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世界之樹x大地樹魔「尤格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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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靜了。

  經歷三日三夜的神戰之後,整片冰原終於沉入一種難以形容的寂靜。

  風聲不再帶著嘯鳴,而像是時間本身停下了腳步。

  灰白的雲散開,一道極光緩緩劃破天際,柔和而寂寥地灑落在滿是裂痕的大地上。

  

  那是戰場的遺跡,也是神話的墓園。

  

  勇者緩緩睜開雙眼。

  他記得最後的畫面——女神張開雙臂、胸光如潮,與那頭寒霜之龍一同化入極光的洪流。

  如今,只剩一片閃耀著冷光的雪原,以及散落在冰層下的銀色羽光。

  

  他坐起,喉嚨乾得像沙礫。

  空氣裡還有殘餘的焰味,一種神聖而悲傷的香氣。

  那是她的氣息——乳焰淨化後的餘韻,如柔光一樣,仍在風中輕輕起伏。

  

  「……妳又一次救了世界啊。」

  

  他苦笑,聲音在雪霧中被極光吞沒。

  

  他站起,劍插在冰層深處。

  那把劍的刃上,仍殘留著龍血與焰紋。當他抽起劍時,天地回響——彷彿這片世界仍在回應那場戰鬥的餘震。

  整個冰原在極遠的東方裂開一道深谷,隱隱傳來地心深處的聲音,低沉、滾動,如心跳。

  

  「這不是結束。」

  

  勇者喃喃著,感覺到大地的脈動。

  那震動不像餘波,更像某種新的生命正在甦醒。

  他回頭望著被極光染亮的天空,忽然發現——那道光正在漸漸下沉,往西南方投去一道長長的弧。

  

  光的盡頭,是森林。

  一片黑暗而深邃的森林。

  

  那片森林,並非新生,而是古老到連時間都遺忘的存在。

  它的枝葉在極光的照耀下閃著濕潤的綠光,像是在呼吸,又像在觀察。

  當風掠過時,葉片相互摩擦,發出低沉的呢喃聲。那聲音不屬於風——

  而像是某個沉睡的巨人,在夢中翻身。

  

  勇者感到胸口一陣悶痛。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前那枚象徵神焰的徽印已黯淡無光。

  女神留下的力量,似乎也將隨時間一同消散。

  

  他握緊拳頭。

  「如果妳的光能讓世界再次呼吸……那我,就走到下一個黎明為止。」

  

  風雪漸止。

  遠方的雲層裂開,一縷金色晨光灑下,照亮那座遙遠的樹海。

  隨著光的移動,地平線上的森林開始起伏。

  那不是風,而是樹在呼吸。

  

  從地底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

  地面隆起、裂開,一根根黑色的樹根緩緩探出地表。

  它們像蛇一樣蠕動,卻又帶著某種神聖的節奏,彷彿在迎接一場久違的甦醒。

  

  極光在這一刻熄滅。

  雪色轉為土色,大地開始滾動。

  

  勇者抬頭——

  在森林的盡頭,一棵巨大無比的古樹正在緩緩抬起枝幹。

  它的樹冠遮天蔽日,樹皮上刻滿古老的符文,那些紋路閃著青金的光。

  根系貫穿山脈,延伸至他腳下。

  

  「那是……」

  他幾乎無法呼吸。

  

  在那一瞬間,大地傳來聲音。

  那不是語言,而是共鳴。

  

  一種古老、沉重、帶著母性的聲音在他腦海中低語——

  「焰之子,汝燒盡霜雪……而吾,將吞噬光明。」

  

  勇者的瞳孔猛地縮起。

  森林深處,傳來巨樹根鬚的擠壓聲,伴隨著地殼崩裂與轟鳴。

  整個大陸的地表開始震動,冰原被撕裂成無數裂谷,樹根貫穿其中。

  

  新的戰場,正在生成。

  那是大地的心臟,也是下一位魔王——樹魔尤格拉的甦醒之地。

  

  勇者緊握劍柄,背後的風化為光的羽翼,落下最後一句低語:

  「女神……這一次,妳的焰,將為我指引根的深處。」

  

  ❖

  

  大地呼吸時,死者便從土中開花。

  

  天色灰濁如塵。

  遠方的雪線尚未完全融化,但土地早已開始顫抖。

  從極光冰原的盡頭望去,大地正緩緩鼓起,像有什麼龐然之物在地層底部「翻身」。

  

  勇者緩步前行。

  他的盔甲滿是焦痕與霜裂,那是與寒霜龍一戰留下的印記。

  每走一步,腳下的土壤便隱隱滲出青色的液體——那不是水,而是某種「樹的血」。

  

  他凝視前方。

  森林在顫抖。葉片交錯成浪,樹幹彼此碰撞,像遠古巨獸的肋骨。

  這片名為「世界樹遺跡」的地帶,本該早在千年前枯死,如今卻正以肉體的姿態復甦。

  

  「……妳感覺到了嗎?」

  勇者壓低聲音。

  

  一縷柔光在他身後浮現。

  女神降臨於風中,白金的髮絲隨氣流輕舞,胸前的神焰微微閃爍。

  她的眼神凝重,並非戰鬥前的冷靜,而是一種幾乎能撕裂靈魂的預感。

  

  「那是——」她伸出手,手心貼向地面,「這片大地……正在『呼吸』。」

  

  語畢,地面劇烈隆起。

  一道裂縫從他們腳下爆開,碎土與石屑如雨揚起。

  下方傳出巨大的聲響,不似雷霆,更像是萬根纖維同時撕裂的悲鳴。

  

  然後——根須。

  

  一根又一根黝黑粗壯的根鬚破土而出,像巨蛇般扭曲,纏繞成環。

  它們並非植物,而更像有意識的肢體。

  每一次震動,都伴隨著低沉的「咚、咚」——那是心跳。

  

  女神退後一步,光焰在胸前聚集。

  「那並非普通的樹根。那是……尤格拉的脈管。」

  「尤格拉?」勇者低聲重複。

  

  她點頭,聲音微顫:「大地的母體,萬樹之根的始祖。早在人類誕生前,它就沉睡在這片地層裡。」

  

  話音未落,遠方傳來地鳴。

  整片山林傾斜,古老的樹木被連根拔起,倒墜入地縫。

  那些被撕開的地層內,流出的並不是岩漿,而是黏稠的綠光——像樹脂,又像液態靈魂。

  

  「退後!」女神高聲喊。

  勇者立刻舉劍,劍刃的符紋亮起藍光。

  

  一根比城牆還粗的根鬚破地而出,直衝天際,瞬間將半邊山峰攔腰掃斷。

  氣浪滾起,如颶風橫掃,碎石與巨木紛紛被掀起。

  勇者揮劍斬斷衝來的枝蔓,劍氣穿過木質,卻只在表層劃出一道微淺的痕。

  

  「斬不斷?」他咬牙。

  女神皺眉:「那不是木,而是『生之結構』。它在重塑自己。」

  

