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桌上正在充電的通訊器發出了清脆的聲響,我瞄了一眼亮起的螢幕。
[點數 500 已匯進您的帳戶 如有疑問,請洽人事部財務組
最近爆肝,沒事請不要來煩。]
這誰啊,脾氣這麼火爆。
我從疊成小山的參考資料中挖出了可愛的[基礎入門導覽],翻到關於點數的那一頁。
[第4章 關於點數的使用
購買食物、家具、生活用品請至商店直接以通訊器進行付帳。
參加執照考試的費用、開放通訊器的新功能等特殊需求請至人事部。]
我急忙查看有哪些餐廳,沒有點數的日子每天只能吃免費的自助餐,雖然很美味,不過每天的菜色都只有屈指可數的幾樣,完全就是碰運氣嘛。炸蟋蟀到底是有多大的客群啦。
喔?冰淇淋專賣店?提供約24種口味,每球5點?
唔唔…工作一次是500點…也就是說可以吃100球?好像很划算誒。
我打開通訊錄,那裡只有一個人的號碼和信箱。
我給直秋前輩發了訊息。
[前輩,要一起去吃冰淇淋嗎?]
(已讀)
[不要]秒讀誒。
[前輩你是不是很閒啊](已讀)
[沒有]明明就是。
[對了。我突然想到有個問題想問你](已讀)
[別廢話]
[前輩你的上一個搭檔是怎麼死掉的啊?](已讀)
[…你的話題為什麼可以跳這麼快?]
[告訴我嘛。要是其實是前輩你殺掉的我可笑不出來。(笑)](已讀)
[現在沒空,以後再說]
[喂,前輩你好可疑喔(笑)]
[喂,這很重要誒]
[前~輩~]
…那傢伙是沒有回我的意思了是嘛。
其實這事要回到昨天,我們從那個境界回來時,我和負責幫我們處理干涉程序的工作人員稍微聊了一下,是個看起來很溫柔的大姐姐。因為我還不習慣裝備的處理,搞了比較久,前輩就先回去了,那個大姐姐突然用有點憂心的眼神看著我。老實說有點可怕,我在她眼睛裡看到了類似…母愛的情感?我是知道自己很可愛啦,但有這麼誇張嗎?
[那個…小朋友,妳最好不要全盤相信那個大哥哥喔?]
[姊姊妳是說直秋先生?]
她左看看右看看,小小聲地說:
[我們同事們之間都在傳,他的上一個搭檔,其實就是他殺掉的。]大姐姐還搭配了脖子一劃的動作,生動的很。
[為什麼會這麼覺得呢?]
[因為啊…另外那個人平常看起來都好端端的,有一天就突然沒回來了。我們其實沒辦法很好的監控境界裡面的狀況,所以他說被食夢獸吃掉了我們也不能反駁什麼。加上完成任務之後境界就會直接崩解,等於完全沒有證據。最讓人起疑的是,就在出事的那一天前,那個人帳戶裡的點數全都被匯到直秋先生的戶頭裡了。]嗚哇,我難道抽了張爛牌嗎。
[是本人去轉移點數的嗎?]
[據說是的…不過還是很可疑啊?]
[唔…我知道了,謝謝姊姊。]
[好乖好乖]姐姐開心地摸著我的頭。[嘴巴真甜啊,阿姨我要是還活著,女兒差不多也跟妳一樣大了吧?]
[誒?!看不出來?!]
[呵呵呵呵。]大姐姐開心的笑了。
就是這樣,不過我想就算前輩真的是欺騙像我這種迷途羔羊的大野狼,短期內他也不會出手,畢竟我現在的點數根本沒多少,要宰豬也要先等牠長大不是嘛。
那之後前輩還是一直無視我的訊息,我自己去吃了冰淇淋。嗚姆,果然薄荷巧克力是不敗的經典,好吃。
我回到宿舍,坐在窗邊伸了個大懶腰。窗外是一片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景色。據說從窗戶看出去的風景,每個人都會不一樣。大姊姊說她看出去是一片原野的風景,是她在療養院的時候每天都會看到的。或許是因為我的境界還在未解庫裡苟且殘喘,我的記憶還沒有很完全,忘記了不少東西的細節,甚至還忘了…我注視著自己反射在玻璃上的臉龐。
突然,腦袋裡又閃過那張巨大的白色畫布。
我大夢初醒般的回過神,這時才注意到通訊器正在響鈴。
我接起電話,另一頭傳來前輩的聲音。
[有工作了,快到第三傳送口集合,五分鐘沒到我就丟下妳。]前輩掛斷了電話。
我也沒時間抱怨,匆匆忙忙打裡好就奪門而出了。我可是相當喜歡這工作,不用前輩唸我也不會遲到的。
然後我晚到了3分鐘,原因是這棟設施實在太--複雜了,一不小心就迷路了嘿嘿嘿。
我氣喘吁吁地抵達第三傳送口時看到前輩一種混雜了故作優雅、忍耐和殺人衝動的眼神,不禁笑了出來。
[前輩真的很傲嬌誒。]
可能是我一副欠揍的嘴臉,前輩粗魯的把裝備套在我身上,一把拽住我往傳送口甩了過去。
[嗚哇!]
