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十五，工讀生阿哲傳來訊息：「店長！對不起！我感冒了！今天得請假QQ」
早上八點，咖啡機壞了。
她連早餐都還沒吃完，一邊修咖啡機一邊聯絡其他工讀生，看有沒有人能來救火。還要應付客人，當前台、清潔員、行銷小編兼飲料師傅。好在資深工讀生阿蘇得到消息後，立刻在早八必修課結束後趕到店裡來幫忙，她才終於可以喝口水，喘口氣。中午，工讀生小魚剛打卡上班，電話響了。
「您好，我是Paws企業的企劃部助理，不好意思打擾，請問……」電話那頭聲音急促，幾乎要哭了，「我們原本訂好的下午茶對方突然說沒辦法送，我們兩點有高層大會，三十人份、甜鹹點各半，加咖啡跟茶，願意出雙倍價錢，現在就可以給您信用卡號碼，您有辦法接嗎？」
她當機了三秒。五十人？兩倍價錢？兩點送到？
她眼角抽了一下，抬頭看店裡剩下的備料與現成甜點，腦中迅速盤算。
Paws？就在附近、走路五分鐘。來得及。
她閉了閉眼，但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聲音穩得像剛經歷一場全員撤離火災的老兵：「可以。兩點前我會送達，詳細資料請傳給我們，謝謝。」
一點半的時候，她拖著整車的甜點和咖啡，帶著阿蘇踏入了Paws一樓大廳。前台，打電話來的那個企劃部助理已經等在那裏，滿臉感恩、眼裡含淚，像看到救世主。
「我們主管真的很可怕…我是新人…而且今天是公司高層都要來開會。要是開天窗了我可能工作就不保了……」她一邊按電梯，一邊連珠炮的說「我還得去拿開會要用的文件，如果可以幫我把會議室擺好……真的就太感謝了。」
而沈恙對於這種軟綿綿的女孩子，一向都寬容又有種莫名的保護欲，只差沒有摸摸她的頭。所以本來只打算送到就離開的她，勾了勾嘴角：「小事。妳忙。」
到了六樓，便跟在小助理的身後，拖著推車到了會議室。
一號會議室寬敞冷調、長桌像是沒有盡頭一般，毫無人氣可言──果然大企業就是這種冷冰冰的調調。小助理再次感謝了一番之後，便小跑出去準備開會要用的資料。
打了個冷顫，慶幸自己不是大公司裡的小螺絲後，沈恙開始專注於手上的動作。俐落的把東西全部從推車上卸下，開始拆箱子。她看了看時間，一點四十五，店裡的忙碌時段快要開始了。「阿蘇，這裡我自己就可以，你回去幫小魚，然後記得把奶油餅乾放進去烤。」
阿蘇點點頭，拉著推車離開。經過長廊，等電梯的時候，無聊的四處看看，卻看到了個熟面孔...那個他潑過咖啡，之後卻還總是和顏悅色地那位「熱美式」。
他好奇地盯著人家看，卻發現他似乎是公司高層，不苟言笑的模樣跟來買咖啡的時候截然不同。可能是眼神太過直接，原本正跟身邊的人說著話的黎晏行抬頭向他看了過來。微頓，然後彷彿認出了他來，嘴角輕輕地勾起了一個溫和的笑。對身邊的人說了什麼之後，抬腳朝他走了過來。
「來外送？」
阿蘇對他的印象本來就很好，畢竟被潑咖啡不生氣，之後還照常來店裡，每次來也都溫和有禮，根本是熟客裡面的天使存在。「對啊！今天我本來休假，結果阿哲生病請假。店長早上一個人忙爛，所以我就來上班了。」反正他大一，其實課業也不重，能賺錢就賺錢，更何況店長超佛，還給他加班費。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阿蘇走進，朝他揮了揮手「店長讓我先回店裡啦，掰掰！」
黎晏行向他點了點頭。電梯的門緩緩關上，而他的嘴角也微微翹起。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見到她。
────
沈恙把最後一籃可麗露放好，手指正要收回，餘光卻從玻璃門倒影裡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走廊上。
她僵了一下，沒回頭，卻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啊，那個小助理確實說了，是高層都會參加的會議。
深灰色西裝，筆挺乾淨。戴著眼鏡，平常不見的框架為他添了幾分斯文，讓那張向來溫柔得像會說謊的臉看起來更難以捉摸。他在和助理說話，雙手抱胸，頭髮一絲不苟，臉上也沒有帶著平常對著她會露出的笑容。
這樣的他，實在是有點陌生。