  根鬚開始分裂,一根化十,十化百。

  轉眼之間,整個地表成了蠕動的網。

  那些纖細的根絲鑽入死者屍骨、枯樹與廢墟,吸收養分後再度膨脹,形成新的節點。

  ——世界正在被它「吞食」。

  

  「不行,再拖下去,整片大陸都會被它佔據!」

  女神展翼,雙手合十,胸前的焰光驟亮:「神焰展生──!」

  

  乳焰化為千道流光自她身前爆散,流入地表。

  然而下一瞬,這些光芒竟被地底的樹根反吸回去,瞬間轉為暗綠色。

  

  勇者震驚:「它在吞神力!」

  女神喘息,額頭的符印微微閃爍,聲音低沉:「它學會了……我的頻率。」

  

  大地開始脈動。

  像心臟一樣規律、緩慢,卻擁有足以摧毀整個國度的力量。

  遠方的樹林崩落,一根高達千尺的根柱從山脈中升起,筆直衝向天空。

  那根柱子的表面開裂,露出無數眼孔狀的紋路。

  

  一雙,兩雙,十雙——

  所有的「眼」同時睜開。

  

  那是尤格拉的「初覺醒」。

  

  女神的光焰被壓制,空氣化為綠色的粉塵,像花粉又像灰燼。

  勇者舉劍,光與火再度燃起,他大吼道——

  

  「那就由我來開路!」

  

  劍落,地鳴再起,霜焰與木根交錯的光線照亮整片天空。

  綠與金在半空交纏,形成一個巨大的圓環。

  世界的裂縫,終於完全張開。

  大地的呻吟,化為轟鳴。

  

  那聲音並非單一震動,而是來自整個世界的「共鳴」——每一寸泥土、每一片岩層都在呼吸。

  勇者緊握聖劍,腳下的大地正在鼓脹,像心臟一樣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讓山峰崩裂、城牆歪斜、湖水倒流。

  

  「……不妙。」他咬緊牙。

  風中夾雜著一種新鮮的鐵鏽味,那是生命被強行「翻寫」的氣息。

  

  女神立於崩裂的斷崖之上,聖焰在她胸前翻湧,乳光反射著大地的裂紋。

  她的聲音冷靜卻急促:「尤格拉在釋放『根之歌』——那是它的覺醒曲。」

  

  「這是……音波?」勇者皺眉。

  「不,這是生命的節奏。」她低語,「當它開始歌唱,所有生靈都會被迫共振,成為它的延伸。」

  

  話音剛落,遠方的山林中爆發出一連串可怖的變化。

  巨樹拔地而起,枝條在半空盤旋;

  花瓣化作眼瞳,凝視天空;

  被壓毀的城鎮中,斷垣殘壁竟長出新芽,緩緩扭曲成人形。

  

  「——樹人化了!」勇者拔劍而起。

  

  那一刻,千萬條根鬚從地層竄出,化作巨人之臂。

  每一根根鬚的末端都長著「眼」,而每一隻眼都注視著他們。

  空氣中充斥著濕熱與泥土腐朽的氣味。

  

  女神舉起手,胸前光焰暴漲,聲音如雷般響起:

  「聖焰壁陣——展開!」

  

  一道金色的圓陣自她身前擴散,環繞成護盾。

  根鬚衝擊之際,空氣被壓縮成重擊音爆。

  震波與焰光交纏,像星河在大地間撞擊。

  

  勇者大吼一聲,衝入光幕。

  「我開路,妳封印!」

  

  「不——!」女神伸手阻止,但為時已晚。

  

  勇者的劍已刺入第一根主根。

  劍刃碰觸的瞬間,整片大地如血脈般亮起紅光。

  轟鳴之下,根系爆裂,一陣濃烈的綠光沖天而起,化作漫天孢子雨。

  

  那不是塵埃,而是「生命反擊」。

  落在勇者身上的每一粒孢子,都在瞬間扎根,貫穿他的鎧甲,竄入血肉。

  

  他痛呼一聲,膝跪於地。

  血與樹汁一同滲出,他的手臂上長出纖細的青藤。

  

  「勇者!」女神高喊,雙乳間的聖焰暴漲,

  「聖潮護融──!」

  

  光流如瀑。

  她飛身撲上,將勇者抱住,胸前的焰光瞬間席捲全身。

  孢子在焰中灼燒、氣化,留下焦黑印記。

  

  勇者喘息著抬頭,眼中閃過堅毅的光。

  「妳救了我……但這樣的消耗會讓妳的聖核——」

  

  「別管我,這片土地才是戰場。」女神輕聲道,

  她的眼神穿透塵霧,看向遠方正在膨脹的樹影。

  

  那是一根巨大的主根,貫穿天際,如同倒立的山脈。

  它正向上撐開天空,雲層被撕裂,露出灰黃的天穹。

  萬雷交纏,像是大地在咆哮。

  

  「它要掀翻世界的表層……」勇者低聲喃喃。

  「不,」女神矯正道,「它要誕生一個新的世界。」

  

  她抬起右手,焰光沿著手臂竄上肩頭,胸前的聖焰閃爍得幾乎要失控。

  「若不阻止,它會吞噬整個星層。」

  

  勇者深吸一口氣,重整步伐。

  「那就讓我們——斬下這顆心臟。」

  

  他高舉聖劍,女神展開聖翼。

  兩人的光焰在暴風中交融,一道金紅色的光柱直衝天際。

  遠方的巨根也同時爆裂,發出震天怒吼。

  

  那一刻,大地與天空彼此對撞。

  根系如蛇舞動,焰光如潮湧動。

  神與自然的對抗,撕裂了整個世界的呼吸節奏。

  

  大地在怒吼。

  世界開始改寫自己的律。

  

  而在那轟鳴的瞬間,勇者與女神的身影化為一道光——

  飛入了那無底的「樹心裂縫」。

  

  天際的雲層被撕開,一道橫亙天際的裂縫從冰原盡頭延伸至遠方的森林邊界,光流翻湧如神明的呼吸。

  

  那聲音低沉、厚重,像大地從沉睡中咕嚕吐息。每一次脈動都讓石塊翻滾、樹木傾斜、山嶺微微鼓起;

  而在那之下,有什麼比山更龐大的存在正在甦醒。

  

  勇者緊握長劍,靴底陷入震顫的土層,指節泛白,額前冷汗滲出。

  「……這震幅不屬於地震。」

  他的聲音乾啞,話音剛落,空氣中傳來某種潮濕的、帶著樹脂與血的味道——那是生命的腐熟氣息。

  

  女神站在他身後,白袍被風鼓起,長髮被亂流托起,如流光般漂浮於天際。

  她的目光落在裂縫中央,那裡土壤隆起、岩層碎裂,數道漆黑的線條自深處爬升。

  

  「……根。」她低聲說,「大地的根在呼吸。」

  

