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靜了。
經歷三日三夜的神戰之後,整片冰原終於沉入一種難以形容的寂靜。風聲不再帶著嘯鳴,而像是時間本身停下了腳步。
灰白的雲散開,一道極光緩緩劃破天際,柔和而寂寥地灑落在滿是裂痕的大地上。
那是戰場的遺跡,也是神話的墓園。
勇者緩緩睜開雙眼。
他記得最後的畫面——女神張開雙臂、胸光如潮,與那頭寒霜之龍一同化入極光的洪流。
如今,只剩一片閃耀著冷光的雪原,以及散落在冰層下的銀色羽光。
他坐起,喉嚨乾得像沙礫。
空氣裡還有殘餘的焰味,一種神聖而悲傷的香氣。
那是她的氣息——乳焰淨化後的餘韻,如柔光一樣,仍在風中輕輕起伏。
「……妳又一次救了世界啊。」
他苦笑,聲音在雪霧中被極光吞沒。
他站起,劍插在冰層深處。
那把劍的刃上,仍殘留著龍血與焰紋。當他抽起劍時,天地回響——彷彿這片世界仍在回應那場戰鬥的餘震。
整個冰原在極遠的東方裂開一道深谷,隱隱傳來地心深處的聲音,低沉、滾動,如心跳。
「這不是結束。」
勇者喃喃著,感覺到大地的脈動。
那震動不像餘波,更像某種新的生命正在甦醒。
他回頭望著被極光染亮的天空,忽然發現——那道光正在漸漸下沉,往西南方投去一道長長的弧。
光的盡頭,是森林。
一片黑暗而深邃的森林。
那片森林,並非新生,而是古老到連時間都遺忘的存在。
它的枝葉在極光的照耀下閃著濕潤的綠光,像是在呼吸,又像在觀察。
當風掠過時,葉片相互摩擦,發出低沉的呢喃聲。那聲音不屬於風——
而像是某個沉睡的巨人,在夢中翻身。
勇者感到胸口一陣悶痛。
他低頭,看見自己胸前那枚象徵神焰的徽印已黯淡無光。
女神留下的力量,似乎也將隨時間一同消散。
他握緊拳頭。
「如果妳的光能讓世界再次呼吸……那我,就走到下一個黎明為止。」
風雪漸止。
遠方的雲層裂開,一縷金色晨光灑下,照亮那座遙遠的樹海。
隨著光的移動,地平線上的森林開始起伏。
那不是風,而是樹在呼吸。
從地底深處,傳來低沉的轟鳴。
地面隆起、裂開,一根根黑色的樹根緩緩探出地表。
它們像蛇一樣蠕動,卻又帶著某種神聖的節奏,彷彿在迎接一場久違的甦醒。
極光在這一刻熄滅。
雪色轉為土色,大地開始滾動。
勇者抬頭——
在森林的盡頭,一棵巨大無比的古樹正在緩緩抬起枝幹。
它的樹冠遮天蔽日,樹皮上刻滿古老的符文,那些紋路閃著青金的光。
根系貫穿山脈,延伸至他腳下。
「那是……」
他幾乎無法呼吸。
在那一瞬間,大地傳來聲音。
那不是語言,而是共鳴。
一種古老、沉重、帶著母性的聲音在他腦海中低語——
「焰之子,汝燒盡霜雪……而吾,將吞噬光明。」
勇者的瞳孔猛地縮起。
森林深處,傳來巨樹根鬚的擠壓聲,伴隨著地殼崩裂與轟鳴。
整個大陸的地表開始震動,冰原被撕裂成無數裂谷,樹根貫穿其中。
新的戰場,正在生成。
那是大地的心臟,也是下一位魔王——樹魔尤格拉的甦醒之地。
勇者緊握劍柄,背後的風化為光的羽翼,落下最後一句低語:
「女神……這一次,妳的焰,將為我指引根的深處。」
❖
大地呼吸時,死者便從土中開花。
天色灰濁如塵。
遠方的雪線尚未完全融化,但土地早已開始顫抖。
從極光冰原的盡頭望去,大地正緩緩鼓起,像有什麼龐然之物在地層底部「翻身」。
勇者緩步前行。
他的盔甲滿是焦痕與霜裂,那是與寒霜龍一戰留下的印記。
每走一步,腳下的土壤便隱隱滲出青色的液體——那不是水,而是某種「樹的血」。
他凝視前方。
森林在顫抖。葉片交錯成浪,樹幹彼此碰撞,像遠古巨獸的肋骨。
這片名為「世界樹遺跡」的地帶,本該早在千年前枯死,如今卻正以肉體的姿態復甦。
「……妳感覺到了嗎?」
勇者壓低聲音。
一縷柔光在他身後浮現。
女神降臨於風中,白金的髮絲隨氣流輕舞,胸前的神焰微微閃爍。
她的眼神凝重,並非戰鬥前的冷靜,而是一種幾乎能撕裂靈魂的預感。
「那是——」她伸出手,手心貼向地面,「這片大地……正在『呼吸』。」
語畢,地面劇烈隆起。
一道裂縫從他們腳下爆開,碎土與石屑如雨揚起。
下方傳出巨大的聲響,不似雷霆,更像是萬根纖維同時撕裂的悲鳴。
然後——根須。
一根又一根黝黑粗壯的根鬚破土而出,像巨蛇般扭曲,纏繞成環。
它們並非植物,而更像有意識的肢體。
每一次震動,都伴隨著低沉的「咚、咚」——那是心跳。
女神退後一步,光焰在胸前聚集。
「那並非普通的樹根。那是……尤格拉的脈管。」
「尤格拉?」勇者低聲重複。
她點頭,聲音微顫:「大地的母體,萬樹之根的始祖。早在人類誕生前,它就沉睡在這片地層裡。」
話音未落,遠方傳來地鳴。
整片山林傾斜,古老的樹木被連根拔起,倒墜入地縫。
那些被撕開的地層內,流出的並不是岩漿,而是黏稠的綠光——像樹脂,又像液態靈魂。
「退後!」女神高聲喊。
勇者立刻舉劍,劍刃的符紋亮起藍光。
一根比城牆還粗的根鬚破地而出,直衝天際,瞬間將半邊山峰攔腰掃斷。
氣浪滾起,如颶風橫掃,碎石與巨木紛紛被掀起。
勇者揮劍斬斷衝來的枝蔓,劍氣穿過木質,卻只在表層劃出一道微淺的痕。
