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聖誕節,我們去了墨西哥。
從機場出來找到一臺 ATM 機取比索,彈出一個提醒。
「您願意從您的帳戶中扣除 33 比索購買保險嗎?三小時內您如果被搶劫,我們可以賠償您的損失。」
不愧是墨西哥。我想。
但我肯定不買,我不在沒發生的危險上花冤枉錢。
ATM 機沒吐出比索,試了三回,換了機器,都沒用。
「哦!!」大灰說,他用這個口氣說「哦」並伸出手指時,有兩種情形,一種是事後聰明,另一種是胡亂詼諧。
「就因為咱沒買搶劫險,」他告訴我,「搶劫的去搶上一個航班的乘客了,暫時還沒回來,咱們在這兒等劫匪回來上班,就一定能取出來了。」
隨後,我們刷卡 145 比索一人,舉著粉紅色一公尺長的車票,找到 44 號月臺,給穿白襯衫、打領結、留毛刷式小鬍子、長得酷似賈西亞・馬奎斯的司機看。
他點點頭,用原子筆打了勾,說了一長串西語,表示同意我們坐他的紅色 ADO 大巴,將我們載到市中心。
之後出車站打 Uber,跟著司機聽了一路雷鬼頓拉丁音樂,來到我們在 Airbnb 訂的加勒比海邊民宿。
打開車門,我的人字拖還沒踩到地面,海風就刮來更響的雷鬼頓音樂以及海水的鹹腥味……
你看到這有點生氣。
「怎麼回事,我又不是來看你的墨西哥遊記的,我要聽故事!」
你說得對,但故事在我寫下「聖誕節,我們去了墨西哥」時已經開始。
在沙灘上吃完第一頓沾了酪梨醬、擠上檸檬汁的墨西哥魚肉捲餅,喝過抹了粗鹽粒的可樂娜後,我們回民宿休息。
那座白房子靠海和沙灘那邊的美景沒什麼可講,靠內的一側每扇窗都焊著鐵柵欄,從柵欄裡能看見晃動的芭蕉、木槿花,以及別家的露臺和游泳池。
躺下睡時,沙灘上的雷鬼樂依舊震得玻璃抖動,窗外狗叫、貓叫、摩托聲、大笑聲不停。
靠著加勒比海,也許各個都不需要睡眠。
於是決定看電視,西語,壓根聽不懂,卻得到一種完全聽不懂的樂趣。有個臺放著我們的《仙劍》穿越劇,給配了西語發音,顯得異常滑稽。
漸漸要睡著,忽聽窗外狗猛地更大聲狂吠,很近的別家頂棚處似有腳步聲。
這可是墨西哥,我心想。
立即起身,從窗簾邊偷眼看窗外,是兩個人。
他們穿了夜行衣,像是發現了我,立即一高一低蝦腰定在原地。
「窗外有人!」我驚叫。
「哪有人?」大灰掀開窗簾探頭看了看,「明明是芭蕉。」
「那不是芭蕉!就是人!我們要撤離這個屋子!」
「為什麼?芭蕉士兵會攻擊我們嗎?」大灰笑著問。
之後我認真盯著看了十分鐘,的確是晃動的芭蕉葉,但似乎比之前我剛進屋子看窗外時要近一些。
也許是錯覺。
我起身到廚房喝水。
剛進廚房,嘴就被捂住了,人被拖著摁在椅子上,非常快,且異常嫻熟,我就被捆在椅子上。
地上扔著兩片芭蕉葉,果然剛才就是兩個頂著芭蕉葉的傢伙。
「我說什麼來著!是人不是?我是對的!」儘管此刻已身處被搶劫綁架的極度危險中,我第一時間竟冒出這個念頭。
是不是小時候參加太多競技體育專案造成的這樣爭強好勝?小時候像是將來要做專業運動員似的,學了短跑、背越式跳高、三級跳遠、競速小輪車和籃球。
這些東西對我的人生有什麼益處?省下這些時間,我學點什麼不好?眼下的情況來看,更應該學格鬥。
他們都戴著沒顏色的面具,多此一舉。我的眼鏡在臥室床頭,即使不戴面具,我也壓根看不清他們的臉。
他們鬆開了手。
「Hola!」我立即說,表示我想配合。
「我不是有錢人,搶我很不上算。當然,你們想要錢我一定盡力而為,但是現金比索我沒有取到……」我用英語解釋。
「不。我們不要錢。」其中一個說,聽聲音是年輕女人,不超過二十歲。黑色頭髮,曬過的深色皮膚有點像黃糖塊兒,穿一條白色吊帶針織裙。
「你會說中文?」我吃驚地問,同時故意提高了些聲音。
我驚訝於大灰怎麼聽不見,往常住在家裡,臥室外有任何異響他都第一時間聽得到。
「我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另一個說,是小夥子的聲音,他也會說中文。
小夥子很高,這樣一來就應該不是墨西哥人,有點瘦,好像比他實際的身高要高。穿得像千禧年人的扮相,不很現代。
「問完你們就會離開,是這樣沒錯吧?」我問。