  地鳴在下一刻暴增。

  整座山谷被撕裂,裂縫如蛇口張開,塵沙翻湧,碎石與泥土像血一樣被噴出。

  幾條黑色的巨根穿破地表——它們並非植物,而像是擁有脈搏的筋肉與骨骼,表皮流著暗綠光液。

  

  勇者向後退半步,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那些根鬚的末端竟有形似眼的裂縫,在光影間緩慢睜開。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被「注視」。

  

  「它在看我們。」

  「不,」女神低語,「它在看整個世界。」

  

  大地的脈搏開始加速。

  每一次心跳,地表的樹木就被拔起、折斷、吞噬。

  原本靜默的森林,如今成了蠕動的生物體——枝條在地面爬行,樹根伸長纏上古塔與城牆。

  遠處的城鎮陷入混亂,建築被拉扯倒塌,居民的尖叫聲隨著風傳來,混成一片可怖的合唱。

  

  勇者握劍衝出:「得阻止它!」

  女神伸手攔下他,目光仍未離開那正在膨脹的黑暗深淵。

  

  「那不是單一生物——那是『母體』。」

  「母體?」他回首,滿臉不解。

  

  她的聲音輕而冷:「所有植物、所有地氣、所有埋葬於土的靈魂,皆為它的血肉。這片世界,是它的身體。」

  

  語音未盡,大地再度顫動。

  一根直徑百丈的主根自他們腳下爆出,碎石飛散,兩人被氣浪掀起。

  勇者在半空翻身,落地跪步;而女神則懸於半空,胸前光焰驟亮,雙手合十。

  

  「聖域展開——」她低聲念咒,乳光在空中化為放射狀波紋,光線如水波般撫平空氣的震動。

  根鬚衝入光幕的瞬間,發出刺耳的悲鳴,像獸在被焚燒。

  

  「退!」女神高喊。

  

  勇者立刻閃開。光焰爆發的餘波將整個裂谷染成金紅。

  但尚未等他喘息,新的根鬚又從另一側破土而出,纏上斷岩。

  那根鬚之粗,可比城門,而其上浮現的紋理,竟如古老的神紋,閃著青金色的微光。

  

  「這……這東西在進化!」

  「不,」女神的聲音低沉,「它在回憶自己是誰。」

  

  天空逐漸暗下。

  雲層被拔高,空氣變得稠密而濕潤。

  勇者抬頭,只見巨根貫穿雲霧,似要將天穹撕開。

  遠方的地平線被綠光吞沒,無數光點升空,如無數靈魂被抽離。

  

  「它在吸收所有生命!」

  

  女神閉眼,胸口的聖焰燃起,如熾金的花綻放,

  她的聲音幾乎被風掩蓋:「那並非吸收,而是回歸。——這片世界,正在被它重寫。」

  

  勇者拔劍立於她身前,腳下的地層此刻竟浮起柔光,像巨大的心臟在他腳下跳動。

  「那麼,從現在開始,這裡——就是戰場。」

  

  他抬劍,劍光反射出無數裂根的影子。

  而在下一次心跳之間,整個世界崩塌為一個音:

  

  轟然作響的,是大地的「第一次呼吸」。

  

  地鳴不再是震動,而是「脈搏」。

  從地底傳出的轟響如同遠古心臟的鼓動,每一下都令空氣顫抖、血液亂流、連神焰都似被那股律動牽引而顫抖。

  

  勇者緊握長劍,鐵靴陷入裂開的地層,熱氣與泥漿一同湧出。

  他感覺腳底下有東西在「呼吸」——那並非風,而是整個世界的深層肺葉在起伏。

  而這呼吸,正在將所有生命的氣息吸納進那無底的暗脈。

  

  「不對……這不是自然的共鳴,是造物的逆流!」

  

  他的聲音在震盪的氣流中撕碎,下一刻,一道從天際墜下的雷光在他身旁炸裂,土石翻湧如海潮。

  

  女神的身影自風暴之中浮現,白袍早已被大地的塵與光吞沒,胸前的聖焰翻湧如烈陽,

  那光不再柔和,而是帶著金與赤的顫抖——宛如她的神格正在被強行扭轉。

  她低聲道:「尤格拉在『對調』元素結構……牠讓火與土互噬、讓風與水倒流,

  這是世界創世前的狀態——混沌在重生。」

  

  地表爆開。

  無數根鬚如萬蛇盤繞,交纏成網。它們從裂口噴出,直衝雲霄,

  每一根都攜帶著巨大的力量,似乎能把整座山峰拔離地面。

  那些根並非單純的樹質,而是被礦石、血肉與靈魂融合的構造體,

  每一次抽動,都有金屬與骨的碎裂聲。

  

  勇者揮劍斬斷衝來的一束根鬚,劍氣灼亮,如星火劃空。

  斷根的傷口噴出墨綠色液體,那液體濺落地面時,竟立刻生成新的枝節,

  在數息之間便長出完整的根臂,反向纏上勇者的手臂與肩。

  

  「這樣下去會被吞噬!」

  他怒喝,強行震爆劍氣,血與聖紋一同迸散,勉強掙脫。

  

  女神見狀,胸前光焰驟亮,乳焰沿手臂奔流,

  「聖潮護障——展現吧!」

  

  她揮手,金光如水波擴散,掀起一層半透明的光幕。

  數以百計的根鬚撞上那光幕,爆出震耳欲聾的爆音。

  

  然而,那光幕並非無限堅固。

  每一次撞擊,都使女神的身體劇烈一顫,她的足尖陷入裂地,白衣被颶風撕開數道裂痕。

  

  她喘息間低聲:「這並非防禦戰……而是試煉。」

  

  「試煉?」勇者大吼。

  「祂在測試——神與人,誰才是大地的合法繼承者。」

  

  天空的顏色在變。

  雲層被扭曲成巨大的渦,綠光從地底升起,照亮整個天穹。

  遠方的山峰開始崩落,地面翻覆,如同世界被另一張皮膚反轉。

  樹根延伸至天邊,將整個天空撕開出一道深綠的裂縫。

  

  那裂縫內傳出低語。

  不是語言,而是萬千靈魂的殘響——死者、植物、獸、甚至曾經的神祇,都在其中呢喃。

  

  「回來……回到根裡來……」

  那聲音如母親的呼喚,又如墳墓的搖籃曲。

  

  勇者的耳朵滲血,他咬牙跪地,聲音顫抖:「這東西在吸走我們的意志!」

  

  女神半跪於他身前,伸手觸碰他的額際,光焰如暖流注入。

  「撐住……這是大地的記憶。若被吞噬,我們就會成為根的回聲,永遠無法醒來。」

  

  根鬚再次掀起。

  這一次,它們並非從地下湧出,而是自空中垂落——

  天空被倒轉,世界的上下顛倒,地表成為懸掛的幕布。

  無數光根穿透雲層,交織成一張懸垂的樹網,

  像是有一棵「倒生的世界樹」正在空中誕生。

  