「斬不斷?」他咬牙。
女神皺眉:「那不是木,而是『生之結構』。它在重塑自己。」
根鬚開始分裂,一根化十,十化百。
轉眼之間,整個地表成了蠕動的網。
那些纖細的根絲鑽入死者屍骨、枯樹與廢墟,吸收養分後再度膨脹,形成新的節點。
——世界正在被它「吞食」。
「不行,再拖下去,整片大陸都會被它佔據!」
女神展翼,雙手合十,胸前的焰光驟亮:「神焰展生──!」
乳焰化為千道流光自她身前爆散,流入地表。
然而下一瞬,這些光芒竟被地底的樹根反吸回去,瞬間轉為暗綠色。
勇者震驚:「它在吞神力!」
女神喘息,額頭的符印微微閃爍,聲音低沉:「它學會了……我的頻率。」
大地開始脈動。
像心臟一樣規律、緩慢,卻擁有足以摧毀整個國度的力量。
遠方的樹林崩落,一根高達千尺的根柱從山脈中升起,筆直衝向天空。
那根柱子的表面開裂,露出無數眼孔狀的紋路。
一雙,兩雙,十雙——
所有的「眼」同時睜開。
那是尤格拉的「初覺醒」。
女神的光焰被壓制,空氣化為綠色的粉塵,像花粉又像灰燼。
勇者舉劍,光與火再度燃起,他大吼道——
「那就由我來開路!」
劍落,地鳴再起,霜焰與木根交錯的光線照亮整片天空。
綠與金在半空交纏,形成一個巨大的圓環。
世界的裂縫,終於完全張開。
大地的呻吟,化為轟鳴。
那聲音並非單一震動,而是來自整個世界的「共鳴」——每一寸泥土、每一片岩層都在呼吸。
勇者緊握聖劍,腳下的大地正在鼓脹,像心臟一樣跳動。
每一次跳動,都讓山峰崩裂、城牆歪斜、湖水倒流。
「……不妙。」他咬緊牙。
風中夾雜著一種新鮮的鐵鏽味,那是生命被強行「翻寫」的氣息。
女神立於崩裂的斷崖之上,聖焰在她胸前翻湧,乳光反射著大地的裂紋。
她的聲音冷靜卻急促:「尤格拉在釋放『根之歌』——那是它的覺醒曲。」
「這是……音波?」勇者皺眉。
「不,這是生命的節奏。」她低語,「當它開始歌唱,所有生靈都會被迫共振,成為它的延伸。」
話音剛落,遠方的山林中爆發出一連串可怖的變化。
巨樹拔地而起,枝條在半空盤旋;
花瓣化作眼瞳,凝視天空;
被壓毀的城鎮中,斷垣殘壁竟長出新芽,緩緩扭曲成人形。
「——樹人化了!」勇者拔劍而起。
那一刻,千萬條根鬚從地層竄出,化作巨人之臂。
每一根根鬚的末端都長著「眼」,而每一隻眼都注視著他們。
空氣中充斥著濕熱與泥土腐朽的氣味。
女神舉起手,胸前光焰暴漲,聲音如雷般響起:
「聖焰壁陣——展開!」
一道金色的圓陣自她身前擴散,環繞成護盾。
根鬚衝擊之際,空氣被壓縮成重擊音爆。
震波與焰光交纏,像星河在大地間撞擊。
勇者大吼一聲,衝入光幕。
「我開路,妳封印!」
「不——!」女神伸手阻止,但為時已晚。
勇者的劍已刺入第一根主根。
劍刃碰觸的瞬間,整片大地如血脈般亮起紅光。
轟鳴之下,根系爆裂,一陣濃烈的綠光沖天而起,化作漫天孢子雨。
那不是塵埃,而是「生命反擊」。
落在勇者身上的每一粒孢子,都在瞬間扎根,貫穿他的鎧甲,竄入血肉。
他痛呼一聲,膝跪於地。
血與樹汁一同滲出,他的手臂上長出纖細的青藤。
「勇者!」女神高喊,雙乳間的聖焰暴漲,
「聖潮護融──!」
光流如瀑。
她飛身撲上,將勇者抱住,胸前的焰光瞬間席捲全身。
孢子在焰中灼燒、氣化,留下焦黑印記。
勇者喘息著抬頭,眼中閃過堅毅的光。
「妳救了我……但這樣的消耗會讓妳的聖核——」
「別管我,這片土地才是戰場。」女神輕聲道,
她的眼神穿透塵霧,看向遠方正在膨脹的樹影。
那是一根巨大的主根,貫穿天際,如同倒立的山脈。
它正向上撐開天空,雲層被撕裂,露出灰黃的天穹。
萬雷交纏,像是大地在咆哮。
「它要掀翻世界的表層……」勇者低聲喃喃。
「不,」女神矯正道,「它要誕生一個新的世界。」
她抬起右手,焰光沿著手臂竄上肩頭,胸前的聖焰閃爍得幾乎要失控。
「若不阻止,它會吞噬整個星層。」
勇者深吸一口氣,重整步伐。
「那就讓我們——斬下這顆心臟。」
他高舉聖劍,女神展開聖翼。
兩人的光焰在暴風中交融,一道金紅色的光柱直衝天際。
遠方的巨根也同時爆裂,發出震天怒吼。
那一刻,大地與天空彼此對撞。
根系如蛇舞動,焰光如潮湧動。
神與自然的對抗,撕裂了整個世界的呼吸節奏。
大地在怒吼。
世界開始改寫自己的律。
而在那轟鳴的瞬間,勇者與女神的身影化為一道光——
飛入了那無底的「樹心裂縫」。
天際的雲層被撕開,一道橫亙天際的裂縫從冰原盡頭延伸至遠方的森林邊界,光流翻湧如神明的呼吸。
那聲音低沉、厚重,像大地從沉睡中咕嚕吐息。每一次脈動都讓石塊翻滾、樹木傾斜、山嶺微微鼓起;
而在那之下,有什麼比山更龐大的存在正在甦醒。
勇者緊握長劍,靴底陷入震顫的土層,指節泛白,額前冷汗滲出。
「……這震幅不屬於地震。」
他的聲音乾啞,話音剛落,空氣中傳來某種潮濕的、帶著樹脂與血的味道——那是生命的腐熟氣息。
女神站在他身後,白袍被風鼓起,長髮被亂流托起,如流光般漂浮於天際。
她的目光落在裂縫中央,那裡土壤隆起、岩層碎裂,數道漆黑的線條自深處爬升。
