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給我過來！」前夫瞪著眼前那個三歲、踩在沙發上、雙手叉腰、鼻涕直流卻死不屈服的小女孩。
「我鼻要～」小女孩奶聲奶氣地摀著嘴巴，「我鼻要吃苦苦的藥藥！」
「誰叫妳要感冒的？」前夫沒好氣地說，「快過來！要是妳媽發現妳沒乖乖吃藥藥，下次就不能來乾爹家玩了！」
「我要！我要來乾爹家玩！」小瀞歪著頭，正努力思考「吃藥」跟「玩」之間的平衡。
「好啦，小瀞，拜託妳，乖乖吃藥藥，乾爹等一下買麥當勞兒童餐給妳，好不好？有薯條、有玩具喔～」
在公司裡從來不用低聲下氣的他，現在卻對著三歲小孩苦苦哄著。
「我要喝葡萄汁！那個好喝的葡萄汁！」
「好好好，行行行！」前夫一聽她鬆口，立刻笑了。
小瀞看到乾爹點點頭，馬上就跳下沙發，「咚咚」的跑到乾爹旁邊，乖乖的等乾爹餵她吃藥。
「吼，妳這臭小鬼，每次都來乾爹家吃好喝好。」前夫無奈地抱起小瀞，把藥遞到她手裡。小瀞卻遲遲不肯吃，還把小手攤在他面前，一副「先給葡萄汁」的神情。
前夫翻了個白眼，只好走到冰箱，拿出那瓶頂級加州葡萄汁，倒好一小杯放到她手裡。
小瀞這才滿意，乖乖地用溫水吞下藥，皺著小臉「咕嚕咕嚕」地喝光葡萄汁，隨即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我吃完了！我要玩Switch！」
「好好～走，我們去打電動！」
「耶～！」
＊＊＊
三寶夫婦打開前夫家的門時，看到的是一片祥和與混亂共存的景象。
祥和，是因為小瀞身上蓋著一條小毯子，正安穩地睡在沙發上；
混亂，則來自滿地散落的書本、玩具與零食袋。
前夫穿著圍裙，手裡拿著掃把與垃圾袋，一看就是剛準備打掃的模樣，「你們來啦，等我一下。」他壓低聲音說：「小瀞剛睡，不要吵到她。」
三寶點點頭，也挽起袖子，一起整理起女兒留下的戰場。
大約十分鐘後，客廳和臥室總算恢復原狀。三個大人坐在餐桌旁，一邊閒聊，一邊望著沙發上熟睡的小瀞。
「她哪裡安靜了？」前夫苦笑，「根本精力無限。」
三寶笑著遞上禮物：「早知道應該幫她取名叫『小跳』。」
林雅婼也附和著：「自從她會爬以後，大人得時時盯著她，不然一轉眼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前夫看著三寶，語氣放緩：「你爸媽……知道小瀞的事嗎？」
三寶點點頭：「知道，但我從沒帶她回去過，主要是雅婼一家在幫忙，偶爾會寄照片給他們。」
「那你沒打算帶她回去？」前夫又問，正想繼續說時，林雅婼忽然示意他別說話。
她注意到，小瀞醒了。
小女孩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四周。
果然，當她看見爸爸媽媽就在眼前時，立刻笑著從沙發上跳下，跑進林雅婼懷裡。
林雅婼眼明手快地接住她。
「媽媽、媽媽，我今天有乖乖吃藥藥喔，乾爹家的果汁好好喝，我下次……還要……」，小瀞的聲音越來越小，話還沒說完，人就又睡著了。
「她累了。」林雅婼輕拍著她的背。
三寶起身，朝前夫點頭：「那我們先回去了，謝謝你。」
「不用謝。」前夫笑了笑，「我是她乾爹，幫你們照顧她是應該的。其實，我真的很喜歡小瀞，我覺得她是上天送給你們的禮物。」
「我們也這麼覺得。」林雅婼輕聲應著，「她真的是個很好的孩子。」
前夫拍拍三寶的肩膀，半開玩笑地說：「下次你們要約會，沒人帶小孩就找我。我這個乾爹，隨叫隨到。」
三寶爸每年都會收到一張三寶寄來的全家福。
第五張照片寄來那天，他隨手翻過背面，卻看見三寶親手寫著一句話：「小瀞是我們領養的女兒。」
他原以為自己會暴怒，會再度覺得這個兒子讓他失望。
