把頭轉開,腳踝卻像被釘在原地。
他沒有伸手碰我,甚至沒有靠近,只是安安靜靜地看著。
世界在那幾秒突然變得很安靜。
冷氣聲、冰櫃聲、雨聲,全都退在很遠的地方,只剩下心跳在耳邊砰砰作響。
然後,他開口了。
「姜——漢——娜。」
他把每一個字都念得很慢,像是品嚐什麼久違的東西。
我的背脊猛地一緊:「你怎麼——」
我記得自己從來沒跟他說過名字。
甚至連昨晚那場怪異對峙裡,我也沒聽他提過。
便利店客用收據上印的是員工代號,不是全名。
那麼他是怎麼——
「這個名字,」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很適合妳現在這副樣子。」
「⋯⋯現在這副樣子?」我下意識捏緊手裡的收銀筆。
「什麼意思?」
「還沒醒過來的樣子。」他溫和地說。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異色——
不是剛才那種深棕,而像是墨裡滴進一點金,從瞳孔深處慢慢擴散。
我覺得胸口突然一熱。
不是心臟,而是再深一點的地方,像有一顆被埋得很深的石頭忽然被人敲了一下。
電流沿著脊椎竄上來,我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你⋯⋯到底是誰?」我聽見自己問。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偏頭,看向玻璃門的方向。
門外,雨勢不知何時停了。
潮濕的街道在霓虹燈下泛著冷光,就像昨晚一樣。
「我叫塞忒爾。」他終於報上名字,語氣輕描淡寫。
「妳可以暫時把我當成——」
他的視線重新回到我身上,眼底那點金色完全張開。
「一個見證妳改變的人。」
「⋯⋯改變?」我重複。
「改什麼——」
話說到一半,門上的感應器「叮」地一聲。
沉默先生衝了進來。
他平常總是走得小心翼翼,像怕打擾誰;
而現在,他是用幾乎要滑倒的速度衝進來,肩膀撞到門邊都沒有減速。
他第一眼就看見塞忒爾,下一秒視線落在我臉上。
「離她遠一點。」他幾乎是嘶吼出來。
那聲音讓我嚇了一跳——
不是因為他吼得多大聲,而是因為那裡面帶著我沒聽過的東西。
恐懼。
還有殺意。
塞忒爾挑了挑眉。
「來得正好。」他像是看到今晚的娛樂節目終於開場。
「我剛得到一個好消息。」
他轉頭對我笑了一下,笑容甚至有點好看。
「姜漢娜。」他再一次叫我的名字,這次每個字都帶著某種宣告的意味:「妳以為妳只是個便利店店員吧?」
我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他不等我回答,自顧自地往下說:
「可在很久以前,妳的名字並不是這樣被叫的。」
他微微偏頭,像是在看一幅只有他能看到的畫面。
「在森林裡,在光落下來的地方,在所有人抬頭祈禱的時候——」
他低聲道:「妳的名字,比任何祝詞都要響亮。」
我的手指用力掐進掌心。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勉強擠出聲音。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錯不了。」塞忒爾溫柔地否定。
「血會記得。」
他說「血」那個字時,眼神閃過一絲幾乎病態的熱度。
我冷得發抖。
沉默先生忽然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收銀台之外扯。
那一刻,我第一次看見沉默先生真正用力——
他的手臂線條突然撐起來,制服下的肌肉像被什麼喚醒,眼睛也不再是那種躲閃的黑,而是透出一點慘烈的光。
「塞忒爾。」他咬著名字,一字一頓。
「不要在她面前說這些。」
「妳看⋯⋯」塞忒爾側頭對我道,無視被抓住的衣領。
「他一直都這樣。總是想替妳遮住一切。」
他語氣裡帶著一點玩味,又像是真心覺得好笑。
「可他忘了⋯⋯」他淡淡地笑了笑。
「光是遮不住的。」
沉默先生的指節收得更緊。
「妳現在還可以選擇。」他看著我,聲音沙啞。
「現在轉身走,永遠不要再回來這裡——」
「不可以。」塞忒爾打斷他。
「她已經聽到名字了。」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我。
那一瞬間,我有種很荒謬的感覺——
彷彿我站在一個岔路口,一條通往我原本那種普通人生,另一條通往某個完全看不到盡頭的地方。
而我不是自己走上去的。
是被名字推了一把。
「⋯⋯妳覺得平凡嗎?」塞忒爾慢慢問我。
「覺得自己一輩子大概就是這樣,在便利店、在小房間裡,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耗完?」
他的語氣很輕,卻像在念我不敢說出口的心聲。
我嘴巴張了一下,沒有回答。
「那真可惜。」他說。
「因為妳從來就不是平凡人。」
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時,整個便利店的燈光忽然「滋——」地閃了一下。
冷氣送風停頓了一秒,又重新運轉。
像是有人在遠處,悄悄按了一個開關。
塞忒爾的笑容更深了些。
「妳的名字,終於回來了。」他低聲說。
「接下來,只差妳自己想不想醒過來。」
這句話落下的時候,我只覺得胸口那顆被敲了一下的石頭,裂縫好像又大了一點。
便利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