「……根。」她低聲說,「大地的根在呼吸。」
地鳴在下一刻暴增。
整座山谷被撕裂,裂縫如蛇口張開,塵沙翻湧,碎石與泥土像血一樣被噴出。
幾條黑色的巨根穿破地表——它們並非植物,而像是擁有脈搏的筋肉與骨骼,表皮流著暗綠光液。
勇者向後退半步,瞳孔縮成針尖大小。
那些根鬚的末端竟有形似眼的裂縫,在光影間緩慢睜開。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被「注視」。
「它在看我們。」
「不,」女神低語,「它在看整個世界。」
大地的脈搏開始加速。
每一次心跳,地表的樹木就被拔起、折斷、吞噬。
原本靜默的森林,如今成了蠕動的生物體——枝條在地面爬行,樹根伸長纏上古塔與城牆。
遠處的城鎮陷入混亂,建築被拉扯倒塌,居民的尖叫聲隨著風傳來,混成一片可怖的合唱。
勇者握劍衝出:「得阻止它!」
女神伸手攔下他,目光仍未離開那正在膨脹的黑暗深淵。
「那不是單一生物——那是『母體』。」
「母體?」他回首,滿臉不解。
她的聲音輕而冷:「所有植物、所有地氣、所有埋葬於土的靈魂,皆為它的血肉。這片世界,是它的身體。」
語音未盡,大地再度顫動。
一根直徑百丈的主根自他們腳下爆出,碎石飛散,兩人被氣浪掀起。
勇者在半空翻身,落地跪步;而女神則懸於半空,胸前光焰驟亮,雙手合十。
「聖域展開——」她低聲念咒,乳光在空中化為放射狀波紋,光線如水波般撫平空氣的震動。
根鬚衝入光幕的瞬間,發出刺耳的悲鳴,像獸在被焚燒。
「退!」女神高喊。
勇者立刻閃開。光焰爆發的餘波將整個裂谷染成金紅。
但尚未等他喘息,新的根鬚又從另一側破土而出,纏上斷岩。
那根鬚之粗,可比城門,而其上浮現的紋理,竟如古老的神紋,閃著青金色的微光。
「這……這東西在進化!」
「不,」女神的聲音低沉,「它在回憶自己是誰。」
天空逐漸暗下。
雲層被拔高,空氣變得稠密而濕潤。
勇者抬頭,只見巨根貫穿雲霧,似要將天穹撕開。
遠方的地平線被綠光吞沒,無數光點升空,如無數靈魂被抽離。
「它在吸收所有生命!」
女神閉眼,胸口的聖焰燃起,如熾金的花綻放,
她的聲音幾乎被風掩蓋:「那並非吸收,而是回歸。——這片世界,正在被它重寫。」
勇者拔劍立於她身前,腳下的地層此刻竟浮起柔光,像巨大的心臟在他腳下跳動。
「那麼,從現在開始,這裡——就是戰場。」
他抬劍,劍光反射出無數裂根的影子。
而在下一次心跳之間,整個世界崩塌為一個音:
轟然作響的,是大地的「第一次呼吸」。
地鳴不再是震動,而是「脈搏」。
從地底傳出的轟響如同遠古心臟的鼓動,每一下都令空氣顫抖、血液亂流、連神焰都似被那股律動牽引而顫抖。
勇者緊握長劍,鐵靴陷入裂開的地層,熱氣與泥漿一同湧出。
他感覺腳底下有東西在「呼吸」——那並非風,而是整個世界的深層肺葉在起伏。
而這呼吸,正在將所有生命的氣息吸納進那無底的暗脈。
「不對……這不是自然的共鳴,是造物的逆流!」
他的聲音在震盪的氣流中撕碎,下一刻,一道從天際墜下的雷光在他身旁炸裂,土石翻湧如海潮。
女神的身影自風暴之中浮現,白袍早已被大地的塵與光吞沒,胸前的聖焰翻湧如烈陽,
那光不再柔和,而是帶著金與赤的顫抖——宛如她的神格正在被強行扭轉。
她低聲道:「尤格拉在『對調』元素結構……牠讓火與土互噬、讓風與水倒流,
這是世界創世前的狀態——混沌在重生。」
地表爆開。
無數根鬚如萬蛇盤繞,交纏成網。它們從裂口噴出,直衝雲霄,
每一根都攜帶著巨大的力量,似乎能把整座山峰拔離地面。
那些根並非單純的樹質,而是被礦石、血肉與靈魂融合的構造體,
每一次抽動,都有金屬與骨的碎裂聲。
勇者揮劍斬斷衝來的一束根鬚,劍氣灼亮,如星火劃空。
斷根的傷口噴出墨綠色液體,那液體濺落地面時,竟立刻生成新的枝節,
在數息之間便長出完整的根臂,反向纏上勇者的手臂與肩。
「這樣下去會被吞噬!」
他怒喝,強行震爆劍氣,血與聖紋一同迸散,勉強掙脫。
女神見狀,胸前光焰驟亮,乳焰沿手臂奔流,
「聖潮護障——展現吧!」
她揮手,金光如水波擴散,掀起一層半透明的光幕。
數以百計的根鬚撞上那光幕,爆出震耳欲聾的爆音。
然而,那光幕並非無限堅固。
每一次撞擊,都使女神的身體劇烈一顫,她的足尖陷入裂地,白衣被颶風撕開數道裂痕。
她喘息間低聲:「這並非防禦戰……而是試煉。」
「試煉?」勇者大吼。
「祂在測試——神與人,誰才是大地的合法繼承者。」
天空的顏色在變。
雲層被扭曲成巨大的渦,綠光從地底升起,照亮整個天穹。
遠方的山峰開始崩落,地面翻覆,如同世界被另一張皮膚反轉。
樹根延伸至天邊,將整個天空撕開出一道深綠的裂縫。
那裂縫內傳出低語。
不是語言,而是萬千靈魂的殘響——死者、植物、獸、甚至曾經的神祇,都在其中呢喃。
「回來……回到根裡來……」
那聲音如母親的呼喚,又如墳墓的搖籃曲。
勇者的耳朵滲血,他咬牙跪地,聲音顫抖:「這東西在吸走我們的意志!」
女神半跪於他身前,伸手觸碰他的額際,光焰如暖流注入。
