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莊地方連大小村落在內,方圓不過二、三十里。這幾日下來被解放軍轟得四處斷垣殘壁,竟無一處完整。第9 兵團的四個軍分守東南西北四個方向:27軍在北邊大寮村抵禦7 縱,24軍在東邊小寮村抵擋6 縱,跟隨張司令最久的56軍在南擋住13縱,12軍在西邊大吳家防守9 縱的進攻。四個軍蝟集在窄小的薛莊,連日來解放軍砲擊不斷,死傷甚重,全兵團憑著一股死裡求生的意志,堅守各處陣地,解放軍幾次攻堅硬是被守軍用重機槍、步槍、手榴彈、炸藥包打得死傷枕籍、屍橫遍野。雙方反覆爭奪陣地,狀甚慘烈。
張劍衡借用一處三層樓的夯土樓房作為臨時指揮所,坐鎮中軍,聽取戰報,指揮攻守,每天睡不到三個小時,兩眼佈滿紅絲,極為疲倦。
「自打進薛莊以來到現在十一天了,糧彈漸缺,弟兄們全靠一股意志支持,再這麼打下去,怕是餓也餓死了。」耳聽得敵方砲火越來越近,張劍衡伏在沙盤上,極力思索著各處敵我對峙的局面。
「侯參謀,56軍劉軍長離仙女廟最近,只要這裡能打破一道口子,突圍就有機會成功。劉軍長帶的都是我最親的子弟兵,希望可都全在他們身上了。」
「是的,劉軍長驍勇善戰,身先士卒,整個薛庄目前也就這塊陣地打得最激烈,子母堡的環形陣地戰術奏效,加上房屋分散,水塘、窪地密佈,地形易守難攻,這些天下來,打死的共軍不下數萬人,不過共軍知道南陣地是我軍突圍的最佳出口,也不斷從兩翼向南邊增援,56軍也是死傷慘重啊,再這麼下去,可能撐不過一天了。」
「多虧了這幫弟兄,我有愧於大家!吉仁來的援兵呢?還沒打進來?」
侯參謀長搖搖頭。
「老余不會是對我有意見,故意慢慢拖著吧?」
侯參謀長道:「我想決不至於。余司令說話雖直了些,和將領之間處得不好,但他是血性漢子,決不是李玉良之流可比。實在是共軍圍點打援的決心也太強了些。」
「呵呵,我前些天做了個夢,夢見他老余氣不過我得了青天白日勳章而他沒有,拿著手槍轟我腦袋呢。」
「27 軍還撐得住嗎?」他問。
候參謀長道:「 27軍和24軍還能撐持一段時間,但是12軍基本上都被殲滅了,只剩下兩、三千人,西邊大吳家可能會成為第一個破口。」
「讓27軍周軍長補上12軍。告訴各軍向內收縮,準備今晚突圍。」
「報告司令!第一兵團余司令電報!」洪副官將譯電交給了張劍衡。
「才說曹操,曹操就到。」張劍衡將譯電接了過來。
「弟部連日猛攻,但匪軍頑抗異常,每村爭奪,寸土不讓,亟盼兄部能往南突圍,在仙女廟會師。」
張劍衡手上拿著譯解的電文,神情沈重:「一開始不是還信心滿滿的嗎?說要不了幾天就可以打進來,到現在都已經十一天了。」
戰情室裡的無線電話機響起,是參謀總長的來電。張劍衡接起來:「喂,我張劍衡。是!總長好!」即使在逆境之中,他也不能讓自己聽起來垂頭喪氣。
「劍衡,我現在飛機正飛在你們陣地上空,我給你帶來最高統帥的命令。是命令,也是嘉勉,這仗你打得辛苦,也打得漂亮,請你保留最後有生力量,集中殘部,向南方仙女廟突圍,與77軍會師,黨國需要你。」
張劍衡的第9兵團並非國軍統帥顧燊明的嫡系部隊,但因為戰功彪炳,屢建功勳而頗受見重,他不由得靠向窗戶朝天空看了看,喟然道:「謝謝總長栽培,我一定奮戰到底,總教對得起總長就是了。」
掛上電話之後,他看了一眼洪副官替自己準備好的普通士兵衣服,向一旁的參謀長道:「現在突圍,談何容易?總長對我有知遇之恩,我不能給他丟人。反正是完了,請各軍軍長帶著弟兄分頭突圍去吧,我是不走的了。」
