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筆灰下的無聲尖叫
早自習的鐘聲剛響過。
走廊上殘留著學生跑動的重響,但在我的教室裡,安靜得像是一座真空的實驗室。
我站在講台上,雙手撐著講桌邊緣。指尖傳來木頭略微粗糙的質地,這是我每天用來確認自己還「存在」的座標。台下三十張稚嫩卻冷漠的臉孔,低頭對付著那疊沒完沒了的國文考卷。「老師,這題的標準答案是不是給錯了?」一個聲音劃破了寂靜。那是班上的資優生,語氣裡帶著一種精準的挑釁。
我抬頭,扯動了一下僵硬的臉部肌肉,露出那種被校長稱讚為「典範」的溫婉笑容。
「我看看。」我走過去。
我的視線落在考卷上,紅色的墨水痕跡在白紙上顯得格外刺眼。每一道劃痕都像是在我的皮膚上拉開一道小口子。 這半年來,我越來越怕紅色。
在辦公室裡,我是那種永遠準時、永遠情緒穩定的「葉老師」。主任說我像是一台精密的批改機器。但我知道,這台機器快要燒毀了。每天下午四點,當整間辦公室充滿了原子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我就會感覺到那些聲音在啃食我的耳膜。
最讓我恐懼的不是學生的搗蛋,而是那種「無所不在的監視」。
那是來自家長群組深夜十二點的鬧鐘,是校長在走廊巡視時那種意味深長的眼神,是同事之間那種帶著酸味的「優良教師」讚美。我像是一個被供在祭壇上的神像,人們膜拜我,卻也期待著我裂開的那一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手裡握著那支斷了水的紅筆,我對著一張全班最高分的考卷,猛力地、近乎病態地來回劃動。 沒有墨水。 筆尖在紙上劃出了深深的溝壑,紙張破了,我的手掌也被震得發麻。
在那一刻,我打開了那個隱藏在論壇深處的連結,寫下了一封郵件。 主旨:「我想找回我的聲音。」 內文:「李先生,我是一名老師。但我已經很久不敢大聲說話了。我把自己藏在紅墨水裡,但墨水乾了。」
我沒有附件照片,我只發送了這段文字。因為我知道,如果傳說中的那位「側寫師」真的存在,他能從這段乾枯的文字裡,聽見我的窒息。
我坐在咖啡廳角落,筆記型電腦的螢幕映照出這封主旨為「聲音」的郵件。
雖然沒有照片,但我的「聯覺」在閱讀文字的瞬間就產生了反應。
那是一種極度乾燥的「粉塵味」,像是那種老舊教室角落堆積了十年的粉筆灰。這種乾燥感讓我的舌根發苦,那是靈魂被高度社會化規範榨乾後留下的殘渣。
「葉佳欣。」我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下午3點02分,窗外的陽光有些刺眼。門上的鈴聲響起,一個穿著米色套裝、長髮整齊挽起的女性走了進來。她的步伐很輕,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量角器測量過一樣。
「石灰色。」
這是我看見她的第一反應。在我的視角裡,她整個人被一層厚厚的、灰白的網包裹著。那網不是軟的,而是像石灰一樣硬掉的外殼,死死地限制了她的呼吸。
那是極度壓抑後的「面具」。
「李先生?」她坐在我對面,聲音清脆,帶著一種職業化的禮貌。
但我聞到了。在那清脆聲音的背後,藏著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那是長期咬緊牙關、甚至在夢中磨牙所產生的心理性氣味。
「葉老師,妳遲到了兩分鐘。」我放下咖啡杯,目光掠過她虎口處那道長期的紅墨水印記,「在妳的系統裡,這應該是不能容忍的 Bug。」
她愣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被那層石灰色的面具覆蓋。「因為……校長突然找我談下學期的優良導師評選。我推不掉。」
「妳不是推不掉,是妳不敢拒絕那份『神聖性』。」我冷冷地開口。我將那份黑色的、帶著冷冽金屬質感的契約推到葉佳欣面前。
她低著頭,長髮垂下遮住了她的臉。她的手緩緩移向那張紙,指尖在觸碰到紙張的瞬間,我看到她整個人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在我的聯覺裡,那是石灰牆面受熱不均產生的裂鳴聲。
當她的視線落在第三條「身體界線」時,她停住了。