  勇者抬頭,呼吸停滯。

  那樹的根鬚末端閃爍著火光與雷鳴——

  它不僅是生命的源,也成為「戰場的形體」。

  

  女神低聲:「這就是尤格拉的真體輪廓。」

  她緩緩抬起手,胸前的光焰變得刺眼,

  「勇者,準備吧,這不是守護,而是審判。」

  

  勇者咬緊牙關,將長劍插入地面,與她並肩而立。

  兩道光影交錯,聖焰與地脈的律動互相糾纏,形成一個巨大的能場。

  整個大陸的脈動似乎都被牽引,開始與他們的心跳同步。

  

  ——地核在共鳴。

  

  那瞬間,天地失去顏色,萬物靜止。

  而後,一聲低鳴自地底傳出,響徹九天,

  如同萬年的沉睡者張開眼。

  

  女神與勇者同時抬頭。

  在那無邊的光與根交錯之中,他們第一次看見——

  「尤格拉的眼」。

  

  那聲低鳴,如同萬年地脈同時呼吸。

  山嶺在起伏,河床倒流,海岸的浪潮被一股逆向力量拉扯而回——整個世界似乎成了某種生命體的胸膛,

  每一寸土地都在鼓動、顫抖、抽搐,彷彿在迎接那深藏地心的「母體」甦醒。

  勇者跪地,雙手按著龜裂的大地,呼吸混著灰塵與蒸氣。

  「這裡……在呼吸。」

  女神站於他前方,長髮在氣流中翻湧,白袍被塵浪揚起,她胸前的聖焰微顫,光線灑落,

  將那震顫的大地映得如同一具正在搏動的神體。

  

  遠處的裂谷忽然發出低沉咆哮,萬根同時升起。

  那些根鬚不再是植物,而是由光、金屬、骨與石構成的巨大觸脈,

  它們盤繞、糾纏、相互連結,最後構築出一座覆蓋整個天穹的巨大穹殿。

  那穹殿的中央,出現一個宛如心臟的空洞——

  它不屬於任何形體,而是一個「意識的孔洞」,一切生物的本能都在那瞬間跪伏。

  

  「那是……尤格拉的樹心。」女神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她抬頭的瞬間,光與根交錯成一幅巨大的聖象。

  千萬條根鬚垂掛如倒懸的瀑布,每一條上都閃爍著綠金的符文,

  那些符文並非語言,而是記錄了生命、死亡與再生的循環。

  ——世界的設計圖。

  

  勇者的雙眼被那光刺痛,他強忍著視線灼燒的痛楚問道:「這就是……神的創口?」

  「不,」女神緩緩搖頭,聲音如從時光彼端傳來,「那是創世之前的記憶。」

  

  一股壓力隨著她的語聲爆開。

  整個穹殿震動,天空與地面倒轉。

  勇者還未反應,便被吸力扯離地表,飛向那中央的樹心孔洞。

  

  他大吼:「女神!」

  

  女神伸手,胸前光焰驟亮,射出數道聖紋光鏈纏上勇者的手臂。

  兩人隔著狂風相牽,彼此的眼神短暫交會——

  那一瞬,她看見他眼底的恐懼與堅定,而他看見她眼中的決意與哀傷。

  

  「別放手!」他怒喊。

  「我不會。」她低語,胸前光焰再度燃起。

  

  然而,那孔洞並非重力的漩渦,而是一個吞噬概念的空間。

  光鏈在其中一觸即斷。

  勇者的身影被吞沒於虛無之中,連聲音都被抽離。

  

  「——勇者!」

  

  女神的呼喊震盪整個空域,胸前的焰光在怒號中炸開,

  光焰如千瓣聖花綻放,映亮根界的每一道紋理。

  她強行逆流而下,追隨那被吞噬的光影。

  

  墜落的世界化為倒轉的森林。

  天空在腳下翻滾,樹根如群龍逆行,岩壁倒垂,熔岩自下而上流淌。

  一切法則都被顛倒——重力、時間、方向、甚至「生與死」都失去了界線。

  

  女神咬牙承受這暴亂的引力,胸口的光焰被拉扯成一道長流。

  在那光流的盡頭,她看見——

  勇者正懸浮於根的中心,被無數細小的光根包圍。

  那些光根正在刺入他的四肢,試圖將他「接入」這個世界的脈絡之中。

  

  「不准動他!」

  

  她怒吼,聲音化為雷鳴。

  聖焰凝聚於掌心,胸前光焰脹大,乳光化為兩道金色弧線,

  劃破風壓,擊穿萬根。

  

  爆裂的焰流將周圍的根網燒穿,燃起成千上萬道火弧。

  那火光映照出她的神姿——

  像是從光中誕生的戰神,又像母神在保護即將被奪走的孩子。

  

  她飛至勇者身旁,伸手將他拉入懷中。

  被灼燒的根鬚在尖嘯,空間開始崩塌。

  世界樹的根系仿若感受到威脅,整個穹殿震盪,成千上萬的裂縫自遠方延伸。

  

  「退吧,尤格拉!」她的聲音穿透萬層根影,「若大地要選擇母親,我便讓祢看清神之怒!」

  

  大地回以低吼。

  樹心的光爆裂,根之海如浪潮湧上。

  勇者與女神的身影被吞沒於無窮的光與影之間——

  

  而那一刻,萬根之門,

  ——開啟。

  

  墜落的過程沒有盡頭,只有無限的下沉與光的破碎。

  勇者醒來時,呼吸間滲著濕潤的鐵鏽味,空氣裡流動著低鳴的脈動聲,像遠古的心臟在大地之下跳動。

  他撐起身,掌心觸及柔軟卻溫熱的地面——那不是泥土,而是某種正在呼吸的「肉」。

  

  女神仍昏迷在他身旁,白袍上染著暗綠的光脈,像是森林的根在她體內生長。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光焰忽明忽暗。

  勇者低聲喚她的名,聲音被濕潤的氣息吞沒。

  

  遠處傳來「嘩啦」的聲響,樹葉在流動。

  不對,那不是風,而是整片森林在移動——

  藤蔓像蛇般自地表爬升,枝條交錯,編織出一張緩緩收縮的樹網。

  每一次收縮,都伴隨骨裂與泥嘶之聲,彷彿大地本身在咀嚼。

  

  他拔出長劍,劍鋒反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密密麻麻的花瓣。

  那些花瓣的中央生著眼珠,正同時轉動,凝視著他。

  

  「……這是什麼鬼地方?」

  

  女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微弱卻堅定。她睜開眼時,光焰從胸口緩緩滲出,照亮四周。

  那光灑在地面,照出更多扭曲的形體——

  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仍維持著植物的外殼;他們的皮膚上長滿青苔與花瓣,臉上流出綠色的樹汁,嘴唇微張,口中低吟。

  

  「他們……是被尤格拉同化的生靈。」女神低聲說,「這裡是根界的第一層——綠蔓之獄。」

  

