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有些故障的老舊掛鐘斷斷續續敲出九個音，孩子們早已經依照指示坐在剛剛合力打掃完的活動室地板上，翹首引領地望著不遠處的門，等著「聖誕老公公」進來。只有坐在第一排中間的四歲孩子像是還沒搞清楚狀況，正低著頭專心把玩縫在外套上的毛線球，像是隨時要將它扯下來的樣子。
活動室內只有一個平時好說話的老師顧著他們，年紀大的孩子們不怎麼怕他，擠在一起小聲聊起天來。
「你剛剛有看到這次的聖誕老公公嗎？他看起來有點兇耶……」
「哪有，那是帥好不好！懂不懂啊？不懂就不要跟我搶。」
「你們都死心吧，沒看到第一排坐著那個吵死人的，那群沒良心的一看就是想要趁這個機會把他送走，哪管我們是不是得繼續待在這個鳥地方。」
「靠！我現在才看到，他居然能穿新衣服！明明那幾箱衣服前幾天剛收到，打算過年時一人發一件欸……」
「真假？你怎麼知道？」
「我那天剛好被罰勞動服務幫忙點衣服啦！」
「哈哈哈你該不會又作業沒寫被學校打電話過來？」
「靠！你找死喔？那些作業誰要寫，根本看不──」
「──咳咳！」坐在折疊椅上的老師清了清喉嚨，打斷孩子們的談話，「好了，節制一點，不要太誇張。客人快要進來了。」
「說實話也不行嗎？」為首的孩子昂著頭朗聲反駁，「妳聽了心虛就不要──」
「還吵！」房門突然被打開，「醜八怪」走進來大聲斥責，「再吵就回你房間去！」
「吳老師別激動。」總管老師笑瞇瞇地跟在後頭，「有些人喜歡活潑一點的孩子啊，黑先生您說是嗎？」
他微微側頭和走在他斜後方身穿黑色大衣的男人對上眼，男人淡淡地收回視線，惜字如金地開口：「或許。」
為首的那孩子看見總管老師一瞬間維持不住笑容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但才幸災樂禍不到一秒，他就被一道淡淡的目光盯得汗毛直豎，嚇得立刻噤聲，本來還有點躁動的其他孩子，也跟著安靜下來。
儘管男人很快就將視線轉開，從折疊椅站起來迎接的年輕老師仍看得一清二楚，她挑了挑眉，心裡明白今天這位來收養小孩的男人不好唬弄。
──感覺今天早上會發生有趣的事呢。她愉悅地想著。
「你們看到客人還不打招呼！」吳老師端來放在一旁的熱茶，邊遞給男人邊皺著眉頭碎念，「快點說叔叔好！」
鴉雀無聲的孩子們，像是終於被點醒一般整齊劃一地開口：「叔──叔──好──。」
男人一手插在大衣口袋，一手接過茶杯，平靜地頷首：「你們好。」
「黑先生剛剛說家裡是比較想要男孩子是嗎？那想要幾歲的孩子呢？」總管老師站在男人身旁，語氣溫和地介紹，「一般家庭都傾向於收養年紀小一點的孩子，性格還沒完全成熟，容易磨合相處，我推薦收養大約三、四歲左右的孩子，已經能簡單溝通，也不用煩惱半夜餵奶換尿布之類的事情。」
「年紀沒有太要求，幼稚園或小一小二都可以。」男人邊說邊眼神一一掃過孩子們的臉，「跟您確認一下，全部的孩子都在這裡了嗎？」
「幾乎，幾乎都在這裡了。年紀大一點的孩子我們會讓他們去打工存之後的生活費，所以不在場，另外還有些孩子生病臥床、參加學校活動，或有事情還要處理之類的。」總管老師頓了頓，「黑先生您這樣問，是……？」
「沒別的意思。」男人微微搖頭，「只是想說青少年不多，所以好奇而已。」
「觀察得真細膩，不愧是您。」總管老師笑了起來，隱晦地利用男人的視線死角對吳老師使眼色。
「那既然黑先生您家希望孩子年紀大概在幼稚園到低年級，您覺得這孩子如何呢？」獲得指示的吳老師向前走了幾步，蹲在坐在第一排、拉扯著衣服毛球的四歲孩子旁邊，揚起燦爛的笑容，「他現在四歲，是活潑的男孩子，喜歡跑跑跳跳，也會拿抹布擦桌子，可以幫爸爸媽媽忙。」
其他孩子們的目光順著老師手指的方向集中在那位四歲男孩身上，一些人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一些人則是習以為常般的一臉厭倦。
然而這種時候自然不會有誰開口，畢竟沒有人會為了逞一時之快而拿自己未來的漫漫長日作賭注。
