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讀碼？」我把整張臉埋在手裡。「她也有？」
灰狼點點頭。「和菲菲的同一種形式。」
「原來你叫她菲菲啊。」「她的家族小名。」
我看向眼前的眼讀碼形態報告。「她讓我想到菲莉。但是如果連她也是眼讀碼的受害者⋯⋯誰是這一切的元兇？」
「等我從第一主星回來就繼續查。也許公司資料庫可以找出誰外洩了原始碼。」
「當初崔斯齊雅開發眼讀碼到底是要做什麼？」
「李歐的三個夢：生產自由、肉體自由、探索自由。生產自由就是伊甸機器人。肉體自由就是眼讀碼。探索自由是仿生機甲，後來到哈普萊茨手中成了調頻美人。」
「李歐？」「李歐納，二十二年前的崔斯齊雅研發中心主任。事實上崔斯齊雅在第一主星創立總部至今，只有他一個擁有研發主任頭銜。」
「蛤？那現在呢？」「留白，由副主任暫行職權。」「沒有人能接他的位子？公司怎麼可能二十幾年沒有研發首長？」「你問了一個很棒的問題。」
「那個，灰狼。」「老闆請說。」「我知道是私事，但我還是想問——」
「第一主星對我來說不只是前公司的舊基地而已。她可以說是我出生的地方。沒有那個有李歐納的崔斯齊雅，就不會有我。」
「等一下。灰狼，你還好嗎？你喝酒了？」「怎麼了？」「你不太像你。你通常不會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除非是技術原理解析。」
「你都鼓起勇氣問了，我當然要多說一點。畢竟我這次回去，不一定回得來。」
「嘖，不要說這種話。我會跟你去，兄弟有事要一起承擔。」
灰狼沈默了一下。「你不能跟我去。」
「我會跟你去。」
「但你不能。」灰狼又沈默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把核心洞穴的那些機器人叫做黑死爪？」
「嗯？不是因為他們就叫做黑死爪嗎？」「當然不是。是因為這些小小黑黑的機器人，讓我想到第一主星上面的白死爪。」
「白死爪？白色的機器人？」「不是機器人，是一種類似猿猴的生物，但是極其強壯。我們的 IO 彈也沒有什麼用。」
「蛤？IO彈都沒用那是要用什麼打？」「不要打，悄悄繞過去就好。所以老闆你去也沒有用。我還得分心照顧你。」
「我，我可以提供空中——」「不必我有蜻蜓。」「地面——」「我有狼蛛。」「水下——」「我又沒有要去水下。」
「那我可以拿攝影機！」
灰狼看著我，然後我們不約而同抱著肚子笑起來。
「其實我本來是想帶你去的。但是考慮之後，還是把人帶出來見你好了。」
「⋯⋯人？李歐納嗎？難道他還在主星上？」
「不是他。」灰狼頓了一下。「是菲菲。菲菲的九號副本。」
我腦中轟地一聲，菲莉迪絲臨終前的話語流過腦海，眼睛立刻模糊了起來。我深呼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睛，抹掉臉上多餘的液體。
灰狼默默地看著我。
「原來她在第一主星。」
灰狼抿了抿嘴。「我很高興菲菲認識了你。從她給我的訊息看來，我可以說：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灰狼你不要再整我了。」
「所以我想請求你的原諒。因為我當初製作菲菲的意識副本時，完全沒想到她本人會跟你在一起。」
「當然了。我甚至沒去過她的店呢。不過我有點好奇為什麼你要幫她製作意識副本。難道你還在執行那個忒修斯計劃嗎？」
「其實，」灰狼說：「我就是忒修斯計劃。」
「蛤？」
我正要追問，灰狼突然閃身躲到一旁，然後一頭紅髮撞進了我的肚子，害我撞到吧台邊，疼得直流眼淚。
「啊啊啊又失敗了！」蕾依巴著我，指著灰狼說：「你作弊了對吧！你怎麼可能永遠都看得到後面？」
「蕾依，你知道反射體在餐廳這種地方到處都是嗎？」
「⋯⋯玻璃杯？你怎麼可能從玻璃杯看到我？」「一個紅點突然急速擴大，不是你是誰。」
我一邊流淚一邊笑。蕾依氣得用小拳頭掄我。
稍後。蕾依聽完我的簡報，點點頭，指著灰狼說：「我會帶你去。」
灰狼還是搖頭。「你不能——」「我當然可以。你該不會以為一般的船艦電腦有辦法帶你到第一主星吧？」
「那你的海軍交流怎麼辦？」「叫他們等我回來繼續辦就可以了。」
我不禁笑了，然後隨即發現——這女孩真的辦得到。
灰狼看向我，我聳肩做奇怪表情。你不讓我去我就不幫你擋蕾依。
「就算你是海戰節實際上的冠軍，你也不可能一艘船突破那裡的阿維雅。」
什麼？我瞪大眼睛。「你叫他們什麼？」
「阿維雅。李歐納這麼稱呼『他們』。」
我直冒冷汗。李歐納接觸過裡空間？他也是饕餮宿主？他也是奇異點嗎？可是無名——
「喂老公，不要發呆。」坐到我旁邊的蕾依拍了我一下。「那灰狼你要怎麼去？」
「多帶幾艘船，走最少阿維雅的路徑，最後用帶去的船分散主星附近阿維雅的注意力，趁機登陸。」
蕾依忍不住笑，不停抖動，最後不禁拍桌大笑。我和灰狼面面相覷。好不容易蕾依才止住笑。「我決定了，我帶你去。你真的完全不懂船。」
