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禮辦在郊區的小教堂,除了獨生子林之謙外,只有林之恭和他們的父親林用和出席。
林用和年輕時瀟灑多情,但是不管愛得再怎麼轟轟烈烈,對於原配妻子始終不離不棄,這也間接導致林之謙母親長期抑鬱,到後來更時而癲狂,為此林之謙一直無法原諒父親,林用和幾次要接他回去他都不肯,懂事後更不願接受任何來自父親的供應。
但他卻把所有對父親的孺慕之情都轉移到林之恭身上,這位自他少年時就不斷給予關懷和支持的兄長,不論之謙如何惡言相向,故意搗亂闖禍,林之恭始終堅定不移地在他身後,桀驁不馴的野孩子終於接納了這位兄長,並在其栽培之下成為優秀的建築師。至於林家龐大的商業帝國,林之謙一點都不願沾邊,也算是徹底不認父親的意思。林之謙的母親是個美人,即使上了年紀,依然風姿綽約,她的美不屬於艷麗,而是一種靈動而純真的美,張遙的身上就有點她的影子,當林之謙意識到這一點時,其實心裡有些牴觸,後來陷得越深了,也就顧不了那麼多。
告別儀式很快就結束,遺體火化後,林之謙將她葬在一棵大樹下,陽光透過枝葉灑在地上,斑斑點點,原以為自己會很悲傷,卻發現心裡出奇地平靜,他想,母親應該是真正得到平靜與自由了吧!
「接下來什麼打算?」林之恭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他已經長得比自己還高,肩膀也厚實強壯,早已不是十幾年前那個孱弱的少年。
「南美洲有個專案計畫,我決定參加。」林之謙說。
「去多久?」
「少說也要一年吧。」
「那國內的工作和女朋友呢?」
「我需要一點時間......」他望向遠方連綿的山嶺,他必須先將自己整理明白,才能再靠近張遙,不能再讓她受到傷害了。
「自己考慮清楚就好,有些人、有些事,時機過了就過了。」林之恭點到為止,他認為人與人之間還是得靠緣份,緣深緣淺強求不得。
就像他與這個弟弟有緣,即使之間夾帶著上一代的恩怨,他們依然是兄弟。緣份也分善惡,之謙的母親和自己父親,就是惡夢般的孽緣,一生糾纏,至死方休,林之恭想得多了,不自覺嘆了口氣。兄弟二人在同一棵大樹底下,各自懷著難以分享的心事。
離開母親,林之謙恢復他的瀟灑俐落,兩天後坐上飛往南美洲的班機,帶著一只簡單行囊。
算一算張遙來到部落也已經大半年了,自打她加入後一切都順利起來,社區里有越來越多人自願參與建屋計劃,除了部落提供的基地外,一個致力於當地文化保護的基金會也表示願意無償提供閒置土地,做為第二梯次建屋基地。
沈風剪短了頭髮,露出削瘦性格的下巴,張遙誇他帥,說「男人還是清爽點好,剪短了多好看,估計這次參加者有一大半就是衝你顏值來的。」
「我們原住民天生好看,嫉妒吧。」沈風的外婆是邵族人,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孔,大概就是遺傳自她。
「妳有沒有發現,只要跟我在一起,就諸事大吉,看妳現在活蹦亂跳的。」說這話的時候,沈風正在設計稿上標注重點,張遙在旁邊整理他看過的圖紙,兩人有一下沒一下閒扯。
「這麼說好像還真的是,自從我來,你這裡什麼困難都迎刃而解,可見我才是幸運星。」
「哦?」沈風抬起頭看著張遙,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辨別的神色,忽然間的沈默令張遙不自覺也停住手上的工作,抬起頭看向沈風,沈風避開她的注視,轉過身,拎起地上一袋工具,把車鑰匙拋給張遙,「有個地方要重新測量,走吧。」
張遙接過鑰匙,趕緊跟上,「天都快黑了,來得及嗎?」