  話音剛落,地面突然顫抖。

  無數細根自地底冒出,纏上勇者的腳踝,冰冷而黏滑。

  他反射性揮劍斬落,根鬚應聲斷裂,汁液濺出,落地瞬間竟發出細微的哀鳴。

  那聲音不屬於植物,更像人類的哭聲。

  

  女神抬起手,胸前光焰凝聚成一道護盾。

  「小心。牠們還有意識。」

  果然,那些被斬斷的根末端再次蠕動,重新連接成新生的組織。

  地面開始「長出」更多的樹人、獸形與半神殘骸,彷彿每一次殺戮,都是在幫助森林繁衍。

  

  勇者喘著氣:「這不是戰鬥,而是被吞噬。」

  

  女神閉眼,掌心浮現一道符紋。

  她的聲音低沉:「尤格拉在利用我的神焰作為能量源……牠已學會模擬我的神性。」

  

  「那妳該怎麼辦?」

  「奪回它。」

  

  她展開雙臂,胸前光焰驟然暴漲。

  一陣乳白的神光穿透空氣,將近身的樹獸瞬間氣化。

  然而光影尚未散盡,新一輪的根浪又從背後湧出。

  整個森林像是有意識地在逼近——牠們的聲音重疊成一首低語的祈禱。

  

  「回歸吧,神之血……讓我們成為樹之母的枝葉。」

  

  勇者一腳踢開纏上的藤蔓,抬起劍,目光與她相交。

  「那就讓祢的枝葉——嚐嚐焰的痛覺!」

  

  他衝入根潮之中,劍光掠出一條金色弧線,斬開前方。

  女神隨之振翼而起,胸前光焰如太陽裂核,照亮整個地下世界。

  

  那一刻,整座森林發出淒厲的吼聲,萬根同時膨脹,樹葉翻湧,花瓣怒放——

  大地開始流血。

  

  風嘯如獸,綠潮翻滾。

  

  整片森林開始垂直上升,像被某種更深層的脈動牽引;地面不再穩固,而是液態的、會呼吸的血肉之泥。

  

  勇者踏在其上,每一步都陷入柔軟卻帶脈動的土層,

  能感覺到地下那股巨大心律——

  那不是生命,而是「吞噬」。

  

  女神立於中央,胸前光焰逐漸膨脹。

  她雙手交疊,掌心中浮現聖印,聲音低而清晰:「聖胸盾波?展開——」

  空氣被光壓撕開,乳焰化為半透明的弧形壁障,波紋從她胸前向外擴散,像潮水一層又一層掃過森林。

  初次接觸時,根鬚的表皮被瞬間氣化,花與藤燃成白灰。

  

  然而,那並非勝利。

  

  被焚燒的根須在半秒之內再生,新的枝脈從焦炭中伸出,帶著閃爍的靈光重新纏繞。

  燃燒的灰燼變成新的種子,落地生根。

  勇者一劍斬去,劍氣如雷;

  可根的動作比他的呼吸更快,預判了揮劍軌跡,從另一側纏上,似早已讀懂他的節奏。

  

  「……牠在學我們的動作。」勇者低聲。

  「不止。」女神喘息著回答,「牠在學我的神性頻率。」

  

  她胸口的光焰忽然顫動,光從金色轉為白熱,亮得幾乎刺穿空氣。

  勇者驚覺:「妳的焰在被吸走!」

  

  地面破裂,一根粗逾巨塔的樹根自地底躍出,直刺天際。

  那根的末端裂開成花狀,中央閃爍著與女神胸口相同的光紋——

  「牠在模仿妳!」

  

  女神強撐著立場,乳焰爆發的力量將周圍數百米的根系震開。

  光浪衝擊大地,泥土被氣化成粉塵,天空的雲被壓成翻滾的漩渦。

  但就在這場衝擊的中央,她的身體劇烈一顫,臉色驟白。

  

  「不對……能量流被反導了。」她低語。

  「反導?」勇者大喊,「妳的神力正在倒流回地底!」

  

  地面響起低沉的吼聲。

  那些被震飛的根鬚再次聚攏,像海浪倒灌,

  無數細根鑽入土層、岩壁、甚至女神的光幕之下,

  它們在尋找、在「飲用」神焰的源頭。

  

  女神咬牙,雙手撐開護盾,胸前光焰激烈顫動。

  火與光化成無數神紋,在空氣中閃爍;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被爆鳴吞沒:「不能停——若我停下,整個地脈就會崩塌。」

  

  勇者試圖靠近,但氣流強烈到連呼吸都被震散。

  他只能遠遠看著她的身影立於光浪之中——

  她的白袍被焰流撕開,長髮隨風燃亮,那光並非純潔,而是烈火燃盡的蒼白。

  

  突然,護盾發出高頻共鳴,一道裂紋從中心劃開。

  女神瞬間吐出一口血,光焰失控地爆散。

  她踉蹌後退一步,胸前的聖光忽明忽滅,像即將熄滅的星。

  

  「女神!」勇者衝上前去,雙臂環住她,將她從崩潰的護盾中拉出。

  光幕碎裂,無數光片隨風散落,在空中反射出數百張臉——那是被樹魔吞噬的靈魂。

  他們的嘴唇一開一合,像在唱一首無聲的葬歌。

  

  女神掙扎著抬頭,視線越過勇者的肩,看向那遠方蠢動的巨大根海。

  「祂在……奪走我。」她的聲音幾乎破碎,「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大地的一部分。」

  

  勇者咬牙,手中長劍插地,劍尖迸出金色的電弧。

  「那我就把這片大地,一寸一寸地劈開——直到?回來!」

  

  他猛然舉劍,劍氣貫穿整個森林。

  那一斬劈開千丈根海,光焰在空中炸開,將女神與他同時吞沒。

  

  地面崩解,光與泥濺起成千上萬的碎片。

  而在爆鳴的盡頭,世界的脈動仍在震顫——

  樹魔的聲音自地底傳來,低沉、悠長,像母親的歌,又像墳墓的呢喃:

  

  「根將記住神的形體。」

  

  女神與勇者跪於焦土之中,四周滿是尚未死去的樹根,它們的末端閃著微光,像無數眼睛正在重新睜開。

  

  大地開始翻身。

  那不再只是震動,而是整個世界的「重組」——地層在呼吸、山脈在轉軸、

  每一塊岩盤都像活物般扭動,吐出熾光與根液。

  

  勇者抱著女神後退,雙腳深陷崩裂的地面。

  他感覺那股力量並非單純的攻擊,而是「召喚」——一種源自地心、要將一切生命吸回母體的原初律動。

  女神的胸前聖焰劇烈閃爍,光與暗在她體內拉扯,

  像兩個世界爭奪同一個靈魂。

  

  「尤格拉正在奪取……祂在把我變回自然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被地鳴淹沒,但仍有餘韻,如神語般震動空氣。

