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來這裡,是因為系統寄來了一封通知。
信件標題很簡短:「情緒來源比對建議」。內容一如既往地精準平靜:根據我近三十日的工作效率、行為延遲與非必要停頓紀錄,系統判定我可能殘留輕度「歷史情緒殘影」,建議前往指定公共設施進行校正。
指定地點只有一個:失敗博物館──城市裡最熱門的親子景點,同時也是所有公務系統默認的「情緒復健站」。入館人潮穩定,沒有尖峰時段,因為人們的生活早已被平均切割成最適合消化資訊的節奏。
入口牆上寫著一行字:
「失敗,已完成歷史任務。」
我刷過識別證,系統自動替我選擇了「成人簡化導覽路線」。第一個展區叫做「身體風險時代」。玻璃櫃中展示著一張泛黃的 X 光片,標示日期:207 B.S.D.。影像裡的骨頭呈現不自然的斷裂角度,旁邊附著簡短說明:
「人類最後一次非預期骨折紀錄。」
導覽員戴著光潔的胸牌,微笑著對我們說:「我們的祖先生活在跌倒率未標準化的時代,」她宣告道,「地面無法與步伐同步,人體未啟用自我修正模組。跌倒發生率達到歷史平均值 12.7%。」她稍作停頓,感慨說:「我們好幸福,能夠出生在穩定永續系統規範的時代。現在我們走的每一步皆可達最佳安全指數。」
孩子們盯著影像看了一會兒,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所以他是怎麼受傷的?」其中一個孩子問。
導覽員笑了笑:「因為他走路的時候,還需要自己決定怎麼走。」
她身後的牆面亮起投影,顯示現行系統示意圖:即時姿態預測、關節回饋修正、地面摩擦主動調節。跌倒被標註為「已移除行為結果」。「人類雖然沒有變得比較強壯,但是我們終於可以不再犯錯。」 她微微壓低聲音,不經意地補了一句: 「多好啊,不用再為自己的笨拙道歉。」
孩子們若有所思地點頭。
「那以前的人類為什麼不怕跌倒?」另一個孩子問。
「因為他們不知道更好的方式。」導覽員回答得很快。
「自從科學家開發了身體避險演算法和自動平衡模組,全體人類就正式進入零受傷世代。」她的語氣裡帶著自豪。孩子舉手發問:「那如果我摔倒了,我也會變成歷史展品嗎?」「當然不會,系統會提前扶正你。」導覽員溫柔地回應,並沒有取笑孩子的天真無知。
另一個展櫃標示著最後一次傳染病病例:219 B.S.D. ,一個孩子因高燒住院。旁邊的標示板寫著:「現今,人體內置免疫調節系統可自動抵禦病原體,無需等待藥物。」導覽員補充道:「看吧,過去的人類需要服藥,而我們只要坐在舒適座椅上就能保持健康。她的微笑帶著一種幾乎是關心的語氣,好像在替祖先惋惜:
「他們真的吃了很多苦。」
最讓孩子們驚奇的是一張剪報,標題寫著「最後一次因飢餓死亡」,日期是 1005 B.S.D。導覽員指著新聞說:「我們的祖先甚至不懂如何最佳化食物分配——多麼令人費解。」
她停了一下,確認每個小孩都在專心聽著:「現在,市政府會根據每個人的社會貢獻點數,精準分配卡路里。我們不再有飢餓,只有『熱量攝取權限暫時受限』。」
我心裡浮現一絲幾乎稱得上自嘲的念頭:原來連肚子餓,也只是命名問題。嘴角本能地想勾起來,卻在那一瞬間停住了。系統腕環輕震了一下,顯示:「情緒回應已修正。」一個大方得體的笑容,恰如其分地掛在我臉上。
第三個展區的名稱讓我停下腳步。
「存在性風險」。
這裡沒有大型影像,只有一條被標示出來的步行軌跡,像一條毫無意義的曲線。旁邊的說明牌寫著:
「人類最後一次無目的行走紀錄。
行為動機:未填寫。」
旁邊還有兩個小型展櫃。其中一個標示:
「最後一次無目的寫詩。
內容無法對應任何績效指標。」
另一個則是:
「最後一次無理由的擁抱。
對象關係未建檔。」
導覽員的語氣在這裡變得格外溫和,甚至帶著一點難以察覺的優越感。
「我們的祖先有時候會做沒有理由的事,」她說,「例如隨便走走、抬頭看天、停下來想事情。」
孩子們忍不住笑出聲。
「那不是很浪費時間嗎?」有人問。
「是的,」導覽員點頭,「而且風險極高。未知本身就是末日的溫床。」
孩子們露出困惑的表情。現在的世界乾淨、整齊、零痛苦,實在太幸福了。這些孩子一出生已經是 A.S.D. 世代,根本沒機會理解需要承擔失敗的痛楚。