「撐住……這是大地的記憶。若被吞噬,我們就會成為根的回聲,永遠無法醒來。」
根鬚再次掀起。
這一次,它們並非從地下湧出,而是自空中垂落——
天空被倒轉,世界的上下顛倒,地表成為懸掛的幕布。
無數光根穿透雲層,交織成一張懸垂的樹網,
像是有一棵「倒生的世界樹」正在空中誕生。
勇者抬頭,呼吸停滯。
那樹的根鬚末端閃爍著火光與雷鳴——
它不僅是生命的源,也成為「戰場的形體」。
女神低聲:「這就是尤格拉的真體輪廓。」
她緩緩抬起手,胸前的光焰變得刺眼,
「勇者,準備吧,這不是守護,而是審判。」
勇者咬緊牙關,將長劍插入地面,與她並肩而立。
兩道光影交錯,聖焰與地脈的律動互相糾纏,形成一個巨大的能場。
整個大陸的脈動似乎都被牽引,開始與他們的心跳同步。
——地核在共鳴。
那瞬間,天地失去顏色,萬物靜止。
而後,一聲低鳴自地底傳出,響徹九天,
如同萬年的沉睡者張開眼。
女神與勇者同時抬頭。
在那無邊的光與根交錯之中,他們第一次看見——
「尤格拉的眼」。
那聲低鳴,如同萬年地脈同時呼吸。
山嶺在起伏,河床倒流,海岸的浪潮被一股逆向力量拉扯而回——整個世界似乎成了某種生命體的胸膛,
每一寸土地都在鼓動、顫抖、抽搐,彷彿在迎接那深藏地心的「母體」甦醒。
勇者跪地,雙手按著龜裂的大地,呼吸混著灰塵與蒸氣。
「這裡……在呼吸。」
女神站於他前方,長髮在氣流中翻湧,白袍被塵浪揚起,她胸前的聖焰微顫,光線灑落,
將那震顫的大地映得如同一具正在搏動的神體。
遠處的裂谷忽然發出低沉咆哮,萬根同時升起。
那些根鬚不再是植物,而是由光、金屬、骨與石構成的巨大觸脈,
它們盤繞、糾纏、相互連結,最後構築出一座覆蓋整個天穹的巨大穹殿。
那穹殿的中央,出現一個宛如心臟的空洞——
它不屬於任何形體,而是一個「意識的孔洞」,一切生物的本能都在那瞬間跪伏。
「那是……尤格拉的樹心。」女神的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見。
她抬頭的瞬間,光與根交錯成一幅巨大的聖象。
千萬條根鬚垂掛如倒懸的瀑布,每一條上都閃爍著綠金的符文,
那些符文並非語言,而是記錄了生命、死亡與再生的循環。
——世界的設計圖。
勇者的雙眼被那光刺痛,他強忍著視線灼燒的痛楚問道:「這就是……神的創口?」
「不,」女神緩緩搖頭,聲音如從時光彼端傳來,「那是創世之前的記憶。」
一股壓力隨著她的語聲爆開。
整個穹殿震動,天空與地面倒轉。
勇者還未反應,便被吸力扯離地表,飛向那中央的樹心孔洞。
他大吼:「女神!」
女神伸手,胸前光焰驟亮,射出數道聖紋光鏈纏上勇者的手臂。
兩人隔著狂風相牽,彼此的眼神短暫交會——
那一瞬,她看見他眼底的恐懼與堅定,而他看見她眼中的決意與哀傷。
「別放手!」他怒喊。
「我不會。」她低語,胸前光焰再度燃起。
然而,那孔洞並非重力的漩渦,而是一個吞噬概念的空間。
光鏈在其中一觸即斷。
勇者的身影被吞沒於虛無之中,連聲音都被抽離。
「——勇者!」
女神的呼喊震盪整個空域,胸前的焰光在怒號中炸開,
光焰如千瓣聖花綻放,映亮根界的每一道紋理。
她強行逆流而下,追隨那被吞噬的光影。
墜落的世界化為倒轉的森林。
天空在腳下翻滾,樹根如群龍逆行,岩壁倒垂,熔岩自下而上流淌。
一切法則都被顛倒——重力、時間、方向、甚至「生與死」都失去了界線。
女神咬牙承受這暴亂的引力,胸口的光焰被拉扯成一道長流。
在那光流的盡頭,她看見——
勇者正懸浮於根的中心,被無數細小的光根包圍。
那些光根正在刺入他的四肢,試圖將他「接入」這個世界的脈絡之中。
「不准動他!」
她怒吼,聲音化為雷鳴。
聖焰凝聚於掌心,胸前光焰脹大,乳光化為兩道金色弧線,
劃破風壓,擊穿萬根。
爆裂的焰流將周圍的根網燒穿,燃起成千上萬道火弧。
那火光映照出她的神姿——
像是從光中誕生的戰神,又像母神在保護即將被奪走的孩子。
她飛至勇者身旁,伸手將他拉入懷中。
被灼燒的根鬚在尖嘯,空間開始崩塌。
世界樹的根系仿若感受到威脅,整個穹殿震盪,成千上萬的裂縫自遠方延伸。
「退吧,尤格拉!」她的聲音穿透萬層根影,「若大地要選擇母親,我便讓祢看清神之怒!」
大地回以低吼。
樹心的光爆裂,根之海如浪潮湧上。
勇者與女神的身影被吞沒於無窮的光與影之間——
而那一刻,萬根之門,
——開啟。
墜落的過程沒有盡頭,只有無限的下沉與光的破碎。
勇者醒來時,呼吸間滲著濕潤的鐵鏽味,空氣裡流動著低鳴的脈動聲,像遠古的心臟在大地之下跳動。
他撐起身,掌心觸及柔軟卻溫熱的地面——那不是泥土,而是某種正在呼吸的「肉」。
女神仍昏迷在他身旁,白袍上染著暗綠的光脈,像是森林的根在她體內生長。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光焰忽明忽暗。
勇者低聲喚她的名,聲音被濕潤的氣息吞沒。
遠處傳來「嘩啦」的聲響,樹葉在流動。
不對,那不是風,而是整片森林在移動——
