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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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雨夜。

不是傾盆大雨,而是細密如霧一般的雨。撐傘嫌麻煩,不撐又會濕了身子。

白塵奉掌門師叔之命,暗中觀察已被煉成傀儡的莫北涼,並設法將其帶回瀟湘派。

他趕到時,卻只見江以瀲揹著莫北涼,腳步搖搖晃晃,緩緩走入樹林中。

他沿路尾隨在後,以免打草驚蛇。

走進林中深處,江以瀲輕輕地將莫北涼放下。那姿態,彷彿只是替熟睡之人找個安身之處。

接著,他跪在地上,輕撫著莫北涼的臉,然後拔劍掘土。約莫一個時辰過去,才挖出能夠容納一個人的大坑。

白塵這才發現,莫北涼恐怕早已……

江以瀲抱起莫北涼。以習武之人的體魄而言,這應該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可他卻顫抖著手,遲遲無法放下。

下葬、填土、刻木牌——他神情木然地完成一切,沒有掉淚,只是偶爾抬頭看向身旁,像是在看著某個本該站在那裡的人。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墓碑拜上一拜,接著跪地,深深的磕了一個頭,嘴裡喃喃自語。

白塵悄然靠近,總算聽見對方顫抖著聲音說著:「夫妻……對拜。」

站起身,他取下頭上做工精細的髮簪,收進腰間,朝河邊走去。

白塵以為他是想尋死,立刻跟了過去。卻看見他停下腳步,從腰間掏出一枚銅錢,拋起、接住。

是反面。

再拋、再接——依舊是反面。

如此反覆,無一例外。江以瀲也不著急,就一直站在河畔邊拋擲著。累了便走回墓前大樹下小憩一會,醒了就繼續。餓了拿起乾糧隨意咬兩口,填了肚子後,就又將銅錢高高拋起。

白塵就這麼看對方拋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上前和他搭話。

「那枚銅錢被做了手腳,無論你怎麼拋都會是反面。」

本想著善意提醒對方一下,不料卻招來江以瀲白眼。

「我知道。」他一邊說著,一邊又拋了一次銅錢。

果不其然還是反面。

「你既然知道,為何還執意拋擲?」白塵看不懂對方想做什麼,只擔心會不會是悲傷過度。

「我也知道你跟了我幾天了,還不是讓你跟著?」江以瀲瞥了他一眼,嘆了口氣道:「你想做甚?」

「為何你知道了卻還是執意要拋這銅錢?」白塵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又問了一次。

「離……」江以瀲也不生氣,只是盯著白塵,又改口道:「瀟湘派不是隱居山林許久了,怎麼就出了你這個愛管閒事的?」

「你怎麼……!」白塵有些驚訝,他記得這次出行前,聽著師叔的話,把能看出門派特徵的物品都收起來了。

更何況,他注意到對方一開始想說的還是離魂派,這讓他忍不住對眼前的人更添幾分好奇。

「我怎麼知道?我知道的多著呢,該回答我的問題了吧?」江以瀲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不說?那就別來煩我了。」

見狀,白塵也不好再多問什麼,於是掛起微笑說道:「姑娘果真是個聰明人,不如我們找個客棧,坐下來好好聊聊?」

江以瀲看著眼前這個笑面虎,有樣學樣地撐起笑容:「你請客。」

「……」白塵無奈地抬起手,咬著牙回道:「請。」

 

到了客棧,白塵看著眼前狼吞虎嚥的人,一點也沒有先前在河邊那副悲痛欲絕的樣子,他皺著眉,忍不住想著,這人該不會都是裝的吧,只為了引自己上鉤?

他突然有些擔心,自己這趟出行不只沒能帶回莫北涼,可能還會惹禍上身。

江以瀲彷彿又猜到白塵的想法,動作飛快的夾了幾樣菜到他碗裡:「先吃飯。」

「……」白塵雖然後悔自己剛才提出要到客棧聊聊的想法,卻也只能無奈地陪吃。

吃飽喝足的江以瀲看著整頓飯都欲言又止的人,不禁笑出聲:「咳、我姓江,名以瀲,師承無常劍仙,是他的閉門弟子。我師父與你們離魂派交情甚篤,所以我才一眼認出你的門派。」

