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十勝十敗論
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長案之上,天下攤開。
黃河如脈,自西而東;
冀、青、兗、豫諸州,以朱墨分界;
城池、關隘、糧道、渡口,密密標註,如同一張早已被反覆摩挲的棋盤。
曹操居中而坐。
未披甲,未佩劍,卻比滿堂武將更顯鋒芒。
他目光停在北方,落在一行字上。
——袁紹。
「號稱七十萬。」
聲音不高。
卻讓議事廳自然靜了下來。
「諸位,怎麼看?」
短暫的沉默後,夏侯惇冷哼一聲。
「虛張聲勢。」
「真能上陣的,十萬出頭已是極限。」
曹操沒有接話。
只是將目光,移向一人。
郭嘉。
曹營軍師祭酒。
位在眾謀士之末,卻始終不需爭先。
他此刻半倚案旁,衣襟微敞,神情懶散,指間把玩著一枚竹簡,彷彿這場關乎天下生死的軍議,不過是消遣。
直到曹操的目光落下。
郭嘉手指一停。
簡牘落在案上,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主公。」
他站直身子。
「袁紹,必敗。」
廳中氣息一凝。
程昱眉頭一皺。
「奉孝。」
「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
「兵多將廣,糧草充盈,此戰——」
郭嘉抬手。
動作不快,卻讓程昱的話自然停下。
「袁紹的份量,我知道。」
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幾分不以為意。
「出身顯赫,門第冠絕河北。」
「冀州、青州、幽州,皆在其勢力之內。」
「帳下名將如雲,顏良、文醜、張郃、高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圖。
「但正因如此——」
「袁紹,已敗了一半。」
曹操微微挑眉。
「說。」
郭嘉將簡牘輕放在官渡一帶。
「臣斗膽,為主公論一論——」
「十勝,十敗。」
廳內無聲。
連武將們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郭嘉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刀。
「一曰,道勝。」
「主公起兵以來,賞罰分明,軍中上下,知為誰而戰。」
「袁紹治軍,重門第、講出身。」
「兵雖多,心不齊。」
「此,主公勝一。」
「二曰,義勝。」
「主公能以身犯險,與士卒同甘苦。」
「袁紹高居帷帳,將士只聞其名,不見其人。」
「此,主公勝二。」
「三曰,治勝。」
「主公法令嚴整,令出必行。」
「袁紹優柔寡斷,諸將各懷私意。」
「此,主公勝三。」
「四曰,度勝。」
「主公知進退,敢取捨。」
「袁紹貪全責備,患得患失。」
「此,主公勝四。」
郭嘉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像是在給眾人消化的時間。
隨即,語氣微冷。
「五曰,謀勝。」
「主公能用人而不疑。」
「袁紹多疑,逢謀必問,問而不用,用而復疑。」
「此,主公勝五。」
「六曰,武勝。」
「主公麾下,夏侯、曹仁、張遼、于禁,各有所長。」
「袁紹帳下,名將雖多,卻互不統屬。」
「此,主公勝六。」
「七曰,兵勝。」
「主公兵少,卻皆百戰之卒。」
「袁紹兵多,新附者半。」
「此,主公勝七。」
「八曰,勢勝。」
「主公據許都,挾天子以令諸侯。」
「袁紹名望雖盛,卻無名分。」
「此,主公勝八。」
郭嘉的聲音,逐漸低沉。
不是激昂。
而是一種,早已看見結局的冷靜。
「九曰,應變勝。」
「主公用兵,重臨機決斷。」
「袁紹事事議而後行。」
「此,主公勝九。」
他最後抬頭,看向曹操。
「十曰——忍勝。」
「主公能忍一時之辱,守一城之地。」
「袁紹不能。」
「此,主公勝十。」
議事廳內,靜得只剩燈火燃燒的聲音。
良久。
曹操笑了。
不是大笑。
只是唇角微揚。
「好一個十勝十敗。」
他起身。
「就依奉孝之策。」
「守。」
「守到糧道動搖,守到袁軍自亂。」
他目光銳利。
「這一仗——」
「我們不急。」
眾人齊聲應諾。
退席。
燈火減半。
議事廳空了下來。
曹操立於地圖前,背對荀彧。
「文若。」
「皇帝,找得如何?」
荀彧語氣平穩。
「自南門出逃後,尚無消息。」
曹操「嗯」了一聲。
「假天子坐朝,朝局未亂。」
「從此刻起——」
他停頓。
「皇帝,不再是威脅。」
荀彧沉吟片刻。
「若真皇帝尚存,終究是隱患。」
「臣以為,仍需掌控。」
曹操轉身,看了他一眼。
忽而一笑。
「留下三十人。」
「其餘,全調往北線。」
荀彧一怔,隨即明白。
「遵命。」
曹操輕敲案几。
「找不找得到——不重要了。」
「天下只會記得——」
「誰贏了官渡。」
燈火將熄。
地圖上,沒有荊州。
也沒有一個叫「劉量」的人。
此刻的曹操,毫不在意。
而正是這份不在意——
讓命運,悄然走向另一條岔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