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二十二年,三月某日。
東宮書房的窗半敞著,透進午後初春淡薄的光。
空氣裡浮著墨與陳年紙卷的味道,偶爾摻進一縷院裡早開的杏花淺香。
公事已談得七七八八。
恬州補給線運轉平順,兵部幾樁積弊被知棠硬生生撬開缺口,
該填的人填了,該敲打的也敲打過了。
那些沾血沾泥的活,太子從不親口吩咐,
只一個眼神,幾句歎息,知棠便懂了。
奏對將盡時,知棠忽然頓住話頭。
他垂眼看著案上那份數月前關於牧場馬政的奏報,
那是雲兒一筆一劃核對後,由他遞上來的。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紙緣,抬起頭,
看向書案後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永遠更從容的臉。
「皇兄。」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還有件私事。」
太子賀知明從文書裡抬起眼,擱下筆,往後靠了靠。
那姿態是鬆的,像在等自家弟弟說心事。
「說吧。」
知棠喉結動了動。
「雲兒有孕了,四個多月。」
他頓了頓,話說得更慢,卻也更穩:
「臣弟想……等她生產後,替她請冊,納為側室。」
話音落,書房裡靜了一瞬。
卻不是壓抑的靜,更像是等待迴響的空隙。
賀知明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嘴角很輕地揚了起來。
那笑不像朝堂上那種溫潤卻隔著層紗的弧度,
反而帶點兄長瞧見弟弟犯倔時的無奈與瞭然。
「怎麼?」
太子聲音裡噙著一絲極淡的調侃,
「緊張了?怕孤不答應?」
知棠抿唇不語。
不答,便是默認。
賀知明搖搖頭,那笑意深了些,
眼尾皺起細細的紋路。
那是常年蹙眉批閱奏章留下的痕,此刻卻顯得溫和。
「你啊……」
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責備,
卻更像疼惜,「總聽外頭風言風語,怎麼從沒想過來問問孤?」
他指尖輕點案面,語氣緩了下來:
「總想著自己能避就避,能扛就扛。」
「搞到如今,你那一脈就承昀一根獨苗……是存心想讓禮武宗這支絕後不成?」
這話說得輕,落在知棠耳裡卻沉。
他猛地抬眼。
賀知明卻已收起那點玩笑神色,目光變得溫煦而篤定:
「等孩子生下來,再談納冊吧。」
「她無家世背景,你若此時急急納了,那些言官的筆鋒,怕是要往你身上扎。」
「等木已成舟,事實擺在眼前,再讓禮法來替你說話」
「那時,誰還能多嚼什麼舌根?」
先護住人,護住命。
再讓規矩,為這份安穩護航。
知棠聽著,心頭那塊繃了數月的石頭,倏然鬆了。
他垂下眼,拇指無意識地搓了搓食指側腹,終是低低應了聲:
「……臣弟明白了。」
默了默,又補一句,聲音有些啞:
「謝皇兄。」
這聲謝,是真心的。
這段日子,他漸漸看懂了。
看懂這位堂兄監國以來,
如何在兄弟鬩牆、權臣環伺的縫隙裡,
一面溫言穩住朝局,
一面將那些見不得光的較量,
輕輕推到他和陸昭這般「利刃」手中。
他是棋,也是盾。
太子從不髒手,卻總在風雨欲來時,穩穩擋在前頭。
如今他回歸兵部,能握住這把鈍刀砍出一條路,
倚仗的,從來不止是「前西北大將軍」的虛名。
更是太子這份……從不說破的托付與迴護。
空氣靜了片刻,暖融融的。
知棠忽然抬眼,問了個或許越界、卻憋了許久的問題:
「皇兄自己……不曾想過納妾嗎?」
他話問得直,眼裡沒有試探,只有兄弟間純然的擔憂。
「趙家式微,白家勢起,地方士紳盤根錯節……這些,不都是制衡之術?」
「皇叔當年,不就是這麼做的?」
話問出口,他便有些後悔。
可賀知明沒有動怒,甚至沒有訝異。
他只是緩緩端起茶盞,湊到唇邊,垂眸吹了吹茶沫。
熱氣氤氳,朦了他半張臉。
「前陣子,」
他開口,聲音透過茶霧傳來,「若華在四公主之後……滑了一胎。」
知棠背脊一僵。
太子妃宋若華,那個總是溫婉含笑、將東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女子。
「太醫說,她身子損了根基,往後……怕是難了。」