參謀長急道:「司令千萬不要喪氣,現在分頭突圍還是有機會衝得出去的。」
張劍衡從槍袋裡拔出手槍,搖頭道:「突圍做什麼?送狼狽樣去給余鴻圖看嗎?我一把年紀,走不動了,要我當俘虜,也難為情。我一條命,死不足惜,我以一己之犠牲,也好給黨內那些爭權奪利的人立個榜樣,教他們知道世上還是有對黨國忠心耿耿的人。」
向晚時分一發砲彈落到了指揮部樓房的天井,炸坍了一堵牆,煙塵瀰漫整個戰情室,警衛連連長一臉血污衝進了指揮部。
「報告司令!12軍王軍長率部投降了。大吳家失守,匪軍已經衝進來了。請司令快走,這裡我們來抵擋。」說完領著部下四下散開,在土樓之中與56軍的一個步兵連繼續與解放軍頑抗。
「快走啊,司令!」副軍長楊忠翰及警衛兵姚天賜進來拉了張劍衡便跑。姚天賜雙手持槍一邊後退,一邊開槍射擊,打死了不少衝進來的解放軍。子彈耗盡之後,他奪路而出,卻被屋外的槍火逼回了土樓,於是衝上二樓尋找彈藥補充,並與步兵連弟兄繼續逐層與敵軍作戰。沒多久身邊弟兄一個個戰死,步兵連長也死於亂槍之下。他被逼上了三樓,手裡晉造湯姆生衝鋒槍裡的子彈再度耗盡,於是從腰間拔出了短刀,一刀扎進了剛剛衝上樓的一名解放軍心口。
這時在他身後響起了槍機拉栓上膛的聲音。「不許動!轉過身來!」
姚天賜緩緩轉過身,與那人打了一個照面,兩人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站在彼此面前的卻是十多年來的熟悉面孔——那個曾經和自己一起在泥潭裡抓泥鰍、在高粱地裡割稭子、在夕陽下唱著童謠、牽著老牛回家的血緣之親——一個裹在敵軍制服下的骨肉親人。
一聲槍響,姚天賜軟垂跪倒在地,身後兩丈遠處另一名解放軍的槍口還冒著白煙。先前那名士兵大驚之下毫不考慮,槍口一轉便射殺了開槍的那名解放軍。
他把槍扔到了一邊去,上前攙扶住姚天賜:「哥!是我,我是天富啊。」
原來站在兩人對面的是自己失蹤一年半的兄弟!警衛兵是張劍衡在部隊裡找來加入司令部警衛連的哥哥姚天賜,而此刻扶著他的解放軍士兵自然是弟弟姚天富了。兩兄弟原來在山東鄆城被國軍抓了兵,一年半前在山東臨沂孟良崮的戰役裡,國軍戰敗,幾乎被全殲,哥哥逃出了戰場後被張劍衡的軍隊收容,弟弟卻被解放軍俘虜。後來兩兄弟一直在敵對陣營中當兵,多方打聽都再也沒有消息,原以為對方已經戰死,沒想到再次相見時卻是如此劍拔弩張的態勢。兩人當下腦中一片空白,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實。
殺紅眼的姚天賜口裡吐出一大口鮮血,漸漸冷靜下來,突然間感到一陣深沈的悲哀。他的弟兄們、他的連長全死了,他心中對這些作亂的解放軍深感憤怒,而自己的弟弟此刻卻穿著敵人的軍裝!他握不住手中的尖刀,鏘一聲掉到了地上。
「我們回家去吧,爹娘還在等著我們。」姚天富噙著眼淚,誠摯地勸道。
姚天賜紅了眼眶,說不出話,後心汩汩地冒出血來,沾上姚天富的手。姚天賜隔著欄干看著樓下蜂湧而入的解放軍,看著短檐八角布帽下那一張張陷營拔寨的勝利者的得意臉孔。他嘔出大口鮮血,推開了姚天富,靜靜地移過身去,在身旁的陣亡士兵腰間用力扯下一枚手榴彈,對著姚天富拔掉了插梢。