藤蔓像蛇般自地表爬升,枝條交錯,編織出一張緩緩收縮的樹網。
每一次收縮,都伴隨骨裂與泥嘶之聲,彷彿大地本身在咀嚼。
他拔出長劍,劍鋒反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密密麻麻的花瓣。
那些花瓣的中央生著眼珠,正同時轉動,凝視著他。
「……這是什麼鬼地方?」
女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微弱卻堅定。她睜開眼時,光焰從胸口緩緩滲出,照亮四周。
那光灑在地面,照出更多扭曲的形體——
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仍維持著植物的外殼;他們的皮膚上長滿青苔與花瓣,臉上流出綠色的樹汁,嘴唇微張,口中低吟。
「他們……是被尤格拉同化的生靈。」女神低聲說,「這裡是根界的第一層——綠蔓之獄。」
話音剛落,地面突然顫抖。
無數細根自地底冒出,纏上勇者的腳踝,冰冷而黏滑。
他反射性揮劍斬落,根鬚應聲斷裂,汁液濺出,落地瞬間竟發出細微的哀鳴。
那聲音不屬於植物,更像人類的哭聲。
女神抬起手,胸前光焰凝聚成一道護盾。
「小心。牠們還有意識。」
果然,那些被斬斷的根末端再次蠕動,重新連接成新生的組織。
地面開始「長出」更多的樹人、獸形與半神殘骸,彷彿每一次殺戮,都是在幫助森林繁衍。
勇者喘著氣:「這不是戰鬥,而是被吞噬。」
女神閉眼,掌心浮現一道符紋。
她的聲音低沉:「尤格拉在利用我的神焰作為能量源……牠已學會模擬我的神性。」
「那妳該怎麼辦?」
「奪回它。」
她展開雙臂,胸前光焰驟然暴漲。
一陣乳白的神光穿透空氣,將近身的樹獸瞬間氣化。
然而光影尚未散盡,新一輪的根浪又從背後湧出。
整個森林像是有意識地在逼近——牠們的聲音重疊成一首低語的祈禱。
「回歸吧,神之血……讓我們成為樹之母的枝葉。」
勇者一腳踢開纏上的藤蔓,抬起劍,目光與她相交。
「那就讓祢的枝葉——嚐嚐焰的痛覺!」
他衝入根潮之中,劍光掠出一條金色弧線,斬開前方。
女神隨之振翼而起,胸前光焰如太陽裂核,照亮整個地下世界。
那一刻,整座森林發出淒厲的吼聲,萬根同時膨脹,樹葉翻湧,花瓣怒放——
大地開始流血。
風嘯如獸,綠潮翻滾。
整片森林開始垂直上升,像被某種更深層的脈動牽引;地面不再穩固,而是液態的、會呼吸的血肉之泥。
勇者踏在其上,每一步都陷入柔軟卻帶脈動的土層,
能感覺到地下那股巨大心律——
那不是生命,而是「吞噬」。
女神立於中央,胸前光焰逐漸膨脹。
她雙手交疊,掌心中浮現聖印,聲音低而清晰:「聖胸盾波?展開——」
空氣被光壓撕開,乳焰化為半透明的弧形壁障,波紋從她胸前向外擴散,像潮水一層又一層掃過森林。
初次接觸時,根鬚的表皮被瞬間氣化,花與藤燃成白灰。
然而,那並非勝利。
被焚燒的根須在半秒之內再生,新的枝脈從焦炭中伸出,帶著閃爍的靈光重新纏繞。
燃燒的灰燼變成新的種子,落地生根。
勇者一劍斬去,劍氣如雷;
可根的動作比他的呼吸更快,預判了揮劍軌跡,從另一側纏上,似早已讀懂他的節奏。
「……牠在學我們的動作。」勇者低聲。
「不止。」女神喘息著回答,「牠在學我的神性頻率。」
她胸口的光焰忽然顫動,光從金色轉為白熱,亮得幾乎刺穿空氣。
勇者驚覺:「妳的焰在被吸走!」
地面破裂,一根粗逾巨塔的樹根自地底躍出,直刺天際。
那根的末端裂開成花狀,中央閃爍著與女神胸口相同的光紋——
「牠在模仿妳!」
女神強撐著立場,乳焰爆發的力量將周圍數百米的根系震開。
光浪衝擊大地,泥土被氣化成粉塵,天空的雲被壓成翻滾的漩渦。
但就在這場衝擊的中央,她的身體劇烈一顫,臉色驟白。
「不對……能量流被反導了。」她低語。
「反導?」勇者大喊,「妳的神力正在倒流回地底!」
地面響起低沉的吼聲。
那些被震飛的根鬚再次聚攏,像海浪倒灌,
無數細根鑽入土層、岩壁、甚至女神的光幕之下,
它們在尋找、在「飲用」神焰的源頭。
女神咬牙,雙手撐開護盾,胸前光焰激烈顫動。
火與光化成無數神紋,在空氣中閃爍;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被爆鳴吞沒:「不能停——若我停下,整個地脈就會崩塌。」
勇者試圖靠近,但氣流強烈到連呼吸都被震散。
他只能遠遠看著她的身影立於光浪之中——
她的白袍被焰流撕開,長髮隨風燃亮,那光並非純潔,而是烈火燃盡的蒼白。
突然,護盾發出高頻共鳴,一道裂紋從中心劃開。
女神瞬間吐出一口血,光焰失控地爆散。
她踉蹌後退一步,胸前的聖光忽明忽滅,像即將熄滅的星。
「女神!」勇者衝上前去,雙臂環住她,將她從崩潰的護盾中拉出。
光幕碎裂,無數光片隨風散落,在空中反射出數百張臉——那是被樹魔吞噬的靈魂。
他們的嘴唇一開一合,像在唱一首無聲的葬歌。
女神掙扎著抬頭,視線越過勇者的肩,看向那遠方蠢動的巨大根海。
「祂在……奪走我。」她的聲音幾乎破碎,「這樣下去,我會變成大地的一部分。」