  

  勇者緊咬牙關,怒吼:「那我就把祢從自然裡奪回來!」

  他拔劍上前,一道金光自劍鋒爆出,貫穿濃霧與根海。

  可是下一瞬,地面竟如液體般流動,

  那些被斬裂的根鬚化為光流逆衝,反而將劍氣吞噬,

  一股巨力反彈回勇者的胸口,他整個人被震飛,撞上樹壁。

  

  女神伸手,胸焰迸出流火,替他化解一半衝擊,卻也因此顫抖後退。

  她跪地喘息,額上冷汗如雨滑落,光焰在她身上跳動不穩。

  「神性流速……失衡了。」

  她抬起眼,視線掠過遠方的地平線。

  

  那裡的森林正在「站起來」。

  數以萬計的樹幹拔地而起,

  每一根都由血與泥構成,外層纏滿生物的殘骸與金屬碎片。

  牠們的形狀並非固定,而是不斷生長、收縮、扭曲,

  最後融合成一座巨大的「生體山脈」。

  

  尤格拉。

  

  祂的意識開始具象化,

  山體翻滾,根鬚如河流奔湧,整個天穹被枝脈覆蓋。

  當那巨影遮住太陽時,大地陷入永晝般的綠光之下——

  這是神話以前的顏色,萬物尚未分化的黎明。

  

  「勇者……退後。」女神站起,聲音微顫。

  她的雙手撐開空氣,胸前光焰再度聚合。

  然而這次的焰光不再純白,而混著翠綠,

  那是尤格拉的氣息滲入了神焰之中,

  神與自然交纏,形成危險的平衡。

  

  勇者伸手想阻止她,但女神只是搖頭:「若不反擊,我將被祂完全吞噬。」

  「那妳會被燒盡!」

  「若焰能熄滅世界,那焰也能點亮它。」她露出微笑,

  那笑容中有哀傷,也有決意——

  如同黎明前最後一瞬的星光。

  

  她深吸一口氣,雙乳光脈爆出神火,

  「——聖胸盾波・再臨!」

  

  轟鳴。

  光海掀起,火流逆湧。

  女神的神焰以胸為心、以身為軸,迸發出巨大的能量漩渦。

  那道乳焰化為耀眼的圓弧,擊穿前方的根之山體。

  萬株樹幹在瞬間爆開,光流如洪。

  

  但反擊的代價隨之而至——

  大地開始吸收那神焰,如同海面吞噬落日。

  地層被燒紅,熔化的岩漿與根液交融,化成一道巨口般的裂縫,

  從中湧出比火更亮、比光更冷的綠光。

  

  那是尤格拉的本核。

  

  祂的聲音在每一粒塵土中迴響:

  「神焰,終將回歸根源。」

  

  無數根鬚撲向女神,纏住她的手腕與肩頸,將她拉向地面。

  勇者怒吼著撲上前,雙手握劍刺入那片根海,

  劍刃灼亮,卻被光流反撥。

  他被彈飛,胸口一片焦黑。

  

  女神看見他倒地,眼中閃過痛楚。

  她閉上眼,將全部光焰壓回胸核,聲音低如呢喃:

  「原初之乳焰——歸源。」

  

  轟然一聲,整個地底陷落。

  

  火與根同時噴出,世界在一瞬間被白光吞沒,

  山體裂解、天穹碎裂、綠蔓在烈焰中舞動,

  那畫面如末日的毀滅之頁翻開。

  

  勇者最後看見的,是女神被光焰包裹的身影,

  她的雙臂張開,像要擁抱整個崩壞的大地。

  

  ——世界陷入無聲的光。

  

  天地翻轉之際,光與影被同時吞沒。

  那一瞬,大地的呼吸化為怒吼,整個根界撕開自己的胸腔,將兩名闖入的神與人一同吸入體內。

  勇者尚未來得及呼喊,周圍空氣便化作無形的洪流,他的身體被無數根鬚纏繞,血肉與鋼鐵同時被拖入地心的深淵。

  女神的光焰在他上方閃爍,她的身形被無數翠綠藤影包圍,胸前的光宛如燒盡最後希望的太陽。

  

  「勇者——!」

  

  她的呼喊在泥與火之間回盪,聲音被根的潮聲掩埋。

  那聲音中不再有神的莊嚴,只有近乎人類的恐懼與痛。

  

  下墜的世界沒有方向。

  時間在此處停止,重力變得模糊,一切元素——火、水、風、土——都被拉扯成螺旋,最終融為一條向下墜落的「根之河」。

  他們在那河流中漂浮,如被時間洪水吞沒的化石。

  

  勇者努力伸出手,但在接觸女神之前,光焰與血液之間的空氣忽然變得稠密,像是一道看不見的壁。

  那壁上佈滿符紋,符紋中流淌著世界的語言:「歸根」。

  

  「……尤格拉要把我們……種回去。」他喘息。

  

  大地的回應是震耳欲聾的鼓動。

  地表完全塌陷,成千上萬的根鬚如瀑布般墜下,彼此纏結成一座倒懸的森林。

  每一根枝條上都長著眼睛,那些眼瞳不帶情緒,只是觀測。

  在那無數注視之下,勇者與女神被緩緩推向中央——那宛如心臟般的空洞。

  

  女神掙扎著抬起手,胸前光焰再度燃起,但那光瞬即被吸入周圍的黑暗根網。

  她的臉色慘白,聲音顫抖:「這裡……是祂的子宮。地心的胎囊。」

  勇者抬頭望著四周——那些黏滑的牆壁正緩緩蠕動,

  表面覆滿脈管與樹皮交錯的紋理,間或滲出閃著綠光的汁液。

  那汁液在墜落時黏上他的手臂,瞬間滲入皮膚,帶來一種燒灼般的痛楚與寒冷。

  

  他低吼,猛然拔劍劈開那層黏膜。

  卻發現被劈裂的部分在幾秒內重新癒合,甚至吸收了劍氣的能量,在裂口處長出新的根芽。

  

  「連鋼都能吞……」他咬牙,劍身發出微鳴。

  

  女神望著那景象,眼神中閃過絕望與悲憫交織的光:「牠已經進化到模仿我……模仿光、模仿神、模仿創世。」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可怕的冷靜,像是理解了自己將被取代的命運。

  

  「那就讓我殺了祂。」勇者邁步向前。

  「不,」女神伸手攔住他,聲音微弱卻堅定,「這裡不是戰場……這是大地的子宮。在祂體內,一切攻擊都將回到自己身上。」

  

  話音未落,胎囊的牆壁驟然收縮。

  無數細根穿過空氣,如利矛般刺向兩人。

  勇者揮劍橫掃,劍光撕出一道弧形裂痕,

  根矛被斬斷的瞬間,綠光從斷面噴出,灼灼如火。

  那綠焰落在女神的手臂上,她痛得低吟,肌膚瞬間被侵蝕成半透明的光層。

  「這是……腐化孢子。」她低聲說。

  「妳的神焰能抑制它嗎?」

  「能,但代價是燃燒我自己。」

  