「哥!不要!」姚天富伸出手去,臉上全是驚恐。在那一刻,姚天賜已抓著手榴彈縱身往樓下一跳,炸死了蜂湧而入的解放軍,也炸死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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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被攻下之後,張劍衡與部下又逃到鄰村一處農舍,耳聽得解放軍砲火、人聲越來越近,而己方的槍聲越來越稀疏,他知道逃出生天是無望的了,於是提起手槍便要自盡,楊副軍長見狀趕緊一掌拍開。這一拍並沒拍落張劍衡手中的槍,反而讓張劍衡把槍口指向他。
「司令!」他惶急地喊著,為了怕聲音太太引來解放軍同時又洩露了張劍衡的身份,特地壓低了聲音。「把衣服換上吧,現在走還有機會。」楊副軍長已經事先換上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手裡還提著另一套。
張劍衡瞧了一眼楊副軍長手裡的包袱,嘆口氣道:「我與華野打了這麼多年仗,許裕欲得我而甘心,我這麼大的目標,他們一定不會放過,俘了我好替他們作政治宣傳,今日天不假年,人不遂願,我活著無法平定赤黨,也不可能去做他們的階下囚。他們想要我張劍衡,也只能得到一具死的張劍衡。哈哈!」楊副軍長聞言也不禁惻然。
「今日我被困在薛庄,與去年季師長被圍在孟良崮,感覺何其相似?上頭交代下來的命令都是原地固守待援,設想來個反包圍,中心開花,當時國軍在山東集結的兵力超過40萬, 十個整編師就在孟良崮一、兩天的路程之內,結果共軍的阻援兵力一點也不輸主攻兵力,74師連帶李玉良的57團全軍覆沒,我被阻在天馬山,僅僅一山之隔,可憐我季兄弟在山上孤軍堅守了三天,最後還是為國捐軀,每思及此,莫不教我內疚不已。」
張劍衡續道:「中心開花反包圍的戰略不能說錯,如果成功,將是我軍期待已久的正面大決戰,結果還是被共軍棋高一著,占了先機。雖說李玉良可惡,我以縱隊指揮官被委指揮季兄弟的整編74師,而不能拯救季兄弟於重圍之中,實在上有愧於國家,下有負於朋友。」
「司令......」楊忠翰試著寬慰。
張劍衡揮舞著手槍:「如今換到我在薛庄堅守了十一天,怎麼說也可以稍贖我的罪愆了吧?他余瘋子對我有沒有誤會,我也不在意了,我知道共軍阻援的能力,我是領教過的。只是我有三件事想不通:為什麼我當初那麼傻,堅持要在黃古鎮等待24軍半天?既然我等都等了,為什麼沒有想到在大蓮溪上架設浮橋?10兵團方司令既然要回師來救我,當初為什麼不在薛庄多等上兩天,掩護我撤退?」
晚風把不遠處的人聲和槍砲聲一陣一陣地吹送過來,稀稀落落地像是在預告著這場戰鬥的尾聲。
張劍衡慘然道:「逃命去吧,如果僥倖留下了性命,念在我們同事一場,告訴世人我張某人不願變節投敵,也不是被匪軍槍砲打死,而是自願殉國!」說罷在自己太陽穴上轟了一槍。
第一兵團77軍余司令此時已打過了仙女廟,距離薛莊不過十公里,耳聽得前方槍砲聲漸漸稀疏,心中漸感不祥。
「王八羔子,怎麼不打了?是都打光了嗎?通信兵!」
一名通信兵背著無線電快步跑來。
「張司令軍部電話能接通了嗎?」
「報告司令:一直沒能接上!」
這時無線電話響起,通信兵接聽之後遞過話筒:「是杜長官的電話!」余司令接過電話後恭敬地應答了幾句。「是的,我明白了。」他默默地遞回話筒,心裡清楚:匪軍這隻豺狼終究已經吞掉了嘴裡的肉,一切為時已晚。他仰天長歎一聲,終於下達了命令,全軍後撤,退回吉仁。(完)
(謹以本文紀念先烈黃百韜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