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角村.某處院落】
燈火昏黃,藥香先入鼻。
苦裡帶暖,像火候被人收得極準,不烈,不嗆,卻能慢慢滲入骨縫。窗紙外霧影搖晃,像整座村都沉在一口無聲的鍋裡,聲音走不出去,連心也被迫放輕。
林溯睫毛顫了顫,像被那股藥香從黑暗裡拉回一寸。
他微微睜眼,視線仍糊,只看見灶前白霧繚繞,燈影在霧裡晃成一團。耳邊有藥杓攪動的聲響,一圈一圈,穩得像有人替他按住體內的亂流。
記憶像碎紙,翻起一角又落下。
霧裡,一隻手扣住他的息眼。力道不重,卻準得可怕,把他從崩息邊緣硬拽回來。再往後,便是一路霧與靜,像有人不聲不響把他送回村中,連喘息都替他收好。
林溯試著抬身,胸口便一痛。
那痛不似先前暴衝,更像一根細線勒在息路上,勒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扯。可在那撕扯之下,他又隱隱感到,有一處息路似乎真的比之前通了一點點。
不是回來。
是一線。
摸到就痛,痛裡還帶著亂,像剛獲喘息的人不小心吸得太急,先嗆得發顫。
他喉嚨發乾,第一個浮上來的不是恐懼,是名字。
沈寂。
澤明。
洛塵。
他張口,聲音卻像被砂磨過,只吐出一個破碎的氣音。那氣音一出口,胸口便又抽痛一次,像有人提醒他,那三個名字不是回憶,是傷口,是仍在流血的缺口。
灶前有人哼了一聲。
「醒了就別亂動。」
聲音硬,像刀背敲碗。
一名老婆子背對著他,袖口挽起,正把藥湯慢慢盛出來。她動作不疾不徐,火候收得極穩,像這一生只做這一件事,做得不容人打斷。
林溯剛想開口,她便先道:
「叫我許婆就行。」
她沒回頭,像怕一回頭就心軟,怕一心軟就把話說輕了,救不了人。
屋角陰影處,還坐著一人。
衣衫素淡,背脊微佝,是道出真相的老者。可那份沉默的重量,卻讓屋裡的光都像被壓低了一寸。藥香繞了一圈又一圈,也沒能把那沉默推動半分。
林溯胸口一緊,想問裂縫,想問同伴,想問那句被決定好的到底是什麼。可他才一動,息路便亂了一下。
那一線回通像被他碰到,猛地反彈,淡藍序息倏然衝起一寸,又立刻被痛逼回去。林溯額角沁出冷汗,牙關咬得發緊,整個人像在跟自己打架。
許婆把碗往他手裡一塞。
「喝。」
「想問話,先把這口氣接穩。」
粗瓷碗溫熱,熱意透掌心滲進去,他卻覺得自己像握著一塊冰。藥湯入口,苦意先起,隨後才有一點暖慢慢落到胃裡。那暖不多,卻像把他從崩散邊緣拉回半步。
他低聲道:「我……」
許婆冷哼一聲,直接截住。
「別急著把自己逼碎。」
「碎了就什麼都撿不回來。」
屋內靜了片刻。
窗外忽然有一聲極輕的停步,像有人走到門邊,又把腳收回去。衣角掠過窗紙的影子只一瞬,便退入霧裡,像不該此刻進來的人硬生生忍住了。
林溯聽見了,心裡更煩,更亂。
他不需要人站在門外看他倒下。更不需要別人把他的崩息當成一段可回稟的異象。他要的是那三個名字的去向,是那口吞下他們的黑。
屋角那位老者終於開口,聲音平得像塵落地。
「別把怒丟在活著的人身上。」
林溯指節一緊。
「我沒丟。」他聲音沙啞,像是硬撐著不讓自己更難看,「我只是……」
只是覺得自己像被拔了名。只剩一層空殼,站在世界裡卻不被世界承認。
他沒說完,胸口那根勒線又抽了一下,痛得他喉間一滯。
許婆看也不看他,只把藥鍋的火候又收小一分。
「別把話講滿。」她道,「你現在講滿了,等會兒喘不上來,就是給鬼聽的。」
林溯握著碗,苦意還在舌根打轉。
他忽然想起左腕那片空白。像素紙。像缺口。像有人用極冷的手把他的名字刮掉。
可他還活著。
活著就代表,刮得不乾淨。
那一瞬,他腦中掠過一個念頭,很短,很硬。
殘頁。
他沒有證據,卻像本能抓到一根線。那線細得可笑,卻真實存在,勒著他的息路,也勒著他的命。
門外腳步聲再起。
這一次,沉得像落在規矩上。
門影一暗。
黎弦站在門口。
他沒有立刻踏進來,只站在那裡。明明不展威壓,屋內的霧卻像被按住,連燈火都穩了半分。許婆盛湯的手頓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像早知道這人會來,也像懶得問。
林溯抬眼,眼底有血絲,有怒,有不甘,更多的是撐到發抖的空。
「他們……」他喉間擠出一個字,像要把後面整句都撕出來。
黎弦抬手,止住他。
不是不許問,是不許他在這個狀態問。
黎弦的聲音落得很穩,像一塊石頭按在他胸口,逼他先把呼吸按回去。
「先把藥喝完。」
他停了停,又補一句,像隨口,卻不容討價還價:
「話,等你不抖了再說。」
林溯指節一緊,終究沒再硬撐。他把碗裡的藥一口一口吞下去,苦得喉嚨發麻,卻也把那口亂喘慢慢壓回去。
黎弦這才把目光落得更正。
「二十一日。」
林溯瞳孔微縮。
黎弦續道,字句不多,每一字都像釘下去。
「二十一日內,尋你同袍去向,釐清失序根由。」
「你要答案,也要把自己走回來。」
林溯喉間一震,像要反駁,又像要抓住那句話不放。
「我現在這樣,怎麼走。」他終於吐出一句,聲音低得發狠,「序不認我,印也不在。」
黎弦看著他,眼神淡,卻沒有冷。
「你還在。」黎弦道,「你還能痛,還能喘,還能記得名字。」
「能記得,就還有線。」
那句線像釘進林溯心裡。不是安慰,是命令,是條款,是提醒他別把自己熬成空。
黎弦轉過目光,落在屋角陰影處。
那位老者仍坐著,像一截枯木,無波無瀾。
兩人的視線在昏黃燈火與藥香之間,輕輕碰了一下。
沒有言語。
可那一瞬,像有許多話都抵在喉間。若說出口,便要牽動更多因果,驚動更深的規則。
老者既不點頭,也不搖頭,只把目光放得更深些,像在告訴他,你看見的,未必能說。你說了,未必能留。
黎弦的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像明白,又像不甘。
他終究什麼也沒說。
只收回視線,對林溯丟下一句,聲音近,卻不軟。
「別急著逞能。」
「你現在要做的,只是把這口氣養回來。」
話落,他轉身入霧。
門外霧影掩住他的背影,像一把刀走進無聲的鞘。
屋內藥香仍在盤旋,火候未冷。
林溯握緊被褥邊緣,指節發白。
他忽然明白,自己醒來不是解脫,是被推上路。
而那條路,已開始倒數。
窗外霧裡,那道先前退走的影子又停了一瞬。
隔著窗紙,像有一雙眼在看。
不進來,不說話,只把分寸收得很緊。袖內的訣印像被她壓住了,壓得極深,深到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那一下心悸。
巡玄使,岑瀾。
她站了一息,終究退走。
霜角村的霧仍沉。
可霧底下,已有人開始走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