賀知明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舌尖斟酌過,才輕輕吐出來。
沒有怨懟,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透明的遺憾。
他抬起眼,看向知棠。
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底,
此刻漾著一層極淡的、水光般的東西,
卻很快被更深的笑意掩了過去。
「但孤,並非沒有子嗣。」
「四位公主,都是孤的骨血,一個個活潑健康,笑起來像小太陽。」
他嘴角彎了起來,那笑是真切的,暖的。
「將來替她們尋個妥當人家,平安喜樂一生,便很好。」
「若真需要……從她們的子嗣中擇賢過繼,也未嘗不可。」
他頓了頓,看向知棠,眼神裡帶著幾分託付般的深意。
「就像你當初跟我建議的,招駙馬,穩權柄,延血脈。」
「這樣,既全了人情,也穩了朝局。」
「只要……孤建立出不可撼動的地位…權力…」
他聲音輕了下來,像在說給自己聽。
「別讓墨家,失了該有的位置便好。母后年歲大了,總得讓她安心。」
知棠怔怔聽著。
他看著太子那張在春日光影裡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
看著他嘴角那抹彷彿永遠不會褪去的溫煦弧度,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哽。
說得這樣輕巧。
可要「平安喜樂」,要在這詭譎朝局中護住所有想護的人,
要讓每一步棋都走得看似仁厚卻不失鋒芒……
該有多難?
「皇兄……」他聲音有些澀。
賀知明卻已擺擺手,止住了他未盡的話。
「去吧。」
他重新執起筆,目光落回案上未批的奏疏,側臉在光裡鍍上一層淺金色的絨邊。
「護好你府裡的人。」
「其餘的……」
他筆尖懸在紙上,頓了頓,沒回頭,只輕輕補了一句:
「有孤在。」
知棠起身,肅然一揖。
轉身退出書房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太子依舊坐在那片沉沉的書卷與光影裡,背脊挺直,肩頭卻微微前傾,像承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
那姿態不似山,更像一棵生了深根的樹,默默撐開一片蔭涼。
廊外的風撲面而來,帶著初春特有的、微涼的生氣。
杏花的香氣淺淺淡淡的,纏在風裡。
知棠深吸口氣,邁步走入那片光裡。
心裡那點懸了許久的忐忑,終是落了地。
卻另有一種更沉、更溫熱的東西,緩緩漫了上來。
***
回到王府時,暮色已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柔的晚霞。
知棠踏入雲兒寢院,見她正倚在窗邊軟榻上,
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不知名的遠方。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
雲兒「啊、嗨…政務忙完了?」
知棠默默走到她身旁,
很自然地坐下,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太子准了。」他低聲說。
雲兒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
「准了……什麼?」
「等孩子出生,便為你請冊。」
他下巴輕蹭她的髮頂,聲音悶在胸腔裡,震得她耳廓微癢。
「他說……這樣穩妥,對你也好。」
雲兒安靜了片刻,才輕輕「啊」了一聲。
沒有欣喜若狂,也沒有不安。
她將臉埋進他肩窩,嗅到他身上熟悉的的氣息。
良久,才低低說了一句:「……嗯。」
其實雲兒也沒有很在意,
只是有時候聞聞知棠的氣息,身體就有說不出來的療癒。
大概是懷孕的關係吧?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兩道身影依偎在漸濃的暮色裡,像兩株悄悄盤根交錯的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