我重重摔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痛痛痛痛…]感受到自然光照在我的眼皮上,我睜開了眼睛。
熟悉又陌生的街頭風景在眼前延展開來。
一瞬間產生了回到人間的錯覺,不過馬上就被拉回了現實,因為和上次一樣,街頭上一個人都沒有。
我們位在一個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密密麻麻的街景,城市裡悶熱窒息的空氣,毒辣的太陽和無數在它的光芒照耀下反白的玻璃窗。或許這是某處真實存在過的街景也說不定。
[前輩,這裡好像也沒有盡頭誒。]
[這個空間比你所看到的小的多。給妳來點機會教育也不錯,妳去附近晃晃吧?我在這裡等妳。]
[呃…要是碰到食夢獸怎麼辦?]
[多練練,上次妳完全沒動手嘛。]
[如果我大叫,前輩會來救我嗎?]
[會的。]他不耐煩地說[帶新人真的好麻煩。]
[喔…那我出發了!]
我依前輩所說,沿著我們正前方的馬路走。沿途看到的風景都是一般街景。商店、住宅、辦公大樓、百貨公司…應有盡有。不過確實不如我想像的那般遼闊,從某一條線以後就開始無法對焦。就像貼在水族箱裡的壁紙一樣。有一部份只有畫面而無實體。可是我一直一直走,大約走了五分鐘,景物不斷變化,卻沒有碰到盡頭,這裡到底怎麼回事啊?
就在這時,從路口左邊的馬路上來了一隻食夢獸,牠的眼睛一大一小,像章魚腳般的觸鬚從嘴裡伸出來。擋住了我的去路。我一直留意著自己的腳步聲,不過食夢獸也不是眼瞎,牠大概有看見我,緩緩轉過頭來,然後邁開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我看著那些晃動的觸鬚在眼前慢慢放大,彷彿可以感受到牠的唾液在空中飛舞。我急忙環顧四周。那傢伙體型那麼巨大,靈敏度一定不高。要轉彎大概要很長的緩衝距離。我在自己右手邊大概距離40公尺的地方有條小巷,我說服自己沉住氣,等到牠靠近一定距離後再起跑,盡可能壓縮牠的反應時間。
3、2、1---我努力向那條暗弄奔去。我以前也沒有特別擅長運動,做這工作還真有些危險說不定。
OK,安全到入口了,我繼續往前奔馳,突然發現不太對勁,急忙煞車,還是撞上了那一片混濁的黑暗,正確來說,是那一面黑暗。巷子的深度遠比它看起來的還要淺,我被一面黑色的牆壁攔了下來。
背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沒辦法逃了。
我轉身面對入口,食夢獸在正前方停了下來,以它的身形,要進來是不太可能的…我原本這麼以為,直到我看見牠的觸手逐漸伸長,往這邊探來。
可惡,沒辦法了嗎?
只剩下一個方法了。
可是我真的真的好不想用。
當初知道使用方法後我就下定決心不要用它,沒想到這麼快就必須打破誓言。
我直視食夢獸一大一小的雙眼,在腦海中搜尋那一天的記憶。其實根本不用特別思考,是想忘也忘不掉。
從廢棄倉庫的窗戶投射下來的蒼白月光。
我直視著敵人,用盡全力瞪著牠,逼迫自己回想在無盡的黑暗前,最後一眼所見的木板上,美麗的十字架花紋。
噁心感從食道一路爬上來。迴響在空間中的心跳聲。指甲撓刮木板的聲音。
要是能全部忘記該有多好。
我感覺自己雙眼燃燒般的灼熱,忍不住眼眶泛淚,滾燙的淚水滑下臉頰。
我看見怪物本體身上,赤紅的圖騰開始蔓延,纏繞成十字架的形狀。
食夢獸開始腐爛,先是那層藍色的外皮,然後是更家湛藍的組織,沒有骨頭。在深處有顆閃亮的、寶石般的物體,在發出耀眼的光芒後消失。全程伴隨著牠的呼號、東西腐爛的臭味和食夢獸血液本身的黏膩氣息。
剩下一攤藍色的殘渣。
我拖著顫抖的腳往前,眼睛立刻被一片藍海中一抹白影吸引。
那是一朵盛開著的美麗花朵。
卡薩布蘭卡。死亡。
噩夢如浪潮般吞沒了意識,看著那純淨的白,淹上來的只有無盡的黑暗、黑暗、黑暗,永遠那般漫長的時間,每一刻都在加深的痛苦和恐懼。
我、我、我-----!