「沒問題。」沈風一向說做就做,很少考慮細節,然而一個計劃要成功運行,少不了瞻前顧後的詳細規劃,這方面幾乎都是張遙幫他張羅,他也知道,所以大部分事務都交給張遙直接處理,他只專注於設計和施作技術,在這方面,他又比任何人都講究。
果然,當天空中最後一抹光線消失時,沈風已如預期完成測量工作,他點燃一支煙,靠在車門邊。張遙收拾好用具,打開駕駛座正要跳上去,聽見沈風說:「我覺得第二梯次的建屋基地有問題。」
「你是指基金會提供的那塊地?」
「對,這塊地來得太突然,妳讓第二組人先暫停,不要動工。」
「怎麼可能?你改設計稿的時候怎麼不說?現在馬上要動工了才忽然喊停,怎麼跟他們說?」
「我的錯!計劃一順利就腦袋發熱,現在想想,覺得還是得再確認一次土地產權,畢竟投下去的時間和人力也是成本。」
「當時捐地的時候不是都有文件嗎?」張遙問。
「回去再查一下。」沈風跳上駕駛座,「上車吧,回程我開。」
因為重要文件都由張遙保管,所以後來沈風還是把單人房間讓給她,自己去睡大通鋪。張遙回房取來基金會捐贈土地的文件,兩人在臨時搭建的辦公室里逐字又看過一遍,「沒問題啊!」張遙說。
沈風沈吟不語,在室內來回踱步。張遙很少看見他這樣,也不再多問,低頭又把文件翻了幾遍,「咦?」她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標誌,這份文件是由一家叫「格律」的律師事務所印制,張遙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我的直覺一向准,但目前也說不清哪裡有問題。」沈風轉頭面向張遙,「還是先停下。」
張遙點點頭,「我明天就讓他們暫停。」沒有說出曾經看過律師事務所標誌的事,畢竟目前還不能確定。
她把文件依序放回檔案匣,其中幾頁不小心落到地上,兩人同時蹲下去撿,肢體碰觸本來也沒什麼,在工作現場難免,張遙正要起身之際,卻被對方拉住,稍一抬頭,卻在那對深邃的眼眸中看見自己的慾望,如耀動的火苗蓄勢待發,驚詫間,沈風的吻來得熱烈又纏綿,帶著他獨有而強烈的氣息,張瑤沈溺其間幾乎無法呼吸,雙手緊緊抓著對方衣領。
隔天一早,張瑤原本還擔心見到沈風會尷尬,沒想他早已進城去。回想昨夜兩人擦槍走火,張瑤仍感到耳根灼熱,最後關頭還是沈風停止下來,他扶助張瑤肩膀,兩人大口喘氣,待呼吸漸漸平息,沈風攏了攏張瑤凌亂的髮,輕輕捧住她的臉,彎下腰與她對視,那樣認真的神情,令張瑤心中一凜,兩人未再發一語,就這樣靜靜望著對方,夜風吹在窗上,窗外蛙鳴鳥叫,沈風淺淺一笑,放開張瑤,蹲下身去撿拾還落在地上的文件。
依照沈風的指示,張遙把第二組人力調整進第一組,這樣一來不僅首期建屋可以提前完成,也增加大家輪休的時間,夥伴們都很高興,畢竟都是利用業餘時間來參與建屋,對於施工進度的規劃沒有特別意見。
由於此次造屋所使用的建材與工法屬於實驗性質,因此沈風安排了兩位傳播學系的學生全程紀錄,並且將進度放上網路平台,讓建築系的師生隨時參與討論、提供意見。
張遙不想引起注意,堅持不上鏡頭,與她負責有關的部分都讓其他人出面代替,她原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沒想到葉穎中一通電話打來,直接就說要找張遙,張遙只好硬著頭皮接電話:「葉老師!」
「聽起來精神不錯啊!我在網上看過你們的計劃,滿有意思,這個週末帶幾個研究生過去參觀,方便嗎?」
「可以可以,我跟沈風說一聲,看時間怎麼安排。」她接著就打電話給沈風,對方說週末也許趕不回,讓張遙自己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