他們不回答,開始用西語交談。
「我肯定知無不答,放了我吧。」我又祈求道,威武不屈是最難的,富貴不淫貧賤不移沒辦法跟這事相提並論。
他們談完了,但依舊沒人回答我的問題,默默摘下了面具。
姑娘深吸一口氣,好像要潛入水裡一樣,彎下腰,湊近我,她的眉毛讓人過目不忘。
「幹一票大的,餘生都用來歡呼。」她說,「這是你寫的,沒錯吧?」
「啊,是。可是——為什麼因為這個綁我?」我比剛才更害怕了。
「你為什麼要寫這個?」小夥子問,他口氣緩和,也許脾氣比姑娘好一些,但也許不是,很多殺人如麻的傢伙說話反而客客氣氣的。
「是很久前寫的,已經記不清為什麼寫了。」我哆哆嗦嗦地說。
「那讓我來提醒你,這是你二十歲的時候寫的。」姑娘說,「你在你的硬皮本上寫下一個標題,叫做〈幹一票大的,餘生都用來歡呼〉。然後,就是開頭,墨西哥,雙唇烤焦的村鎮,只有無花果樹表明一年的變化。」
她流利地背誦著,小夥子也加入進來:
「無花果樹,六個月穿著響亮的綠,另外六個月碳化為烈日的黑。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他們是搭檔也是情侶……」
突然他們停下來,因為後面沒有了。
我想起來了。
二十歲時我寫過很多小說的標題和開頭。
而且只有標題和開頭。
這個寫墨西哥的故事顯然是受墨西哥詩人奧克塔維奧・帕斯的影響,當時我在學校圖書館拿到他的詩集。
讀完就想,我要寫一對亡命鴛鴦的故事,地點就在墨西哥。
故事是什麼,我一點也沒想好,但對標題——「幹一票大的,餘生都用來歡呼」這句很滿意,滿意到用它來做了很長時間的個性簽名。
我立即將所有跟這句話以及這個開頭有關的一切告訴了他們,盡量不遺漏任何細節。
「對,就是因為你沒寫完,不成個故事。這害得我們兩個變成具有諷刺意味的共同體,處於隔離之中的共同體。你明白嗎?我們每天都承受著危險、貧窮、威脅、搶劫者、佩戴長槍的警察、乞丐、撿破爛兒的……」姑娘生氣地說。
「當然同時也有加勒比海、沙灘、陽光、劍魚、椰子、鳳梨和玉米餅。」小夥子補充。
「等一下,難道我有這種魔力?你們是我故事裡的人?」我欣喜萬分,「我是神筆馬良那樣的人嗎?我寫的故事中的人會真實存在?」
「當然不可能,你絕沒這個本事。」姑娘說。
「全因這句話的傳播,這句『幹一票大的,餘生都用來歡呼』被很多人知道了。當有那麼一刻,很多人,比如一千個人,同時想起了那句話,我們就存在了。」小夥子說。
「一千個人?那絕不可能是我傳播的,我連 253 個人的影響力都沒有。」我解釋道。
「當然不是你,」姑娘說,「有個動漫公司抄襲了這句話,做了海報,還做了一集動畫。」
「哎唷……」
「他們是無意間在一個論壇上看見有人用你這句做個性簽名。」小夥子說,「儘管那個動畫不怎麼樣,但也有足夠多的人看到了,當足夠多的人在同一個時間點,把那句話當成一種可能性,我們就存在了。」
「等一下。」我非常興奮,「那是不是意味著,只要小說足夠有名,人物就會在現實中存在?比如奧雷連諾・布恩迪亞上校?」
「不是。」姑娘說,「恰恰相反。」
小夥子接過話說:「知名小說是完結的故事。它們有時間,有前後,有因果。人物在書裡活過一生,哪怕那一生很短,也已經走完了。只有未完成、又被傳播的故事才會這樣。如果只有你一個人記得,我們不會存在。如果你寫完了故事,我們也不會在這裡存在。」
「被你卡在了這裡,」姑娘說,她摁著桌子,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抬起手指,沒再落第二下,「你就只寫到這裡。你就寫了一個行動之前,一個故事開端,在故事『即將開始』的位置。」
小夥子嘆口氣:「我們就被卡在這裡了。」
「全拜你所賜。」姑娘揉著眼睛說。
「可是……至少你們非常年輕吧。」我嘟囔著。
「我們的確永遠年輕,因為還沒幹那一票,時間就不算數,而那一票是什麼?誰都不知道,滿以為你會知道,沒想到你也不知道。」姑娘頹然地坐下,「看來我們還得生活在永遠緊繃、永遠危險的日子裡。所有看到那句『幹一票大的,餘生都用來歡呼』的都相信,這一票大的絕不會是什麼輕鬆事。」
