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穎中開車帶著兩個研究生,他們到部落的時候已是傍晚,張遙和夥伴們準備了一桌野菜,現烤一隻山豬,她把自己房間讓出來給葉老師住,和兩個學生一起擠通鋪,參與建屋的年輕人都不貪求舒適,怕吃苦的也不會來這裡了。
「張遙,好像有點不一樣了。」葉穎中向後退兩步,仔細打量她,張遙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打趣說:「是不是曬得跟沈風一樣黑了?」「不是變黑,是變亮了。」穎中誇她。
張遙知道葉老師喜歡喝兩杯,特別準備了當地人自釀的小米酒,大家就著星光與夜風,吃吃喝喝聊聊,微醺之下穎中說了林之謙去南美洲的事,歷經過這許多,現在乍聽見他名字,居然有種晃如隔世之感。
沈風是第二天下午趕回來的,一行人已經參觀過施工現場,正坐在屋前乘涼。兩個女學生見到沈風,忽然都來了靈感,纏著他問東問西。張遙進屋去煮涼茶,葉穎中也跟進去,一面幫她遞東西,一面閒聊,她問:「下學期回來嗎?」
張遙動作停頓了下,說:「我還在考慮。」
「造謠的帳號查出來了,我想妳已經知道是誰。」
張遙不說話,她車禍前就知道是誰了,那天晚上佳慧沒關主機,張遙無意間碰觸到鍵盤,看見她的帳號名。
「她自己跟我坦誠的。」
「知道原因嗎?」張遙問。
「她以為沈風在追妳。」
張遙點點頭,她不意外,現在回想起來,佳慧確實滿在意沈風的。
「女人漂亮不是福氣,不只情路坎坷,整個人生都多波折。」葉穎中感嘆,她自己亦是漂亮的女人,想必一路走來也經歷不少艱辛。
「張遙,聽我一句,不要為了任何男人,改變妳要走的路。」她語氣嚴肅,張遙放下湯勺,聽她繼續說道:「沒錯,人生很寂寞,我們都有脆弱的時候,但男人也是人啊,沒有人永遠堅實可靠,除了自己。」
當天晚上,葉穎中獨自驅車北上,她隔日還有課,留下兩學生在此地實習一周。
夜深人靜,沈風來敲張遙的門,兩人在門前長椅上坐著,一時無話。
「我的直覺沒錯,」沈風放下啤酒罐,「那塊地有蹊蹺。」
「查到什麼?」張遙問。
「那周圍的土地前陣子都被收購了,也就是說,那塊地是釘子戶。」沈風慢悠悠說著,好像一點也無所謂,倒是張遙有些激動,「那第二基地還做不做?」
「先不動,也別說出去,我們倆知道就好,靜觀其變。」
張遙心中忽然浮現一個想法,她問:「收購土地的單位有查到嗎?」
「還沒,我已經托人繼續查了。」
她點頭,暗自希望不要是自己猜想的那樣。
「其實,第二基地沒有也就算了,本來就是意外獲得的,幸好還沒投入資源。」沈風一副雲淡風輕的態度,這也正是張遙最欣賞他的一點。
由於所有人力集中於一個基地,因此首批建屋進度比預期快許多,眼看即將在農歷春節之前完工,大伙都很興奮。張遙決定過完年後就回去,準備來年夏季復學,她把這個決定告訴沈風,沈風沒說什麼,只要她把所有材料交接給小姍。
小姍是最早參與建屋的成員,張遙剛來時還跟她住過一間宿舍,她是本地的邵族女孩,年紀很輕,大約二十出頭,平時沈默寡言,做起事情乾淨俐落,是個可靠的幫手。她知道張遙要離開,微微吃驚,也沒多問,只把交代的工作一一記下。
這天下午,部落長老突然來基地找沈風,幾個人在車里談了許久,臨時決定當天北上一趟。
晚上張遙處理完例行工作,走出工作站正要回屋休息,就聽見車子行駛在崎嶇路面上的聲音,入夜後這裡很少有車輛進出,聲音特別明顯。張遙回過頭,車燈刺眼,待她看清楚時,車已經停住,只見後車門打開,下來一人,正是周永成。
張遙愣在原地,剎那間所有模糊的猜想都變得具體,那些地背後的金主,很可能就是他。
周永成一下車就看見張遙,他感到自己有些急躁,緩了緩才向她走去,不出所料,張遙看起來驚訝,也有些防備。
「這裡比我想的還要遠。」他說,「本來以為天黑前就可以到的。」
「怎麼忽然來,也不先說一聲。」張遙的聲音有點僵硬。
「妳換手機號碼,忘了嗎?」
其實,除了驚訝和本能的防備,張遙心裡還是感動的。永成對她而言,不僅是曾經深愛的男人,更像是親人般的存在。久別重逢,眼前的他真實而熟悉,讓她在措手不及之余,也生出一絲久違的喜悅。
周永成見她紅了眼眶,往前一步輕輕摟住她,「我一直等不到妳,所以就過來看看。」他低語。
張遙抹去眼角的濕意,輕輕推開周永成,問:「小陳也一起來?」
「我現在很少開車了。」
張遙想到他的舊傷,有些擔心,「你們一會兒直接下山嗎?」
「這裡沒地方住嗎?」他反問。
「這裡條件差,恐怕你住不慣。」她無法想像周永成這樣養尊處優的人去擠大通鋪,「我陪你們去鎮上找住處吧,等我一下。」她回屋取了隨身包,鎖上門。
周永成四下張望,看張遙走過來,說:「我都還沒仔細看看這裡,你們合力造起的屋是哪一間?」
「基地不在這,我明天帶你去。」
「妳也住鎮上嗎?」他見張遙就拎個手掌大小的包。
「我再讓鎮上的朋友送我回來。」
「多晚了,還送來送去,我自己下去就行,小陳駕駛技術好,不用擔心。」他輕拍張遙的頭,「早點休息,我明天一早來,妳別溜了啊。」周永成笑著,轉身走回車上,車子沿原路離開。
周遭又恢復寧靜,只有蛙蟲鳴叫的聲音,規律重復著。張遙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屋,她沒想到周永成會親自過來,土地收購的事該不該直接問他?看來她自以為是的隱遁,其實一點都不隱,葉穎中就知道她在這裡,周永成也知道。為了不給沈風添麻煩,她還是盡早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