「你是顧前輩的徒弟?」沒想到對方會自報家門,白塵驚訝的問。

他曾經聽父親說起無常劍仙的事,只知道對方和父親有著過命的交情,總是待在無常山上,因劍術了得,被江湖上的人稱做劍仙。

可當時……。

白塵輕輕晃了下頭,阻止自己深想。當務之急是搞清楚莫北涼為何會死,還有眼前這人又是怎麼跟他扯上關係的。

「嗯,當年我還是個小叫化子。有次實在是餓得不行了,便從一個攤子偷了饅頭,怎知被那攤主發現,差點把我打死。碰巧白凡前輩路過,便阻止那攤主,又帶我去吃了好多好吃的,最後還問我想不想練武。」江以瀲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接著又自顧自地說著:「我那時還以為白凡前輩是想收我為徒呢,怎知他說你們離魂派不收女子,要帶我去他最好的朋友那拜師學藝,然後就帶我到無常山上拜師了。」

「爹……」白塵聽著恍了神,開口問道,卻又馬上改口:「白凡掌門,一直都這麼見義勇為嗎?」

在他的記憶裡,父親是個很有責任心的人,舉凡門派內的大小事,他都親力親為。所有的長老、弟子們都很敬重他,白塵自然也是如此。又因為父親身為掌門,白塵總希望自己能比其他弟子更好,不給父親丟了臉面。從小,他的習武時間便是其他人的一倍以上,雖因此練就一身好武功,卻也和父親的關係不是太過親密。

注意到白塵的心思,江以瀲也沒故意戳破,只是說著:「是呀,白凡前輩人可好了,比我師父好多了。」

白塵只是失神的看著江以瀲:「是呀,他人可好了。」

可我……。

回過神來,白塵又問道:「你說你知道那枚銅錢被做過手腳,但你又為何執意拋擲它?」

江以瀲輕笑,將銅錢放到了桌上:「莫北涼他啊,死前拉著我的手,硬是塞了這枚銅錢給我,說除非我擲出正面,不然別想和他一塊死。」

白塵怔住,看著眼前的人,對方卻只是不痛不癢的說著。彷彿他說的不是死亡,只是去赴一個約。

「怎麼?」注意到白塵的表情,江以瀲嘆了口氣,低聲道:「我自己一人獨活,每天想他,不比死了還可怕?」

他無力的扯了下嘴角,想保持那張揚的笑。

那句話說得很小聲,像是只說給自己聽,卻深深敲在白塵心上:「江……」

「還未請教公子大名?」江以瀲只是攔截了他正要說出口的安慰話語,順勢換了個話題。

白塵這才想起,自己還未向對方自我介紹:「在下姓白,單名塵。此次跟著江姑娘本是為了援助莫師兄。實不相瞞,當年莫師兄和雁師兄被人劫走後,掌門師叔便一直暗中派人關注著。」

「這些年來,雁師兄音訊全無,前些日子只聽聞莫師兄被人煉成傀儡,師叔要我前來相助,把人帶回瀟湘,卻不成想……」

「根據北涼死前說的,南秋大概也是凶多吉少。」江以瀲只是淡淡地說著。一抬頭,就看見一臉愧疚的白塵。

他有些無奈的笑出聲:「你是神仙嗎?」

白塵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問句搞得莫名其妙,但自小學的禮數還是要他認真應對:「江姑娘這是何意?」

江以瀲只是輕嘆了口氣,便又說道:「你不是神仙,我也不是。我都在他身邊六年啦,還不是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親手……」

說到這,江以瀲彷彿快要吐出來似的,這也是白塵第一次見他如此不知所措。

他快步走到江以瀲身邊,想為他順順氣。

江以瀲卻只是抬起手,表示自己沒事,接著又掛上笑容,轉頭向小二多吩咐幾壺酒。

他臉上的笑容看上去沒心沒肺。可白塵心中清楚,他和自己一樣,年紀尚輕。那個因為失去摯愛,親手了斷對方性命後,跪坐在地上,久久無法起身的江以瀲,被他留在那個雨夜裡、留在莫北涼身邊。

明明他才是最該悲傷的人,卻還是注意著自己的情緒,安慰自己那客套的愧疚。

白塵怔怔的看著江以瀲。他那紅黑相間的長衫,一抹紅,就像他的笑容,肆意的讓人無法忽視,彷彿要蓋過所有陰暗。可雨夜裡的那個他,卻像被黑吞噬一般,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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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sh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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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看了我的故事,如果有被某句話、某個場景觸動,我會很想知道,它在那些人的心裡留下了什麼樣的痕跡。 不用長篇大論,哪怕只是一句話、一個名字、一個問號。 都代表——真的有人走進了這個故事。 而我會把這份「回音」,放進下一次的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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