  勇者沉默。

  他知道那代表什麼。

  

  女神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她胸前的光焰再度閃亮,這次的光比先前更穩、更深。

  她以雙手托起那焰心,聲音如祈禱又如詛咒:「以聖焰,護人心。」

  

  焰光擴散,如花綻放。

  她的身影在光中浮起,雙乳間的神焰脈動化為一輪太陽,

  溫度在瞬息之間突破界限,焰流如流星般劃過整個胎囊。

  

  胎囊震盪,樹根嘶鳴。

  被灼燒的牆壁化成一層層黑灰,

  卻在下一刻,被新的根須取代,重生、再生、瘋狂地重生。

  

  勇者衝上前,伸手攔住她:「夠了!妳的身體撐不住!」

  她搖頭,微笑中有一抹哀意:「若焰能撐起一人,那焰就不該熄滅。」

  

  就在此時,大地的鼓動達到極限。

  根海中央開出一朵巨大之花,那花沒有花瓣,只有一圈圈脈動的肉質環。

  花心深處浮現一顆無臉的頭骨——

  那正是尤格拉的第一形態。

  

  祂無聲地張開嘴,無數黑根如浪衝出,將光與焰全數吞噬。

  勇者撲上前,卻只來得及看見女神被那根海捲走,

  她的光焰在黑暗中爆閃一瞬,隨即消逝。

  

  ——大地閉上眼。

  

  世界陷入靜默,所有聲音都被泥土掩埋。

  勇者的劍,落入沉寂的根河中。

  

  寂靜。

  在所有聲音消失之後,只有一種濕潤的律動仍在延續——那是大地的脈搏。

  勇者睜開眼,視野被溫熱的黑所吞噬,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存在於現實。

  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帶著腐朽香氣的氣流,那味道像被埋葬的森林、像數千具屍體化成土後的甜膩。

  

  他掙扎著起身,手掌觸及的是柔軟的根織表層。

  那不再是石或土,而是活的組織,帶著細微顫動的肌理,彷彿整個空間都在「呼吸」。

  他低頭一看,腳下竟是透明的根脈,裡面流淌著乳白與翠綠交錯的液體——神焰與尤格拉的共鳴。

  

  「這裡……是祂的夢嗎?」他自語,聲音被潮濕的氣體吞沒。

  

  遠方傳來微弱的光。

  他踏過一層又一層漂浮的根片,越往前,氣味越甜,越濃稠。

  直到他看見那光的來源——

  

  那是女神。

  

  她被懸掛於根海的中央,整個身體被無數細根穿透、纏繞、吊起。

  根須自她的手腕、腿、腰、肩、甚至胸口穿過,像要將她完全融合進這片世界。

  她的肌膚在暗光中泛著冷白色光暈,胸前的聖焰幾乎熄滅,只剩微弱的心跳在閃爍。

  那心跳的節奏,正與整個大地的律動同步。

  

  「不……」勇者喘息,衝上前去,劍刃拖出一道光弧。

  他一劍斬下,那些纏繞女神的根須立刻被切斷,黏液濺出,在空中化作發光的塵。

  然而下一瞬,那些根又生長出來,速度快得肉眼難以追。

  被斬斷的部分反而增殖成更多觸手,瘋狂纏住勇者的手臂與劍柄。

  

  「無用的。」一個聲音自女神體內響起,不是她的聲音,而是尤格拉的——

  低沉、溫柔、卻帶著母體般令人窒息的慈愛。

  「祂正在成為我,我正在成為祂。神與土壤,本為一體。」

  

  「閉嘴!」勇者怒吼,雙眼血紅。

  他用盡全力掙脫,金光自體內爆出,將根鬚震退數丈。

  他踏上那一片根花地,將劍抵在女神胸前微微跳動的光點上。

  「我不允許任何人奪走她——不論是神、是魔,還是這該死的大地!」

  

  女神微微睜開眼。

  她的瞳孔已半透明,裡面映出的是無盡的綠光與根影。

  「勇者……妳在這裡……真好。」

  她的聲音輕柔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某種決絕的安寧。

  「妳還要撐下去。」他壓低聲音,「我會把妳帶出去。」

  

  女神卻搖頭,嘴角溢出一絲光——那不是血,而是液化的神焰。

  「不,這是牠的腹中,牠的夢。若我醒來,這個世界就會崩塌。妳若強行斬斷根,我也會消失。」

  

  「我不管!」勇者怒吼,再度揮劍,

  可在那一刻,整個夢界的空氣都凝固了。

  樹根像潮水一樣回湧,牆壁閉合。

  勇者的劍被卡在半空,動彈不得。

  女神忽然伸出手,將掌心放在他的臉上。

  那一觸溫柔而沉重,帶著泥土的冷。

  

  「汝之焰,請暫熄。」她的語氣平靜,像祈禱。

  「我會回來。」

  

  「不要!」勇者吼叫,可她的身影已開始崩散。

  

  那些穿透她身體的根鬚開始發光,

  翠綠的脈流從她的四肢流入中央的「肉眼之花」,

  那花瓣緩緩合攏,將她吞噬其中。

  

  在那最後一瞬,她的胸前亮起一圈柔光。

  那是她留給勇者的最後一縷神焰。

  

  「……守住這火,直到大地再次呼吸。」

  

  聲音斷絕。

  整個根界陷入靜止。

  勇者單膝跪地,手中長劍垂下,

  那縷光從他的掌心滲入體內,在他心臟深處化為一枚微小的焰核。

  

  而在他背後,巨樹的「肉眼之花」緩緩睜開,露出無瞳的臉。

  樹魔尤格拉的意識,徹底甦醒。

  

  根海開始上升。

  萬物的心跳再度共鳴,大地的歌聲恢復脈動。

  而勇者被光流包圍,意識逐漸沉入無底的夢。

  

  沉眠的大地,終於睜開了牠的眼。

  

  那不是黎明,而是一場徹底的吞噬。

  在勇者的身後,整個根界開始崩塌又重生;地殼翻轉如波浪,熔岩流成血液,山巒扭曲成無數巨大骨節。

  天空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樹皮穹頂,上面流淌著一條又一條光脈,如血管在鼓動。

  這並非天空,而是尤格拉的體內。

  

  「這是……祂的身體。」勇者低語。

  聲音剛落,地面便傳來低鳴。

  萬千根鬚從地表竄出,像巨蟒爬行般交錯纏繞,

  它們在空氣中擰成一條條厚重的「脈束」,每一條都能輕易粉碎山脈。

  

  勇者反射性地揮劍,劍光劃破空氣,帶起金紅色的火流,

  可那劍光一觸及根鬚,便被吞噬——就像一滴雨墜入海。

  他只來得及看到那根鬚表層閃爍的符紋——那是女神的光脈,被尤格拉奪去、轉化為新的肌理。

  