「所以我們把所有行為都加上了目的,把未知轉換成資料,把資料轉換成安全。」
接下來是一個競技文明展區。玻璃櫃裡陳列著舊世紀的世界杯獎盃、球衣、比分紀錄。說明文字寫著:
「競技類運動:因涉及勝負與挫敗,已全面優化。」
孩子們看著獎盃,充滿不解:「什麼是勝負?」
導覽員想了想,笑著道:「不重要,A.S.D. 的時代已經用不著這個詞語了。」導覽員接著道:「現行制度下,市政府會為每名參賽者設置獨立賽事與個人能力校正模組,確保最佳體能輸出,勝負結果皆按歷史成功率調整至 100%。」
我停在角落,看著展廳裡的光線和自動清潔機器,想到自己每天在風險評估部駁回申請時的感覺。這裡的每件展品都記錄著人類的失敗,同時也是提醒:我們的城市已經達到基準狀態,每個人的身體、情緒都被算法輔助得精準而安全。每一個微小漏洞,都被系統溫柔地封存。
在通往下一個展區的走道上,牆面忽然變得狹窄。這裡沒有互動裝置。牆上只有一排低對比投影,像是不太希望被仔細觀看。標題寫著:
「高風險歷史樣本(已完成)」
投影快速輪播著畫面與數據:
全球平均壽命:34.2
城市人口密度失控
水源污染導致連鎖死亡
傳染病變異速度超過醫療反應
糧食分配失衡,引發結構性飢荒
社會信任崩潰,暴力成為主要協調手段
畫面裡的人沒有名字,只被標記為「樣本」。
導覽員在這裡停了一下,語氣第一次變得不像在講故事。「這不是意外,」她說,「這是當時的日常。」
孩子們安靜下來。
「那時候的人類,不知道哪一天會因為什麼原因消失,」她繼續說,「疾病、戰爭、錯誤的決策,甚至只是出生在錯誤的地點。」
她指向最後一行數據:
文明崩潰預測機率:77.3%
「那是一個接近末日的時代。而我們,成功地避免了它。」
我很清楚,那個數字並不是恐嚇,也沒有誇張。那是一個,必須被解決的問題。
出口的白牆上掛著一面鏡子,鏡下刻著博物館的格言:
「曾經的跌倒、受傷、飢餓與恐懼,早已被智慧化、模組化、封存化——成為一個個幽默的歷史註腳。」
導覽結束後,隊伍被引導到出口旁的「成就證明與紀念品中心」。裡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小物:迷你 X 光片模型、縮小版的世界杯獎盃徽章、還有標有「最後一次無目的行走紀錄」的磁鐵。每件商品旁都附著小卡片,寫著這是「人類曾經的失敗成就」。
孩子們迫不及待地湊上前,挑選自己喜歡的紀念品。有人拿起小小的折翼飛鳥模型,問父母:「我可以帶回家嗎?」
孩子們低聲討論,交換手中的小物,有的開始比拼誰拿到的「失敗成就」最稀有──理所當然地,每個「失敗成就」都同樣稀有,因為這個世代已經不會出現失敗。
最後導覽員安排孩子們依序站好,分發「成就證明紀念禮盒」──一個扁平的透明盒。盒內是一枚小小的標章,上面儲存著今日完成的項目:
「失敗認知導覽(初階)」
「情緒波動:穩定」
「風險理解:合格」
導覽員提醒他們,這些標章可以連接在學習護照上,日後若參與更高階的歷史體驗,系統會自動調整內容,避免重複刺激。
出口的門在感測到秩序恢復後,便絲滑地打開。
博物館出口前,是一排基因保育樹木,作為參觀流程的最後一站。樹冠由銀杏與楓樹構成,葉色全年校正不枯萎;櫻花與梅花雜交,花期分段輪播,避免視覺密度超標。鳥類數量控制於標準值內,以維持畫面中的生態活動感,同時避免排泄、爭食與突發飛行行為。飛蟲種類和數量均維持在合乎授粉與展示需求的最低族群,剛好能補充花葉間的留白。
孩子們一走出博物館,腕環自動提示:「建議進行立體紀錄。」父母與孩子們紛紛放出立體照相儀,拍攝提示音此起彼落。沒有失敗,無須重拍。每一組立體數據,都是自然地恰到好處的佳作。
陽光被調整成最不刺眼的亮度,風速穩定,沒有任何讓人失衡的可能。我越過孩童的歡笑聲,邁步向前。地面提前回應了我的重量,我感覺到鞋底與地面的電磁吸附感,在確保我不至於因為分心而扭到腳踝。在這樣一個連重力都顯得體貼的世界裡,我莫名其妙地想念起那張 X 光片裡的斷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