她逼自己移開視線，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邊的動作上。他在工作，她也在工作。他們只是私底下的砲友──光天化日之下連朋友都算不上。硬要扯上關係，也只能說是店長與顧客。
她加快手上動作，開始收拾紙盒，丟掉垃圾，心跳卻怎樣都平不下來。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被他發現，也不知道心裡這股感覺是什麼。她只知道，在這種時候，不該跟他有任何牽扯。
「企劃部助理是新人，你去看一下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對身邊的趙特助說，眼神卻已經悄悄落在了一號會議室裡的那個人身上。
她穿了一件簡單的黑T，短袖袖口往上折了兩折，露出結實的手臂。她本來就不是柔弱無骨的類型，他早就知道了。他也不是沒看過、摸過、吻過她身體的每一吋。
可說不上為什麼，卻移不開目光。
她今天早晨還披散在枕頭上的長髮，現在被紮成了高馬尾，黑得發亮，在白色的會議室燈光下帶著柔和光澤。露出的後頸修長，是當她背對著他時，他總喜歡留下印記的地方。視線下移，下身是一條貼身牛仔褲，腿的線條筆直漂亮，腳上踏的是那雙她總穿著的黑色防滑鞋。
他盡力不去想。不去想幾個小時前，那雙腿才纏在他身上。而她喘著氣抱著他，嘴裡還帶著低啞的呢喃聲：「...很想你。」
想到這裡，他下腹一緊。
冷靜，這裡是公司。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看著她明明知道他在，卻仍故作鎮定地擺好餐具，調整甜點高度，最後把熱咖啡推到會議桌的正中央。
也是，她就是那種，就算心裡亂到不行，手上動作也不會亂一秒的人。就像昨晚，在他耳邊說想他的那一刻，還知道把臉藏起來，不讓他看到。嘴硬，又不坦率，可又讓人欲罷不能。
趙特助離開後，他走到會議室門邊，沒敲門，也沒說話，只是站在門口，一手插在褲袋，另一手輕扶門框，眼神懶懶地落在她身上。
「店長這麼冷漠，見到我連招呼都不打？」
他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低低的，不帶情緒，卻壓得人心口一顫。
「想假裝不認識我嗎？我會傷心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指尖一緊，利落轉身，把紙箱拆開對折後拿在手上。轉身、語氣一派公事公辦：「黎總監還請自重。現在是上班時間。」說罷，瞪了他一眼。
他輕輕一笑，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微微低下來，湊近她耳邊。
「明明剛剛才——」
他沒說完，但語氣像把火，一路從她頸邊燒到鎖骨。他是故意的——明知道耳朵是她敏感點。她往後退了一步，耳尖微微發紅，表情卻是一如往常的冷淡：「這邊訂的品項都已經送達，那我就先離開了。」營業微笑，不卑不亢、無懈可擊。
說完話，腳步不快不慢地走了出去。那條馬尾晃了一下，晃得他心口發癢。牛仔褲貼在她腿上，腰部收緊，每走一步，他都覺得自己還沒看夠。直到她過了轉角，他才收回視線。
———
回店的路上，沈恙一邊走，一邊揉了揉太陽穴，試圖把他的臉從腦海裡甩出去。特別是那副戴著眼鏡、語氣還故意放輕的斯文敗類模樣。
無法不承認，他怎麼樣都很好看，她都很可以。
幹。罵了一句，把紙箱塞進儲藏室裡，回到後廚繼續工作。
下午的人潮絡繹不絕，她只能趁補甜點的時候隨便塞幾個小餅乾墊墊胃。直到終於打烊、收拾完店裡最後一個角落，已經是晚上七點。她關了燈，拉下鐵門，鑰匙插進門鎖時還有點疲憊地哈了口氣。
正想著路上隨便去吃點什麼，結果一抬頭——
就看見那台熟得不能再熟的車停在店的正前方。黑色車身閃著冷光，靠在車邊的人雙手抱胸，看起來像剛結束什麼高壓日程，整個人懶洋洋的。他沒穿外套，襯衫的領帶已經抽掉，兩顆扣子開著，鎖骨若隱若現。袖子捲到手肘，露出帶有青筋的手臂，頭髮有點亂，像是剛從沙發上醒來沒來得及整理。跟稍早的他完全是兩副模樣。
像是知道她無法拒絕，他沒說話，只是直勾勾看著她。
她腦袋當機了兩秒，然後脫口而出：「……幹。」
他笑了，手一抬，替她開了副駕的車門，聲音低得跟夜色一樣：
「現在是下班時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