灰狼只是搖頭。我突然想到。「所以菲莉的九號副本在主星上？」
「最後的訊息是她成功登陸了。」
「那有沒有可能，你要她自己開船離開第一主星？然後我們去接應？」
「老公，你問了一個外行人的問題。」「噢，抱歉。」「不必抱歉。一般人都不知道：調頻美人是不能開船的。」
「⋯⋯咦？」「如果船艦電腦發現船艦上只有啟動過的調頻美人而沒有人類，會直接罷工。」蕾依說：「不然我早就讓小愛華學開船了。」
「人類對機器人，尤其是仿生機器人，始終有戒心。」灰狼說：「銀翼殺手的影響太大了。」
我好久沒有聽到這部電影了。許多感觸湧上心頭。
「老公你今天哭點很低耶。」「還不是因為有人撞我！」「那是給你救老婆的機會！還不感激涕零！」
欸等等。救老婆。「可是灰狼，那麼那個 POE，Exodus 計畫怎麼辦？總不能要一個人類跟著調頻美人去仙女星系吧？」
「那就真的成了跟隨維傑的戴克艦長了。」蕾依說：「不過你們兩個，不要越扯越遠。現在最重要就兩件事：琉璃海怎麼辦，灰狼怎麼去第一主星。」
灰狼一直使眼色，但是蕾依始終沒察覺，直到琉璃海和愛華走到她背後。蕾依嚇了一跳。「咦耶，這位妹妹，你居然可以不聲不響地來到我背後，後生可畏喔。」
「慢著。琉璃海，你方便透露年齡嗎？」「琉璃海今年二十一歲。」「蕾依，你在鳳凰王國甚至還不能喝酒。你才是妹妹好嗎？」「異議あり！」
我看向琉璃海。「一切都好嗎？」「很好。今天是愛華陪琉璃海沐浴。」
我看向愛華。
「主人，我也是會洗澡的。我非常高興可以跟琉璃海小姐一起沐浴。她教了我很多沐浴的規矩和技術。」
「技術？」
「等一下，我發現我從來沒有看過灰狼洗澡！」「我當然不會讓你有機會發現了。」「少來，你根本不洗澡對不對！」「我當然會洗澡，但我絕對不會讓你有機會衝進浴室的！」
稍後。
「真的非常感謝大家對琉璃海這麼好。」琉璃海說：「但，琉璃海還是得面對父親的。」
「那個，琉璃海，我們不想窺探隱私，但是⋯⋯為什麼你的父親會讓你過那樣的生活？」
就連蕾依都一副非常正經的表情。
「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女兒琉璃海在哪裡，也不知道賽德娜在保護琉璃海。」
我們面面相覷。灰狼說：「這個邏輯上不可能吧。」
「接班人計劃。」琉璃海說：「將集團高級幹部的子女，訓練為下一代高階主管的計畫。父親第一個報名參加。琉璃海一滿十二歲就被送走了。」
「是類似那種......寄宿學校嗎？」蕾依說：「像是星艦戰將 3019 裡面那種？」
「確實是有點類似軍校呢。琉璃海和大家一起，接受學科訓練，博雅教育與企管課程。但是，其中，琉璃海和幾位特別優秀的女孩，被遴選參加特殊課程。」
我嚥了一口口水。蕾依皺起眉頭。
「琉璃海後來才知道，那其實是一種『校外教學』吧。賽德娜記錄了特殊課程的內容。但是賽德娜始終沒有找到特殊課程的幕後主使，也不知道所謂的『啟動』到底是什麼過程。直到有一天，賽德娜說，她要去找一個，叫做菲莉迪絲的女孩。」
我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到底是......
「賽德娜啟動了菲莉迪絲。賽德娜很喜歡菲莉迪絲。賽德娜和菲莉迪絲相愛。琉璃海很高興，琉璃海希望賽德娜和菲莉迪絲能夠幸福。」
我拚命維持呼吸，雙手緊抓大腿。忽然，有兩隻手分別抓住我的手。我看向蕾依和調頻愛華。
「菲莉迪絲想要離開。賽德娜捨不得，但還是幫助菲莉迪絲離開。有一天，賽德娜執行任務，發現假冒的菲莉迪絲。賽德娜殺了假的菲莉迪絲。」
我和灰狼互望一眼。他用嘴型說「七號」。
「賽德娜又看到菲莉迪絲。賽德娜看到一個叫做季謙吾的男人。季謙吾搶走了菲莉迪絲。賽德娜恨季謙吾。賽德娜想被季謙吾插。賽德娜被插了。賽德娜從來沒有這麼開心。賽德娜不知道怎麼辦。」
「賽德娜愛菲莉迪絲。菲莉迪絲愛季謙吾。季謙吾插了兩個相愛的女孩。季謙吾是惡魔。賽德娜要救菲莉迪絲。賽德娜要去海戰節。賽德娜......」
琉璃海突然衝向一旁的廚具。但是灰狼和調頻愛華比她更快，兩人聯手制伏了琉璃海，把她壓在吧檯上。
「賽德娜害死了最愛的人！賽德娜害死了菲莉迪絲！季謙吾要為菲莉迪絲報仇！季謙吾，殺了賽德娜，殺了她，現在！」
稍後。趕來的羅瑟雅和調頻愛華，陪著琉璃海在房間裡休息。琉璃海一會兒大哭，一會兒寂然不動。一會兒想要自殘。灰狼建議先裝箱等她冷靜。我沒有理他。
「老公，我知道你會覺得很不適當，但我真的覺得，跟你做愛治百病。」蕾依說：「除了你，我認為沒有任何醫療手段可以治癒這妹子。」
「真的很不適當，蕾依。」「只是實話實說。」
「老闆，你要怎麼跟洛庇斯說？」
我深吸一口氣，仰頭閉眼。「完全不知道。」
「等一下，老公，我知道怎麼說來說服我這個爺爺了。」蕾依雙眼發光。
「只要不是做愛治百病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