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6:30,鬧鐘響第三次了,煩死了。
吞兩顆 B 群下去,胃酸湧上來,有點苦。 翻身下床,膝蓋那聲「喀」聽得真清楚。半月板磨損。45 歲的早晨只剩痛風前兆。
這班藍線捷運,擁擠度大概 120% 吧。前面那人的背包頂著我的胃,有點噁心。
這就是我每天的「海原電鐵」。只是這班列車沒有風景,只有手機螢幕的藍光,和無數張疲憊的臉。車窗玻璃映出來那張臉,眼袋浮腫,法令紋深得像兩條乾掉的水溝。這班海原電鐵,我坐了 23 年,居然沒下過車。我還真他媽的能忍。
到了信義區那棟玻璃帷幕大樓,那是現代版油屋。
我的名片上印著客戶總監,聽起來還挺唬人的。但在財務報表上,我就是一行人力成本,隨時能砍掉。
湯婆婆坐在總經理室,穿著 Prada 當季套裝,聲音像啄木鳥。手指敲著桌面,噠、噠、噠。「KPI 掉了 15%。」 她沒有噴火,只看數據,眼神像 X 光。「妳們部門,今年年終減半。」
我低頭,什麼話都沒説,摳著手指邊緣的死皮。在油屋,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能力不足。名字在這裡也沒有意義。湯婆婆根本記不住部門員工的名字,她只記得「那個跑腿的」「那個做 PPT 的」。
其實... 有時候我也忘了自己是誰。荻野千尋?還是編號 9527 的資深社畜?
差別大概就在房貸吧,剩餘本金 800 萬,分 20 年攤還。這就是湯婆婆控制我的契約書。
不需要魔法,銀行印鑑蓋下去,我就得在這裡賣命到 65 歲。想跑?門都沒有。
下午兩點,會議室。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古龍水味,混合著焦慮的汗味。對面坐著本季最大的客戶陳董。標準的無臉男。身價 50 億,手握兩千萬預算,但腦袋空空。
「感覺不對。」他推開我們團隊熬了三個通宵做的第 10 版方案。
「哪裡不對?」我耐著性子問。
「我要那種... 嘩!一下衝出來的震撼感。」他揮著百達翡麗手錶,口水噴到桌上。
他要乙方的尊嚴,要團隊的肝,要我隨傳隨到的情緒價值,要我當他的許願池。年輕時,我大概會傻傻地給他河神丸子。現在?我只想拿膠帶封住他的嘴。
但我嘴角上揚 15 度,肌肉記憶。「懂,我們改。」
走出會議室,吞一顆胃藥。無臉男給金子,我給命。這交易挺公平。
晚上八點半回到家。客廳只開一盞燈,暗得要命。門口堆著兩箱網購的紙箱,沒人拆。
老公癱在沙發上打 Switch,螢幕上是《薩爾達傳說》。林先生,曾經的大學班對,現在的室友。
那個曾經說要幫我找回名字的少年白龍,現在連襪子都找不到。他在一家國營企業上班,朝九晚五,薪水穩定,餓不死也富不了。他最大的優點是安穩,最大的缺點也是安穩。 在我為了 800 萬房貸和無臉男搏鬥時,他在海拉魯大陸拯救公主。
「媽打電話來。」他盯著螢幕,手指狂按,「爸又在安養中心偷吃別人布丁。還把護理師認成服務生,吵著要點菜。」
我放下包包,肩膀塌下來,重得要死。那是我的父母。十年前,他們還很體面,開著進口車,到處旅遊。貪吃變成了暴食,固執變成了失智。他們住進了每個月費用 45,000 元的安養中心,那裡就是現代版的豬圈。他們忘記了禮貌,忘記了我是誰,只剩下本能的食慾和排泄慾。我每個月匯款,買斷他們的生存權。
「你去處理一下?」我試探著問。「我明天要開早會。」林先生操作著手把,「妳比較會跟那些人講話。」
這一刻,我聞到空氣裡有股腐爛神的味道,不是來自外面,是來自這個家。來自這個男人的推卸,來自沙發的霉味,來自她自己的忍受。我身上插滿了名叫責任、賢惠、孝順的刺。沒有人幫忙拔,只能自己爛在裡面。
凌晨兩點,手機震動。陳董傳來一張亂七八糟的手繪圖:「睡了嗎?我又想到一個點子。」
胃部一陣痙攣,那是第 11 版方案的催命符。如果不回,明天湯婆婆會把報表摔在我臉上。如果回了,今晚就別想睡。
我拿著啤酒站在陽台。樓下車水馬龍。風很大,吹得我偏頭痛。
23 年前白龍叫我別回頭,但我回頭了。我看見金錢、權力、交換。於是我留下來,變成現在這副德性。
捏扁鋁罐。算了。
打開手機,點開陳董的對話框。輸入:「陳董,方案我不改了。預算退你。」發送。
然後點開湯婆婆的視窗。輸入:「離職單在系統上了,我做到月底。」發送。
最後,看向那個在沙發上睡著、打著呼嚕的男人。關掉電視,留了一張紙條在桌上: 「襪子在籃子裡,離婚協議書在抽屜裡。」
隔天我買了一張去海邊的單程票。車廂裡依然擁擠,每個人都低頭看手機。隧道很黑,但盡頭有光。
手機一直在震動。湯婆婆的咆哮,陳董的質問,林先生的驚慌。我直接關機,世界終於安靜了。只有列車與鐵軌摩擦的聲音:轟隆,轟隆。像是心跳,又像是腳步。
當年錢婆婆送的紫色髮圈早就斷了。斷了也好,靠自己編織的底氣,雖然粗糙但耐用。
45 歲,荻野千尋,終於下車了。 這一次,我真的沒有回頭。回頭要加錢。
(全文完)
Hi,我是 S,在兩岸 IP 圈打滾 20+ 年的退役總監。
看完故事,妳是不是覺得膝蓋中了一箭?
別怕。這不是鬼故事,這是大數據下的中年人生。
如果妳也在這班「只進不出」的列車上,S 幫妳拆解這張車票:
1. 無臉男是填不滿的:別試圖用肝去填他的黑洞。他的慾望是無底的,而妳的健康是有限的。這是一場注定虧本的交易。及時止損,才是成年人的頂級智慧。
2. 白龍早就消失了:別再回頭找那個少年了。沙發上那個,是跟妳搭伙過日子的合夥人。合則來,不合則去。別談情懷,談合約精神就好。
3. 關於下車:湯婆婆最毒的詛咒,不是奪走名字。是讓妳以為離開這裡我就會死。
事實是,離開那裡,妳才開始活。
妳正在油屋的第幾層?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留言告訴 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