那條款寫著:「身體界線: 雙方自願前提下可發生肉體關係,但需提供 30 日內之健康證明。這不是交易,是情感的流動。」
「情感的流動……」葉佳欣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突然,她發出了一聲近乎自嘲的短笑,那笑聲在我的耳中是一片片破碎的玻璃。
「李先生,這是我這輩子看過最溫柔的條款。」她抬起頭,眼眶通紅,但沒有眼淚,「妳知道嗎?在學校,每個人都想『碰』我。校長想碰我的考績,家長想碰我的教學進度,學生想碰我的底線。每個人都伸出手,打著『為我好』或『為學生好』的名義,試圖在我身上捏出他們想要的形狀。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不想被觸碰。」
她死死盯著那份契約,手心滲出的汗水在紙邊留下了一道深色的痕跡。
「我現在就像『乾枯』一樣,我甚至覺得我連體溫都沒有了。我每天在講台上,看著那些穿著制服的孩子,我看不到他們的未來,我只看到一張張催債的帳單。這種關係,跟肉體交易有什麼差別? 我在出賣我的靈魂,去換取那份卑微的、被社會認可的『優良』頭銜。」
她猛地抓起筆,在簽名欄上簽下了「葉佳欣」三個字。筆尖用力之大,幾乎劃破了紙張。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面具下的真實:那是被極度剝削後的、歇斯底里的反抗。
第二天,我以「校外職涯導師」的身份,踏進了這所位於精華地段的明星國中。
台灣的校園有一種特殊的氣味:那是過度清潔的漂白水味,混合著青少年發酵的汗水,以及一種被過度期望壓扁的焦慮。但在我的聯覺裡,這間 903 班的教室,散發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墨綠色濃漿」。
那種顏色不是單純的惡,而是由「權力」熬製出來的劇毒。
我坐在教室後方。葉佳欣走進教室時,原本喧鬧的空間瞬間陷入了一種死寂。那不是尊重的安靜,而是一種**「看好戲」**的靜默。
「翻開國文課本第 84 頁。」葉佳欣的聲音依舊清亮,但在我的耳中,那聲音帶著劇烈的顫抖。
我注意到,教室左後方坐著一個男生,他叫林冠宇,家長會長的兒子。他沒有拿出課本,而是慢條斯理地在玩手機。按照校規,手機應該沒收,但整間學校——從校長到教務主任——沒人敢動他。
「冠宇,請收起手機。」葉佳欣試圖維持最後的尊嚴。
林冠宇沒抬頭,只是冷笑了一聲,轉頭對旁邊的同學說:「欸,妳們看,這就是那個每天在群組裡被我媽罵到不敢回話的『老師』耶。她現在在跟我講規矩?」
班上響起了細碎的笑聲。 這就是現代台灣校園的霸凌現狀:家長與學生的雙重夾擊。
在我的視界裡,一條條紫色的、帶著倒鉤的「通訊軟體通知」在空氣中穿梭。我彷彿能看見葉佳欣的手機裡,那個名為「903 班家長應援團」的群組,如何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對她進行心理處刑: 『葉老師,我兒子說妳今天的語氣不太好,是不是對他有成見?』 『葉老師,我們繳這麼多學費,妳卻連學生的情緒都顧不好?』 『葉老師,聽說妳單身?難怪不懂怎麼愛孩子。』
這些文字在葉佳欣的周圍交織成一張密不透光的網。
突然,林冠宇站了起來,故意在經過講台時,用力撞了一下葉佳欣的肩膀。葉佳欣手裡的粉筆掉在地上,斷成三截。
「喔,抱歉喔,老師妳太瘦了,像鬼一樣,我沒看到。」
全班哄堂大笑。葉佳欣僵在那裡,她的「石灰色面具」正在大面積脫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自尊。她看向窗外,那裡站著正巡視經過的教務主任。
主任看見了這一幕。 但他只是推了推眼鏡,轉過頭,假裝在看另一邊的風景,緩步走開了。
「系統性冷暴力」。 這就是擊垮葉佳欣的最後一根稻草。在台灣的教育體系裡,最可怕的霸凌往往來自「長官的不作為」。他們為了校譽、為了資源、為了息事寧人,可以眼睜睜看著一個老師在講台上被肢解。
在我的聯覺裡,整間教室的墨綠色濃漿瞬間暴漲,幾乎淹沒了葉佳欣。
「夠了。」
我站起身。我衝過去要用我的方式,給這小鬼一點教訓。
沒想到先反擊的卻是葉佳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