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不動燼落的灰。它只在燼紋師的指尖裡流動。尤瑟拉蹲下身,動作一絲不苟。掌心翻出一撮細細的燼灰,宛如微塵,輕輕撒在病童額頭。她的另一隻手握著灰刻針,一根細如蕾絲鉤針的金屬筆,筆尖散出淡淡灰光。這是她今日的第三個孩子,也是最危險的一例——他經歷了瘟火的灼燒,父母死於那場席捲北境的疫災,留下他獨自一人,怯懦而失聲。他哭不出聲,只會哆嗦。那是一種燼毒入魂後留下的影像殘留。尤瑟拉沒有多言。她以針為筆,以灰為墨,在孩子額頭上寫下五道細紋。每一筆都需極度精準,一錯,記憶可能支離破碎;再錯,會燃燒意識——「灰化」,徹底失魂。她念出紋語:「忘卻疼痛,記得歡笑。」那不是口號,而是誓言。每個紋語都是一段誓語,刻在肉身,寫進魂魄。只有真正理解這句話的燼紋師,才有資格把它寫進別人的記憶裡。灰光一閃。灰紋如同滲入肌膚,淡入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病童眼中悄然浮現的微光。他睜開眼,嘴角彎起,似乎不記得為什麼自己會哭泣。他笑了,短短地,但乾淨,如灰落無痕。尤瑟拉輕輕吐出一口氣。「完成了。」她收起灰刻針,拍了拍手掌。指尖灰光消散,彷彿那段痛苦從未存在。
這是她的專業:重寫記憶。這也是她的懲罰:只能活在別人遺忘的真相中。

她離開診所,穿過風沙起舞的灰巷,回到自己的居所——一間嵌在灰塔邊的小屋。牆壁是灰構術凝結的晶燼石,能隔絕誓語餘波。對她這樣的「二階燼紋師」而言,是最低等的宿舍等級,但她並不在意。她獨自生活,不與人談心,也不與其他誓者往來。因為她知道,每一位燼紋師都至少為自己改寫過一次記憶。
「若你知道了太多,就讓自己忘記。」這是灰盟第一教條。
她不記得自己何時加入灰盟,也不記得父母的名字。據登記檔案所載,她是從孤兒收容院中被發現的「灰靈適應者」,極少數能直接感知灰流的體質。
但她時常夢見一個名字:伊雷娜。

那不是她的名字。至少現在不是。她叫尤瑟拉,這名字刻在她每一份登記卷宗、每一篇誓語結尾、每一頁灰構記錄上。可夢裡那聲呼喊總是清晰而哀戚:「伊雷娜——跑!」她曾試圖用燼紋術驗證自己的記憶完整性,卻發現自己的腦域印痕上有一道灰裂——這代表某段關鍵記憶曾遭重寫,並以高階誓印封鎖。她懷疑過導師,懷疑過盟會,也懷疑過自己。但那段夢境和名字如毒針般藏於心底,越不去碰觸,它就越痛。直到那天,一個自稱「誓外者」的男子找上她。
那人名叫艾沙爾。他滿臉風塵,眼神堅硬如未燒透的灰石。他不穿誓者袍,也不佩誓針,只在左腕綁著一圈斷誓印——象徵他曾是誓者,卻已違誓,被逐出灰盟。
「我知道你的名字不是真名,尤瑟拉小姐,」他在街角說道,「你曾是伊雷娜,灰盟的記憶改寫犯,唯一一個自願進入灰盟的復仇者。」
「你瘋了。」她回應,聲音卻不再堅定。
「我有證據。你父親死於誓盟高階試驗,那是一場非法的燼構實驗。你母親試圖揭露真相,卻被燼紋師強制封印記憶。你呢——你太年輕,他們便把你重寫,送入灰盟,以為你會忘記。你忘了,可你還夢見。」他丟給她一塊破裂的燼石,上頭殘留的誓紋記錄,與她每晚夢境中的「伊雷娜」字形——完全吻合。
她的世界開始崩塌。
那晚,她在燼鏡前獨自坐了很久,手指不斷觸碰額心的那道封印灰紋。她做了決定。
「你能重寫我嗎?」她問艾沙爾。
「一次。」他說,「但真相不是治療,它會痛,會燃燒你心中所有偽造的平靜。你確定要看見嗎?」她點頭。
艾沙爾取出古舊的刻針,一針針將她封印的記憶釋放。過程中她痛到尖叫、嘔吐、昏厥。她看見自己年幼的身影被拖入灰牢,看見父親在燼牢中燃盡,看見母親對著她瘋狂喊叫卻記不得自己是誰。她記起那一切,是她選擇進入灰盟,是她立誓將來用灰還原真相——哪怕她忘了,也要讓這世界想起。

隔日清晨,尤瑟拉走入總院,遞出辭呈。導師尤德看著她,眼神裡沒有訝異,只有冷靜的悲憫。
「終於記起來了啊,伊雷娜。」他說。
「你可以離開,但那真相,你不會帶得出去。你知道的,灰會封鎖一切。」
她卻微笑。「除非,我讓整座灰塔——燃燒。」

她點燃了灰構核心,釋放誓塔封印。燼雨灑落。整個總院陷入灰焰烈火。她站在火中,舉起最後一枚誓印,將真相刻進天空:
「誓盟非神,灰為非義。記憶可寫,亦可奪。 唯真者不朽,唯謊者自焚。」
風,終於吹動了灰。那不再是工具的燼,而是記憶中不可抹除的證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