男人看著那位四歲男孩幾秒，又抬眸看了看其他孩子的反應，思考一下後語帶歉意地開口：「抱歉，大家都這麼安靜地看著我，我有點緊張。」
「黑先生您說笑了。」總管老師笑著接話，「也就幾個毛頭孩子而已。」
「我們讓孩子們在機構裡自由活動吧？這樣大家比較自在。」男人轉頭跟總管老師商量，「剛好我也去個洗手間。」
「噢、這、當然可以當然可以。」總管老師頓了一下後點點頭，看向神情各異的孩子們，「既然客人這樣說，你們就去自由活動吧，除了回房間外做什麼都可以。」
話一說完，幾個早已躁動不安的男孩立刻站起來跑了出去，一些孩子則是遲疑地起身，緩慢往門外走，經過男人身旁時，小心翼翼地抬頭觀察他，另一些孩子則是積極地靠近男人，七嘴八舌地跟男人問答起來。
「叔叔喜歡怎麼樣的小孩啊？」
「沒有一定。」
「叔叔，我可以做您的小孩嗎？」
「叔叔再想想看。」
「我明年要上一年級了，我會掃地喔！」
「你很棒。」
「叔叔您要不要坐著？我可以拿椅子過來！」
「不用，叔叔要去洗手間。」男人終於抓到時機，「你們先去玩，叔叔等等再去看你們玩。」
幾個孩子猶豫了一下仍閉上嘴，乖巧地點點頭，離開活動室前還回頭對男人揮揮手：「叔叔，等等見──。」
目送最後一位孩子離開，男人眉眼間的溫和褪去，他轉身看向機構的幾位老師：「不好意思，那我先失陪一下。」
「不會不會，您隨意。」
總管老師溫和笑著點頭，一直到男人走遠，他才三兩步走到門邊關上門，回頭壓低聲音碎念：「唉，那個小過動兒大概是送不出去了」。
「他感覺很精明耶。」從兩位老師進門後就沒出過聲的年輕老師開口，「而且有種獨特的氣質。他是什麼公司的高階主管之類的嗎？」
「拜託，黑家的人怎麼可能不精明。」吳老師理所當然地接話，「墨石科技妳有聽過嗎？我們辦公室裡的電腦就是墨石的產品，他們家一直都是在做這類科技產品的公司。」
「咦？那這樣他不是有錢人嗎？有錢人……收養小孩……？」
「大概是要壓新聞吧。」總管老師搖搖頭，「前陣子有人爆料墨石董事長的獨子在學校霸凌同學，媒體連續報導了好幾天，後來校方澄清是蓄意抹黑，但閒言閒語難免，從他們打算收養孩子的年齡來看，應該是之後想要塑造兄弟友善相處的形象。」
「所以他就是那個董事長囉！」年輕老師瞪大眼睛，想著晚上該不會可以跟家人炫耀自己看到大人物了？
「才不是勒，那種大人物怎麼可能來。」吳老師隨意地揮揮手，「應該只是家族裡的人而已，先物色適合的孩子給董事長參考之類的。」
「蛤……這樣被他們收養的孩子，真的會過得幸福嗎？感覺背後都是利益計算……」
「至少會吃得飽穿得暖。」總管老師無所謂地聳聳肩，「再說，我們每年拿人家多少贊助，他們家想怎麼樣，我們哪有資格說三道四呢。」
「唉，不說了不說了，我出去晃一圈看看黑先生逛去哪了，他看起來就想四處走動觀察。」
說罷，吳老師便匆匆離開了活動室。
這廂的機構老師們在大嚼舌根，那廂的幾個孩子則死氣沉沉地打掃廚房。
「欸，你們覺得聖誕老公公找到小孩了沒？」卷髮男孩邊蹲在櫃子旁，將掃把伸進縫隙挖出灰塵，邊開啟話題。
「應該差不多了吧……反正會先帶回家試住幾天，不喜歡還可以退貨，不需要挑半天啊。」臉上有大片胎記的孩子接過話題，手上不停歇地刷洗水槽，冬天的水凍得他雙手發紅，「唉，反正今年看起來也沒望了。話說那個吵死人的小屁孩要是能走其實還不錯啦，我們這樣就不會老是被罵了。」
正拿著抹布擦拭爐灶的男孩沒有加入話題，他垂著眼眸小心掩飾自己又不小心落下的淚滴。
就算聖誕老公公最後不一定會選自己，他也還是想要待在活動室，想要有一個機會，而不是只能待在廚房打掃，連聖誕老公公長怎樣都不知道。
手中的抹布已經沒有乾淨的地方可以用了，男孩深吸一口氣，抬手用衣服抹掉殘存的淚痕後，準備走去牆邊的水桶清洗抹布。
不經意間，他發現窗外有個人影。男孩抬眼看過去，與對方對上了眼──黑色外套、眼鏡、有點兇的眼神。
──是之前的那個叔叔！
【後記】
暌違已久的更新，男孩與男人終於再次相遇啦！
總之，祝大家聖誕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