勇者咬牙,手中長劍插地,劍尖迸出金色的電弧。
「那我就把這片大地,一寸一寸地劈開——直到?回來!」
他猛然舉劍,劍氣貫穿整個森林。
那一斬劈開千丈根海,光焰在空中炸開,將女神與他同時吞沒。
地面崩解,光與泥濺起成千上萬的碎片。
而在爆鳴的盡頭,世界的脈動仍在震顫——
樹魔的聲音自地底傳來,低沉、悠長,像母親的歌,又像墳墓的呢喃:
「根將記住神的形體。」
女神與勇者跪於焦土之中,四周滿是尚未死去的樹根,它們的末端閃著微光,像無數眼睛正在重新睜開。
大地開始翻身。
那不再只是震動,而是整個世界的「重組」——地層在呼吸、山脈在轉軸、
每一塊岩盤都像活物般扭動,吐出熾光與根液。
勇者抱著女神後退,雙腳深陷崩裂的地面。
他感覺那股力量並非單純的攻擊,而是「召喚」——一種源自地心、要將一切生命吸回母體的原初律動。
女神的胸前聖焰劇烈閃爍,光與暗在她體內拉扯,
像兩個世界爭奪同一個靈魂。
「尤格拉正在奪取……祂在把我變回自然的一部分。」
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被地鳴淹沒,但仍有餘韻,如神語般震動空氣。
勇者緊咬牙關,怒吼:「那我就把祢從自然裡奪回來!」
他拔劍上前,一道金光自劍鋒爆出,貫穿濃霧與根海。
可是下一瞬,地面竟如液體般流動,
那些被斬裂的根鬚化為光流逆衝,反而將劍氣吞噬,
一股巨力反彈回勇者的胸口,他整個人被震飛,撞上樹壁。
女神伸手,胸焰迸出流火,替他化解一半衝擊,卻也因此顫抖後退。
她跪地喘息,額上冷汗如雨滑落,光焰在她身上跳動不穩。
「神性流速……失衡了。」
她抬起眼,視線掠過遠方的地平線。
那裡的森林正在「站起來」。
數以萬計的樹幹拔地而起,
每一根都由血與泥構成,外層纏滿生物的殘骸與金屬碎片。
牠們的形狀並非固定,而是不斷生長、收縮、扭曲,
最後融合成一座巨大的「生體山脈」。
尤格拉。
祂的意識開始具象化,
山體翻滾,根鬚如河流奔湧,整個天穹被枝脈覆蓋。
當那巨影遮住太陽時,大地陷入永晝般的綠光之下——
這是神話以前的顏色,萬物尚未分化的黎明。
「勇者……退後。」女神站起,聲音微顫。
她的雙手撐開空氣,胸前光焰再度聚合。
然而這次的焰光不再純白,而混著翠綠,
那是尤格拉的氣息滲入了神焰之中,
神與自然交纏,形成危險的平衡。
勇者伸手想阻止她,但女神只是搖頭:「若不反擊,我將被祂完全吞噬。」
「那妳會被燒盡!」
「若焰能熄滅世界,那焰也能點亮它。」她露出微笑,
那笑容中有哀傷,也有決意——
如同黎明前最後一瞬的星光。
她深吸一口氣,雙乳光脈爆出神火,
「——聖胸盾波・再臨!」
轟鳴。
光海掀起,火流逆湧。
女神的神焰以胸為心、以身為軸,迸發出巨大的能量漩渦。
那道乳焰化為耀眼的圓弧,擊穿前方的根之山體。
萬株樹幹在瞬間爆開,光流如洪。
但反擊的代價隨之而至——
大地開始吸收那神焰,如同海面吞噬落日。
地層被燒紅,熔化的岩漿與根液交融,化成一道巨口般的裂縫,
從中湧出比火更亮、比光更冷的綠光。
那是尤格拉的本核。
祂的聲音在每一粒塵土中迴響:
「神焰,終將回歸根源。」
無數根鬚撲向女神,纏住她的手腕與肩頸,將她拉向地面。
勇者怒吼著撲上前,雙手握劍刺入那片根海,
劍刃灼亮,卻被光流反撥。
他被彈飛,胸口一片焦黑。
女神看見他倒地,眼中閃過痛楚。
她閉上眼,將全部光焰壓回胸核,聲音低如呢喃:
「原初之乳焰——歸源。」
轟然一聲,整個地底陷落。
火與根同時噴出,世界在一瞬間被白光吞沒,
山體裂解、天穹碎裂、綠蔓在烈焰中舞動,
那畫面如末日的毀滅之頁翻開。
勇者最後看見的,是女神被光焰包裹的身影,
她的雙臂張開,像要擁抱整個崩壞的大地。
——世界陷入無聲的光。
天地翻轉之際,光與影被同時吞沒。
那一瞬,大地的呼吸化為怒吼,整個根界撕開自己的胸腔,將兩名闖入的神與人一同吸入體內。
勇者尚未來得及呼喊,周圍空氣便化作無形的洪流,他的身體被無數根鬚纏繞,血肉與鋼鐵同時被拖入地心的深淵。
女神的光焰在他上方閃爍,她的身形被無數翠綠藤影包圍,胸前的光宛如燒盡最後希望的太陽。
「勇者——!」
她的呼喊在泥與火之間回盪,聲音被根的潮聲掩埋。
那聲音中不再有神的莊嚴,只有近乎人類的恐懼與痛。
下墜的世界沒有方向。
時間在此處停止,重力變得模糊,一切元素——火、水、風、土——都被拉扯成螺旋,最終融為一條向下墜落的「根之河」。
他們在那河流中漂浮,如被時間洪水吞沒的化石。
勇者努力伸出手,但在接觸女神之前,光焰與血液之間的空氣忽然變得稠密,像是一道看不見的壁。
那壁上佈滿符紋,符紋中流淌著世界的語言:「歸根」。
「……尤格拉要把我們……種回去。」他喘息。
大地的回應是震耳欲聾的鼓動。
地表完全塌陷,成千上萬的根鬚如瀑布般墜下,彼此纏結成一座倒懸的森林。
每一根枝條上都長著眼睛,那些眼瞳不帶情緒,只是觀測。
在那無數注視之下,勇者與女神被緩緩推向中央——那宛如心臟般的空洞。