但當視線落在照片裡那個笑得像陽光一樣的小女孩臉上，他忽然沒那麼生氣了，甚至有一種奇怪的釋懷。
他想，也許不管三寶娶的是誰，也不管那孩子是不是親生的，只要他們一家人真的過得幸福，那就好了。
過去那些爭吵、不諒解與心結，在這一瞬間，全都淡了。
只是，他還拉不下臉，去開口讓三寶帶那個女人，好吧，帶林雅婼和小瀞回家吃飯。
於是他去找了長孫和 Alice，想問問該怎麼辦。
「三寶當初是怎麼說的？」Alice問。
「他說：『除非你們接受雅婼，否則我就不會再踏進這扇大門！』」三寶爸嘆了口氣，語氣裡透著無奈。「所以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其實…」
「其實你已經接受了，是嗎？」Alice替他說完。
三寶爸媽對望一眼，都默默點頭。
長孫笑了笑：「那有什麼難的？把你家那扇檀木大門拆掉不就好了？」
「什麼？」三寶爸媽幾乎同時反問。
「仔細想想他那句話啊。」Alice優雅地喝了口水，語氣柔和：「既然他說不接受就不會踏進那扇門，那把門拆掉，不就等於接受了嗎？」
兩位老人對望片刻，沉默了一會，眼裡慢慢浮出一絲笑意。
＊＊＊
數天後，三寶和三寶妹被爸媽約回家吃飯。
這次不太一樣，連長孫與 Alice 都語氣慎重，叮囑他們「這頓一定要回去吃」。
兩人只好乖乖坐在客廳沙發上，氣氛有些拘謹，幾分鐘後，三寶媽拿出一疊傳單放在他們面前。
「幫我們看看，哪一間工程行比較好？」三寶爸語氣有些尷尬，「後面有報價單，費用我自己出。」
三寶拿起一張傳單，隨手掃了一眼，上面寫著：「大門改建：XXXX元；廢棄物清運：XXXXX元。」
他再翻幾張，幾乎全是一樣的項目：大門改建。
三寶妹一愣，隨即會意，悄悄推了推哥哥的手肘：「哥，看來大嫂…」
「我知道。」三寶輕聲說。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有點緊張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父母，問道：「我可以理解為，你們已經接受雅婼和小瀞了嗎？你們知道小瀞是…」
「我們知道。」三寶爸點點頭，又看向妻子，語氣平靜卻帶著溫度：「我們想開了。總歸一句話，你們幸福最重要。」
三寶媽忍不住插嘴：「小瀞她……個性怎麼樣？會不會怕生？她知道我們嗎？」，她眼中閃著期待的光芒，似乎一想到那張照片裡的笑臉，就忍不住想抱抱那個孩子。
三寶笑了，第一次在家裡放鬆地笑：「雅婼很好，小瀞也很好。」
他說，「改天我會帶她們回來吃飯。」
三寶媽激動地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屋子裡的氣氛，久違地輕盈起來。那道門雖還沒拆，但隔閡，已經消失了。
最後，那扇門並沒有被拆掉。
三寶和三寶妹考量到，這裡畢竟只剩爸媽兩人居住，而那扇厚重的檀木門堅固又安全，若真拆了，反而不安心。
於是他們決定，讓這扇門留下來，但換一個新的樣子。
幾天後，三寶爸請來油漆行，把小瀞的塗鴉畫在檀木大門上和斑駁的牆面上。
粉紅的太陽、歪歪斜斜的花朵、還有幾隻笑著的貓，圍牆上那隻被畫得有點醜卻可愛的小狗，甚至成了鄰居口中的「家門吉祥物」。
老宅不再只是老宅。
它開始有了生氣，有了溫度，也有了下一代的痕跡。
那天黃昏，三寶爸站在門口，看著剛畫完的牆面，笑著對身旁的妻子說：「希望小瀞會喜歡。」
太陽斜斜地灑在那道門上，紅漆的底色裡映出他微笑的臉，這座房子，終於又成了一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