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魚:第八十章《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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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淵二十二年,三月某日。

東宮書房的窗半敞著,透進午後初春淡薄的光。

空氣裡浮著墨與陳年紙卷的味道,

偶爾摻進一縷院裡早開的杏花淺香。

公事已談得七七八八。

恬州補給線運轉平順,兵部幾樁積弊被知棠硬生生撬開缺口,

該填的人填了,該敲打的也敲打過了。

那些沾血沾泥的活,太子從不親口吩咐,

只一個眼神,幾句歎息,知棠便懂了。

奏對將盡時,知棠忽然頓住話頭。

他垂眼看著案上那份數月前關於牧場馬政的奏報,

那是雲兒一筆一劃核對後,由他遞上來的。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過紙緣,抬起頭,

看向書案後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永遠更從容的臉。

「皇兄。」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還有件私事。」

太子賀知明從文書裡抬起眼,擱下筆,往後靠了靠。

那姿態是鬆的,像在等自家弟弟說心事。

「說吧。」

知棠喉結動了動。

「雲兒有孕了,四個多月。」

他頓了頓,話說得更慢,卻也更穩:

「臣弟想……等她生產後,替她請冊,納為側室。」

話音落,書房裡靜了一瞬。

卻不是壓抑的靜,更像是等待迴響的空隙。

賀知明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嘴角很輕地揚了起來。

那笑不像朝堂上那種溫潤卻隔著層紗的弧度,

反而帶點兄長瞧見弟弟犯倔時的無奈與瞭然。

「怎麼?」

太子聲音裡噙著一絲極淡的調侃,

「緊張了?怕孤不答應?」

知棠抿唇不語。

不答,便是默認。

賀知明搖搖頭,那笑意深了些,

眼尾皺起細細的紋路。

那是常年蹙眉批閱奏章留下的痕,此刻卻顯得溫和。

「你啊……」

他歎了口氣,那歎息裡有責備,

卻更像疼惜,「總聽外頭風言風語,怎麼從沒想過來問問孤?」

他指尖輕點案面,語氣緩了下來:

「總想著自己能避就避,能扛就扛。」

「搞到如今,你那一脈就承昀一根獨苗……是存心想讓禮武宗這支絕後不成?」

這話說得輕,落在知棠耳裡卻沉。

他猛地抬眼。

賀知明卻已收起那點玩笑神色,目光變得溫煦而篤定:

「等孩子生下來,再談納冊吧。」

「她無家世背景,你若此時急急納了,那些言官的筆鋒,怕是要往你身上扎。」

「等木已成舟,事實擺在眼前,再讓禮法來替你說話」

「那時,誰還能多嚼什麼舌根?」

先護住人,護住命。

再讓規矩,為這份安穩護航。

知棠聽著,心頭那塊繃了數月的石頭,倏然鬆了。

他垂下眼,拇指無意識地搓了搓食指側腹,終是低低應了聲:

「……臣弟明白了。」

默了默,又補一句,聲音有些啞:

「謝皇兄。」

這聲謝,是真心的。

這段日子,他漸漸看懂了。

看懂這位堂兄監國以來,

如何在兄弟鬩牆、權臣環伺的縫隙裡,

一面溫言穩住朝局,

一面將那些見不得光的較量,

輕輕推到他和陸昭這般「利刃」手中。

他是棋,也是盾。

太子從不髒手,卻總在風雨欲來時,穩穩擋在前頭。

如今他回歸兵部,能握住這把鈍刀砍出一條路,

倚仗的,從來不止是「前西北大將軍」的虛名。

更是太子這份……從不說破的托付與迴護。

空氣靜了片刻,暖融融的。

知棠忽然抬眼,問了個或許越界、卻憋了許久的問題:

「皇兄自己……不曾想過納妾嗎?」

他話問得直,眼裡沒有試探,只有兄弟間純然的擔憂。

「趙家式微,白家勢起,地方士紳盤根錯節……這些,不都是制衡之術?」

「皇叔當年,不就是這麼做的?」

話問出口,他便有些後悔。

可賀知明沒有動怒,甚至沒有訝異。

他只是緩緩端起茶盞,湊到唇邊,垂眸吹了吹茶沫。

熱氣氤氳,朦了他半張臉。

「前陣子,」

他開口,聲音透過茶霧傳來,「若華在四公主之後……滑了一胎。」

知棠背脊一僵。

太子妃宋若華,那個總是溫婉含笑、將東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女子。

「太醫說,她身子損了根基,往後……怕是難了。」

賀知明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舌尖斟酌過,才輕輕吐出來。

沒有怨懟,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沉靜的、近乎透明的遺憾。

他抬起眼,看向知棠。

那雙總是溫潤含笑的眼底,

此刻漾著一層極淡的、水光般的東西,

卻很快被更深的笑意掩了過去。

「但孤,並非沒有子嗣。」

「四位公主,都是孤的骨血,一個個活潑健康,笑起來像小太陽。」

他嘴角彎了起來,那笑是真切的,暖的。

「將來替她們尋個妥當人家,平安喜樂一生,便很好。」

「若真需要……從她們的子嗣中擇賢過繼,也未嘗不可。」

他頓了頓,看向知棠,眼神裡帶著幾分託付般的深意。

「就像你當初跟我建議的,招駙馬,穩權柄,延血脈。」

「這樣,既全了人情,也穩了朝局。」

「只要……孤建立出不可撼動的地位…權力…」

他聲音輕了下來,像在說給自己聽。

「別讓墨家,失了該有的位置便好。母后年歲大了,總得讓她安心。」

知棠怔怔聽著。

他看著太子那張在春日光影裡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

看著他嘴角那抹彷彿永遠不會褪去的溫煦弧度,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哽。

說得這樣輕巧。

可要「平安喜樂」,要在這詭譎朝局中護住所有想護的人,

要讓每一步棋都走得看似仁厚卻不失鋒芒……

該有多難?

「皇兄……」他聲音有些澀。

賀知明卻已擺擺手,止住了他未盡的話。

「去吧。」

他重新執起筆,目光落回案上未批的奏疏,側臉在光裡鍍上一層淺金色的絨邊。

「護好你府裡的人。」

「其餘的……」

他筆尖懸在紙上,頓了頓,沒回頭,只輕輕補了一句:

「有孤在。」

知棠起身,肅然一揖。

轉身退出書房時,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太子依舊坐在那片沉沉的書卷與光影裡,背脊挺直,肩頭卻微微前傾,像承著什麼看不見的重量。

那姿態不似山,更像一棵生了深根的樹,默默撐開一片蔭涼。

廊外的風撲面而來,帶著初春特有的、微涼的生氣。

杏花的香氣淺淺淡淡的,纏在風裡。

知棠深吸口氣,邁步走入那片光裡。

心裡那點懸了許久的忐忑,終是落了地。

卻另有一種更沉、更溫熱的東西,緩緩漫了上來。


***


回到王府時,暮色已將天際染成一片溫柔的晚霞。

知棠踏入雲兒寢院,見她正倚在窗邊軟榻上,

手裡握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窗外不知名的遠方。

聽見腳步聲,她回過頭。

雲兒「啊、嗨…政務忙完了?」

知棠默默走到她身旁,

很自然地坐下,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太子准了。」他低聲說。

雲兒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

「准了……什麼?」

「等孩子出生,便為你請冊。」

他下巴輕蹭她的髮頂,聲音悶在胸腔裡,震得她耳廓微癢。

「他說……這樣穩妥,對你也好。」

雲兒安靜了片刻,才輕輕「啊」了一聲。

沒有欣喜若狂,也沒有不安。

她將臉埋進他肩窩,嗅到他身上熟悉的的氣息。

良久,才低低說了一句:「……嗯。」

其實雲兒也沒有很在意,

只是有時候聞聞知棠的氣息,身體就有說不出來的療癒。

大概是懷孕的關係吧?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兩道身影依偎在漸濃的暮色裡,像兩株悄悄盤根交錯的樹。

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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葭月小寒
3會員
210內容數
我的文筆不古、挺白話。 但如果你能習慣這個虛幻世界,也許我們會在字裡行間產生奇怪的靈魂共振。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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