我握住自己的手,把左手食指的指甲插進右手手掌心,物理上的痛把我從混沌的意識中解救出來。
那已經是過去了。我把恐懼轉化成憤怒。我在腦海中一筆一畫描繪他們的臉,想像自己把原子筆插進那雙不懷好意的眼中,拿打火機點燃他們的頭髮,倒掛20分鐘後浸到馬桶水裡。不,這遠遠不夠,無法彌補我得到的無盡絕望。我要把他們關在一棟密閉的小房間裡慢慢放水,讓他們在黑暗中感受水逐漸往上淹,最後如何大聲哀求都沒有人會聽見,怎麼張口呼吸都沒有空氣,窒息。我恨。我無法原諒。
在腦海中描繪一遍地獄繪卷後,我感覺自己失控的心跳慢慢回到正常值。
我重拾腳步,從小巷子裡走了出去,我這時才看到前輩站在那攤殘骸的後方。
[歡迎回來。]
我很想回答些什麼,不過口乾舌燥到了說不出話的地步。我用口水潤了潤嘴唇,再深呼吸了幾次。
[我真的覺得,每次用這些技能都是在自虐。]
前輩難得認真用力地認同我。他重重地點了頭。
[總要習慣的。]他在空中輕輕揮了揮做工精緻的武士刀。[我一開始也是每次看到它就害怕得喘不過氣。]
可能是因為有了共同經驗,前輩的語調溫柔多了。
[可以借我看看嗎?]
[嗯。]前輩輕輕地把刀柄放上我的手掌心。雖然前輩拿起來很輕鬆,不過畢竟是金屬,比我想像的重,我差一點拿不住,不過因為小時候父親的訓練,換個省力點的拿法後就好多了。我看著劍柄尾端的金屬浮雕,忍不住讚嘆工匠的技術。我把刀翻面。
另一面雕的是其中一邊的角折斷了的惡魔,伸出長長的舌頭。
嗯?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我睜大眼睛端詳那立體的惡魔肖像。
我記得,我看過這個圖案,我確定。
直覺告訴我不要再深入思考下去,可是好奇心讓我的大腦全速運轉著。
又要重蹈覆轍了嗎。
又得要因好奇心付出代價了嗎。
我努力榨取腦海裡所有細節,試圖找出和這個圖形相關的資料。
路途的盡頭,又是那塊白色畫布。
像是開啟了某個開關,我的意識回到了12歲,第一次到祭祀間的光景。
在供奉著歷代祖先、神明的神龕後的牆上,有一面有點破爛的布,占了半面牆的面積。
那個人緩緩轉過頭來。
突然來臨的真實彷彿又一次抽乾了我的力氣。
平復了的心情,再度因後悔和背叛感盪到谷底。
[前輩…這把刀是你的嗎?]。
[不是。]前輩冷冷的笑了。[殺了我的人用它來凌遲我、最後刺穿我的心臟。]
我感覺全身溫度離我而去,腦袋中傳來機械故障般的蜂鳴聲。
我不知道如何面對直秋前輩。
斷角惡魔。
我們家的族徽。
[妳再休息一下吧。]前輩說完,拿走那把刀,背對著我走去另一側的路邊長椅。
我可以感受自己的意識正在繞圈圈。
這麼說,直秋前輩是被我們家的人殺掉的?
不一定,也有仿製品的可能。
不過做工如此精細,當仿製品有點…而且那把刀因為多了裝飾變得比較不方便…難道其實是價值連城的裝飾品?那為什麼那個人要特地拿那把刀去凌遲前輩呢?還是只是剛好而已?一般人會剛好拿著刻著我們家族徽的武士刀?
…說來說去,還是本家人拿著那把刀的說法可能性最高。只是我不願意這麼想而已。
但是,從前輩的談吐,其實不太看得出他死掉的年代。說不定離我很久遠。可能他死掉的時候我都還沒出生呢?這是很有可能的,畢竟我沒活多久嘛。
我由衷希望前輩的死亡不要和自己有任何瓜葛,要不然我會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他。如果前輩知道我是他仇家的人,他會不會殺了我啊?
我想起剛剛在自己腦中進行的一大串演練。
如果是我,一定會的。
我暗暗下定決心,絕對不要讓前輩知道這件事。
況且我也真的不認識什麼叫直秋的人…
後記:
好害羞喔~真的好害羞喔~啊但就算是死後,適度的工作有益身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