  「連她的神焰……也成為牠的血了。」他喃喃。

  

  這時,大地傳來轟鳴。

  整座遺跡如同被掀開的石蓋,崩碎、上升、倒塌。

  而在那崩解的中心,一棵「樹」緩緩挺立——

  不,是一個由根與肉、骨與岩構成的巨大身影。

  

  牠的軀體貫穿雲層,枝幹化為脊椎,枝條化為臂膀,

  每一節關節都流淌著銀綠色的液體,那是自然的血與神的淚混合而成的「根源之膿」。

  中央的「肉眼之花」展開花瓣,無臉的樹首仰天,

  在花心深處,勇者看見了——

  女神。

  

  她被封在那花心之中,像一枚種子。

  她的身體被無數光根穿透,胸口的聖焰微弱得幾乎透明,

  卻仍在脈動,那光正驅動著整棵樹魔的心。

  

  「……妳的心跳在替牠呼吸。」勇者喃喃,握緊劍柄。

  

  一瞬間,樹魔動了。

  牠低下巨首,根鬚化為萬條鞭擊落地,將整個大陸一分為二。

  衝擊波沿地表延展,海洋瞬間被掀起數百米高的潮牆,

  群山被削平,天空的樹皮碎裂,露出赤紅的地核之光。

  

  勇者被震飛,他滾落於龜裂的岩層之上,鮮血滲入塵中,

  但他仍強迫自己抬起頭,看向那座世界般龐大的樹魔。

  

  「尤格拉——!」

  他怒吼,聲音被無盡風浪吞沒,卻仍迴盪在萬根之間。

  那聲音喚起女神胸口微光一閃。

  

  她微微睜眼。

  「……勇者……離開這裡……」

  她的聲音穿過層層根膜,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低語。

  

  「我不走!」他撐起身體,劍尖插入地面,藉著那股支撐再度站起。

  「我說過,不論神與魔,我都要從這世界的根裡,把妳奪回來!」

  

  樹魔怒嘯。

  數千條根須同時舉起,重重拍擊地面,

  那聲音如雷霆破海,一波接一波,轟入大氣層。

  

  勇者的身影在那風暴中搖晃,

  他舉起劍,身上燃起殘餘的聖焰——那是女神留給他的最後一縷光。

  火光吞噬他的影,將人與劍融為一體。

  

  「燃盡吧,直到妳回來為止!」

  

  他衝向那龐大的樹軀,

  光與根在空中交錯,焰與泥化為一道刺目的光痕,

  劍刃刺入樹魔的胸腹,爆出刺眼的金紅之花。

  

  轟鳴、爆裂、碎裂、重生——

  整個世界的律動亂成一片。

  尤格拉低吼,從傷口噴出成千上萬條新的枝蔓,

  那些枝蔓纏住勇者,將他與光一同拖入體內。

  

  女神在花心之中驚呼,

  她的雙眼泛起光淚,那光順著根流進樹魔的心核,

  而那心核開始顫抖、脈動、裂開——

  

  一道金光自內爆出,

  光中有勇者的身影,手中的聖劍燃燒如恆星。

  

  「還妳自由——!」

  

  他怒吼,劍光直貫樹心。

  巨樹轟然斷裂,天地失衡,山與雲同時傾倒。

  大地的裂縫擴張至天際,

  從那裂口中,流出的不再是熔岩,而是光——

  無數神性的碎片,被根與土所吐出,

  彷彿世界本身在反胃,將吞下的一切重新嘔出。

  

  女神的胸口重燃神焰,

  她的聲音在風中迴盪:「勇者,聽我呼喚——」

  

  可還來不及。

  整個根界反轉,所有光芒再度被吸入地心。

  勇者與女神同時墜入那無底的光黑之中,

  最後一幕,是女神伸出的手指擦過他的手背——

  只差一寸,卻永遠錯開。

  

  ——黑夢降臨。

  

  地表歸於死寂。

  上方的天空不再存在,

  只剩一株倒懸於天際的巨大樹影,在無光的風中靜靜搖曳。

  

  那是尤格拉的「夢之形」,

  也是神話重新封閉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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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之森出版部:書頁彼端的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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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虎醬的方格子
2026/01/13
  格拉西亞的雙翼如星環盤旋天際,散發不屬於現世的青白光,彷彿整座戰場被卷入了另一層宇宙法則。   天空凍結,雲流不再移動;雪花半墜空中,如石化的雨;連勇者的心跳,也被拖入一道名為「靜止」的牢籠。   龍王開啟了牠的絕對領域——   「霜時逆流(Frost Epoch Revers
2026/01/13
  格拉西亞的雙翼如星環盤旋天際,散發不屬於現世的青白光,彷彿整座戰場被卷入了另一層宇宙法則。   天空凍結,雲流不再移動;雪花半墜空中,如石化的雨;連勇者的心跳,也被拖入一道名為「靜止」的牢籠。   龍王開啟了牠的絕對領域——   「霜時逆流(Frost Epoch Revers
2026/01/13
  戰後的世界仍帶著深淵的餘溫。那股由甩乳滅潮所掀起的聖光,尚未完全散去,卻在遠北的天際凝成一道極細的光脈,如同命運的脈搏,在天地之間緩緩跳動。   女神靜立於被潮水洗淨的海岸,胸前的聖焰逐漸平息。勇者跪在身旁,雙手握著重鑄的「海火斷劍」,劍鋒上的餘燼隨風消散。他們原以為一切已結束,直到那一聲
2026/01/13
  戰後的世界仍帶著深淵的餘溫。那股由甩乳滅潮所掀起的聖光,尚未完全散去,卻在遠北的天際凝成一道極細的光脈,如同命運的脈搏,在天地之間緩緩跳動。   女神靜立於被潮水洗淨的海岸,胸前的聖焰逐漸平息。勇者跪在身旁,雙手握著重鑄的「海火斷劍」,劍鋒上的餘燼隨風消散。他們原以為一切已結束,直到那一聲
2026/01/13
  黃沙無邊無際,似乎要將天地永遠掩埋。   然而在沙漠的最深處,勇者與女神卻親眼目睹一場違逆自然的奇景——天際線開始漸漸變黑,不是夜幕將臨,而是一道翻騰的海潮,從不存在海洋的沙漠盡頭,逆流而來。   那黑潮並非水的顏色,而是凝結無數亡者的氣息,帶著陰影與腐朽的濁浪,層層疊疊地推向高空,
2026/01/13
  黃沙無邊無際,似乎要將天地永遠掩埋。   然而在沙漠的最深處,勇者與女神卻親眼目睹一場違逆自然的奇景——天際線開始漸漸變黑,不是夜幕將臨,而是一道翻騰的海潮,從不存在海洋的沙漠盡頭,逆流而來。   那黑潮並非水的顏色,而是凝結無數亡者的氣息,帶著陰影與腐朽的濁浪,層層疊疊地推向高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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