女神掙扎著抬起手,胸前光焰再度燃起,但那光瞬即被吸入周圍的黑暗根網。
她的臉色慘白,聲音顫抖:「這裡……是祂的子宮。地心的胎囊。」
勇者抬頭望著四周——那些黏滑的牆壁正緩緩蠕動,
表面覆滿脈管與樹皮交錯的紋理,間或滲出閃著綠光的汁液。
那汁液在墜落時黏上他的手臂,瞬間滲入皮膚,帶來一種燒灼般的痛楚與寒冷。
他低吼,猛然拔劍劈開那層黏膜。
卻發現被劈裂的部分在幾秒內重新癒合,甚至吸收了劍氣的能量,在裂口處長出新的根芽。
「連鋼都能吞……」他咬牙,劍身發出微鳴。
女神望著那景象,眼神中閃過絕望與悲憫交織的光:「牠已經進化到模仿我……模仿光、模仿神、模仿創世。」
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可怕的冷靜,像是理解了自己將被取代的命運。
「那就讓我殺了祂。」勇者邁步向前。
「不,」女神伸手攔住他,聲音微弱卻堅定,「這裡不是戰場……這是大地的子宮。在祂體內,一切攻擊都將回到自己身上。」
話音未落,胎囊的牆壁驟然收縮。
無數細根穿過空氣,如利矛般刺向兩人。
勇者揮劍橫掃,劍光撕出一道弧形裂痕,
根矛被斬斷的瞬間,綠光從斷面噴出,灼灼如火。
那綠焰落在女神的手臂上,她痛得低吟,肌膚瞬間被侵蝕成半透明的光層。
「這是……腐化孢子。」她低聲說。
「妳的神焰能抑制它嗎?」
「能,但代價是燃燒我自己。」
勇者沉默。
他知道那代表什麼。
女神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她胸前的光焰再度閃亮,這次的光比先前更穩、更深。
她以雙手托起那焰心,聲音如祈禱又如詛咒:「以聖焰,護人心。」
焰光擴散,如花綻放。
她的身影在光中浮起,雙乳間的神焰脈動化為一輪太陽,
溫度在瞬息之間突破界限,焰流如流星般劃過整個胎囊。
胎囊震盪,樹根嘶鳴。
被灼燒的牆壁化成一層層黑灰,
卻在下一刻,被新的根須取代,重生、再生、瘋狂地重生。
勇者衝上前,伸手攔住她:「夠了!妳的身體撐不住!」
她搖頭,微笑中有一抹哀意:「若焰能撐起一人,那焰就不該熄滅。」
就在此時,大地的鼓動達到極限。
根海中央開出一朵巨大之花,那花沒有花瓣,只有一圈圈脈動的肉質環。
花心深處浮現一顆無臉的頭骨——
那正是尤格拉的第一形態。
祂無聲地張開嘴,無數黑根如浪衝出,將光與焰全數吞噬。
勇者撲上前,卻只來得及看見女神被那根海捲走,
她的光焰在黑暗中爆閃一瞬,隨即消逝。
——大地閉上眼。
世界陷入靜默,所有聲音都被泥土掩埋。
勇者的劍,落入沉寂的根河中。
寂靜。
在所有聲音消失之後,只有一種濕潤的律動仍在延續——那是大地的脈搏。
勇者睜開眼,視野被溫熱的黑所吞噬,他不確定自己是否還存在於現實。
每一次呼吸,都吸入帶著腐朽香氣的氣流,那味道像被埋葬的森林、像數千具屍體化成土後的甜膩。
他掙扎著起身,手掌觸及的是柔軟的根織表層。
那不再是石或土,而是活的組織,帶著細微顫動的肌理,彷彿整個空間都在「呼吸」。
他低頭一看,腳下竟是透明的根脈,裡面流淌著乳白與翠綠交錯的液體——神焰與尤格拉的共鳴。
「這裡……是祂的夢嗎?」他自語,聲音被潮濕的氣體吞沒。
遠方傳來微弱的光。
他踏過一層又一層漂浮的根片,越往前,氣味越甜,越濃稠。
直到他看見那光的來源——
那是女神。
她被懸掛於根海的中央,整個身體被無數細根穿透、纏繞、吊起。
根須自她的手腕、腿、腰、肩、甚至胸口穿過,像要將她完全融合進這片世界。
她的肌膚在暗光中泛著冷白色光暈,胸前的聖焰幾乎熄滅,只剩微弱的心跳在閃爍。
那心跳的節奏,正與整個大地的律動同步。
「不……」勇者喘息,衝上前去,劍刃拖出一道光弧。
他一劍斬下,那些纏繞女神的根須立刻被切斷,黏液濺出,在空中化作發光的塵。
然而下一瞬,那些根又生長出來,速度快得肉眼難以追。
被斬斷的部分反而增殖成更多觸手,瘋狂纏住勇者的手臂與劍柄。
「無用的。」一個聲音自女神體內響起,不是她的聲音,而是尤格拉的——
低沉、溫柔、卻帶著母體般令人窒息的慈愛。
「祂正在成為我,我正在成為祂。神與土壤,本為一體。」
「閉嘴!」勇者怒吼,雙眼血紅。
他用盡全力掙脫,金光自體內爆出,將根鬚震退數丈。
他踏上那一片根花地,將劍抵在女神胸前微微跳動的光點上。
「我不允許任何人奪走她——不論是神、是魔,還是這該死的大地!」
女神微微睜開眼。
她的瞳孔已半透明,裡面映出的是無盡的綠光與根影。
「勇者……妳在這裡……真好。」
她的聲音輕柔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某種決絕的安寧。
「妳還要撐下去。」他壓低聲音,「我會把妳帶出去。」
女神卻搖頭,嘴角溢出一絲光——那不是血,而是液化的神焰。
「不,這是牠的腹中,牠的夢。若我醒來,這個世界就會崩塌。妳若強行斬斷根,我也會消失。」
「我不管!」勇者怒吼,再度揮劍,
可在那一刻,整個夢界的空氣都凝固了。