小夥子對姑娘伸出手,輕輕摟住她的脖子,她很快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費那麼大勁讓她來墨西哥,沒想到……」
「讓我來墨西哥不是我的決定?你們怎麼做到的?控制我的想法?」我問。
「你們討論假期的時候,當提到海島,提到這裡那裡,包含了墨西哥時,我們就能努力讓你的想法暫停在墨西哥。」小夥子說,「畢竟那裡是我們的世界,我們一直存在於所有『允許出現但尚未決定』的念頭縫隙裡。」
這下我都明白了。
三個人在小廚房裡沉默著,只剩椰子殼圖案吊扇的轉動聲。
姑娘淚眼模糊,起身把我身上的繩子鬆開,讓我愈感愧疚。
「別著急,我們可以讓她寫個故事,給我們真正的名字,給我們一個結局。」小夥子用細微的聲音跟姑娘商量道。
姑娘不哭了,臉上的表情也鬆動了一點,看向我。
「我給不了。」我搖頭,「不是拒絕你們,是我已經想明白了。我二十歲寫那句話的時候,並不懂什麼叫餘生,因為沒有所謂的餘生,只有當下和現在。」
過去八年,我一直在寫神話。
過去八年,我寫了一千多個小故事,五十八萬字的神話故事後發現,故事裡的角色從來不是被我擺佈的對象。
他們全都是變幻莫測、自有主張的靈魂。這些角色會用讓我做夢、神志錯亂、昏睡或者什麼意念控制的辦法,讓我一次次就範,在關鍵時刻拒絕我為他們安排的命運。很多時候,是他們逼著我改寫原本想好的走向。
寫神話以來,我早就開始相信故事角色自己的力量。
也許是最古老的信仰對我們的影響,每個物體有自己的靈魂,文字由於是客觀世界的複寫,因而也有靈魂。
寫故事如同宇宙一樣,這麼比喻也許太超過了,但實際上,寫故事就是一個呼喚與應答的世界:漲潮與落潮,結合與分離,吸氣與呼氣。
神話從來不發生在某一個確定的日期上。
當我寫下「從前有一條虯龍……」,神話的位置就在「從前,有一條……」這個時間與空間尚未被釘死的交叉點上。
世俗的曆法封閉了我們通向那原始時間的大門,後者將全部時間、過去和未來都包容在現在之中,一個完整的現在之中。
在日常生活裡,我們往往固執於對時間測定的表徵。
比如在每年的 12 月 31 日這天,辭舊歲、迎新年。
而神話次序顛倒了這樣的關係:過去成了一個流入現在的未來。
神話時間不會消亡,她多次重複,擁有化身。
人們常說:「過去的就過去了。」
不,過去的還會再來,就在時間之外,在改變之時。
「什麼意思?那我們怎麼辦?」他們困惑地看著我。
「你們早就知道怎麼辦,想想看,你們早已脫離了這個開頭,脫離了這句話。你們讓我來到墨西哥,能找到我,像綁匪一樣劫持我,就早已不在行動前的那一秒了。」我說。
「所以,」姑娘說,「我們不需要你再寫什麼了。」
「不需要。」我說,「不需要我寫,更不需要我。」
我停了一下,鄭重地說:
「你們只是沒意識到,自己早已經是自由的了。」
姑娘走到窗邊,打開窗戶,夜風吹進來,雷鬼頓的低音從沙灘那頭滾過來,一下,又一下。
她轉頭突然問我:
「這是我第一次擁有時間,可以過新年,新年的時候必須要做什麼?」
「新年嗎?」我愣了一下,「許新年願望,看煙火,喝酒,吻自己的愛人,擁抱孩子和貓狗,吃頓好的,當然什麼都不做也行,發呆也可以,沒什麼事情是必須要做的。」
「那我知道了。」姑娘點點頭,看向小夥子,他們相視一笑。
「再見了,我一直想要離開這鬼地方。海鮮、辣椒、玉米餅,我吃膩了。菜豆燉香腸,更他媽的煩透了。」姑娘伸出手,他們不是只握手,而是輕輕抓住對方前臂滑向手肘。
片刻後,她收回手,躍出窗外,隱入黑暗中。
「祝你好運,我會留在這裡。」小夥子微笑著看向她的背影。
「新年快樂,小淼。」他撐著窗臺準備翻向黑夜中,轉頭又補了一句:
「幹一票大的,餘生都用來歡呼。」
「快起床!」大灰把我從床上拽起來,給我套上 T 恤時我還沒睜開眼,「昨晚說什麼擔心芭蕉人在窗外,結果一夜睡這麼香。快醒醒,咱們去海邊看日出!」
我們裹著外套、趿拉著拖鞋到了沙灘,軀幹懶散又緩慢的海面上泛著橙雲,沙灘上全是鵜鶘。
除海藻的拖拉機沿著海岸線隆隆開過,我們坐在椰子樹下的白細沙灘上,等太陽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