樹根像潮水一樣回湧,牆壁閉合。
勇者的劍被卡在半空,動彈不得。
女神忽然伸出手,將掌心放在他的臉上。
那一觸溫柔而沉重,帶著泥土的冷。
「汝之焰,請暫熄。」她的語氣平靜,像祈禱。
「我會回來。」
「不要!」勇者吼叫,可她的身影已開始崩散。
那些穿透她身體的根鬚開始發光,
翠綠的脈流從她的四肢流入中央的「肉眼之花」,
那花瓣緩緩合攏,將她吞噬其中。
在那最後一瞬,她的胸前亮起一圈柔光。
那是她留給勇者的最後一縷神焰。
「……守住這火,直到大地再次呼吸。」
聲音斷絕。
整個根界陷入靜止。
勇者單膝跪地,手中長劍垂下,
那縷光從他的掌心滲入體內,在他心臟深處化為一枚微小的焰核。
而在他背後,巨樹的「肉眼之花」緩緩睜開,露出無瞳的臉。
樹魔尤格拉的意識,徹底甦醒。
根海開始上升。
萬物的心跳再度共鳴,大地的歌聲恢復脈動。
而勇者被光流包圍,意識逐漸沉入無底的夢。
沉眠的大地,終於睜開了牠的眼。
那不是黎明,而是一場徹底的吞噬。
在勇者的身後,整個根界開始崩塌又重生;地殼翻轉如波浪,熔岩流成血液,山巒扭曲成無數巨大骨節。
天空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樹皮穹頂,上面流淌著一條又一條光脈,如血管在鼓動。
這並非天空,而是尤格拉的體內。
「這是……祂的身體。」勇者低語。
聲音剛落,地面便傳來低鳴。
萬千根鬚從地表竄出,像巨蟒爬行般交錯纏繞,
它們在空氣中擰成一條條厚重的「脈束」,每一條都能輕易粉碎山脈。
勇者反射性地揮劍,劍光劃破空氣,帶起金紅色的火流,
可那劍光一觸及根鬚,便被吞噬——就像一滴雨墜入海。
他只來得及看到那根鬚表層閃爍的符紋——那是女神的光脈,被尤格拉奪去、轉化為新的肌理。
「連她的神焰……也成為牠的血了。」他喃喃。
這時,大地傳來轟鳴。
整座遺跡如同被掀開的石蓋,崩碎、上升、倒塌。
而在那崩解的中心,一棵「樹」緩緩挺立——
不,是一個由根與肉、骨與岩構成的巨大身影。
牠的軀體貫穿雲層,枝幹化為脊椎,枝條化為臂膀,
每一節關節都流淌著銀綠色的液體,那是自然的血與神的淚混合而成的「根源之膿」。
中央的「肉眼之花」展開花瓣,無臉的樹首仰天,
在花心深處,勇者看見了——
女神。
她被封在那花心之中,像一枚種子。
她的身體被無數光根穿透,胸口的聖焰微弱得幾乎透明,
卻仍在脈動,那光正驅動著整棵樹魔的心。
「……妳的心跳在替牠呼吸。」勇者喃喃,握緊劍柄。
一瞬間,樹魔動了。
牠低下巨首,根鬚化為萬條鞭擊落地,將整個大陸一分為二。
衝擊波沿地表延展,海洋瞬間被掀起數百米高的潮牆,
群山被削平,天空的樹皮碎裂,露出赤紅的地核之光。
勇者被震飛,他滾落於龜裂的岩層之上,鮮血滲入塵中,
但他仍強迫自己抬起頭,看向那座世界般龐大的樹魔。
「尤格拉——!」
他怒吼,聲音被無盡風浪吞沒,卻仍迴盪在萬根之間。
那聲音喚起女神胸口微光一閃。
她微微睜眼。
「……勇者……離開這裡……」
她的聲音穿過層層根膜,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低語。
「我不走!」他撐起身體,劍尖插入地面,藉著那股支撐再度站起。
「我說過,不論神與魔,我都要從這世界的根裡,把妳奪回來!」
樹魔怒嘯。
數千條根須同時舉起,重重拍擊地面,
那聲音如雷霆破海,一波接一波,轟入大氣層。
勇者的身影在那風暴中搖晃,
他舉起劍,身上燃起殘餘的聖焰——那是女神留給他的最後一縷光。
火光吞噬他的影,將人與劍融為一體。
「燃盡吧,直到妳回來為止!」
他衝向那龐大的樹軀,
光與根在空中交錯,焰與泥化為一道刺目的光痕,
劍刃刺入樹魔的胸腹,爆出刺眼的金紅之花。
轟鳴、爆裂、碎裂、重生——
整個世界的律動亂成一片。
尤格拉低吼,從傷口噴出成千上萬條新的枝蔓,
那些枝蔓纏住勇者,將他與光一同拖入體內。
女神在花心之中驚呼,
她的雙眼泛起光淚,那光順著根流進樹魔的心核,
而那心核開始顫抖、脈動、裂開——
一道金光自內爆出,
光中有勇者的身影,手中的聖劍燃燒如恆星。
「還妳自由——!」
他怒吼,劍光直貫樹心。
巨樹轟然斷裂,天地失衡,山與雲同時傾倒。
大地的裂縫擴張至天際,
從那裂口中,流出的不再是熔岩,而是光——
無數神性的碎片,被根與土所吐出,
彷彿世界本身在反胃,將吞下的一切重新嘔出。
女神的胸口重燃神焰,
她的聲音在風中迴盪:「勇者,聽我呼喚——」
可還來不及。
整個根界反轉,所有光芒再度被吸入地心。
勇者與女神同時墜入那無底的光黑之中,
最後一幕,是女神伸出的手指擦過他的手背——
只差一寸,卻永遠錯開。
——黑夢降臨。
地表歸於死寂。
上方的天空不再存在,
只剩一株倒懸於天際的巨大樹影,在無光的風中靜靜搖曳。
那是尤格拉的「夢之形」,
也是神話重新封閉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