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下來時,皇城像是被一層靜默覆住了。
白日裡的喧鬧早已散去,宮燈沿著回廊一盞盞亮起,光影被拉得很長。
內侍們行走其間,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新房設在承恩殿後側。
紅紗垂帳,燭火高燃,空氣裡有淡淡的香氣,卻不濃,是刻意調過的味道,只留一點暖意,不讓人頭暈。
笛拜月辭被引進來時,殿內已經清空。
最後一名宮女退出去,殿門合上,聲音不重,卻讓整個空間瞬間靜了下來。
她站在殿中,沒有立刻坐下。
紅蓋還在,她能感覺到視線被遮住,卻不覺得不安。
她抬手,將衣袖理了一下,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床榻鋪得很整齊。
她的手指在錦被邊緣停了一瞬,沒有碰,只收了回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外頭偶爾傳來巡夜的腳步聲,又很快遠去。
燭火輕微晃動,映得帳紗上的影子微微搖曳。
她的呼吸始終平穩。
直到殿門再一次被推開。
那聲音比先前要輕,卻更清晰。
她沒有回頭。
腳步聲在殿中響起,不疾不徐,最後停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
她能感覺到那道存在。
不是壓迫,也不是逼近,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在等。
片刻後,她才轉過身。
紅蓋遮住了她的視線,她只能看到一片暗紅。
她垂下眼,依著禮數,微微俯身。
「陛下。」
晏無缺沒有立刻應聲。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動作。
她行禮的幅度很準,沒有多,也沒有少,像是早就習慣在眾目睽睽之下保持分寸。
「起來吧。」
他的聲音低沉,在這樣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楚。
笛拜月辭直起身,沒有多餘的遲疑。
晏無缺走近一步。
他伸手,卻在即將碰到紅蓋時停住了。
這個停頓並不長,卻讓空氣微微一緊。
「若有不適,可以說。」他開口,語氣平淡。
這句話本身沒有什麼特別,卻像是在試探什麼。
笛拜月辭沒有立刻回答。
她坐得很直,雙手放在膝上,指尖自然收攏。
片刻後,她才開口,聲音隔著紅紗傳出來,有些柔化,卻依舊清晰。
「沒有。」
很簡單的兩個字。
沒有多說,也沒有解釋。
晏無缺這才伸手,掀起紅蓋。
燭光落下來的一瞬間,他第一次清楚地看見她的臉。
她的神情很平靜,沒有刻意迎上他的目光,也沒有避開,只是自然地抬眼,看向他。
那一眼,不急,不躲。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
她的五官並不張揚,卻很耐看。
燭火映在她眼中,卻沒有多餘的情緒浮動,像是一汪不動的水。
晏無缺收回視線,將紅蓋放到一旁。
「坐。」他說。
她依言坐好。
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並不親近,卻也不疏離。
「今日宴上,可還習慣?」他忽然開口。
這句話比白日裡任何一句都來得自然。
笛拜月辭想了一下,才回答:「尚可。」
「尚可?」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情緒。
「人多,話也多。」她說得很平靜,「但都在規矩裡。」
晏無缺看了她一眼。
「有人為難妳?」
她抬眼,與他對視。
那一瞬,她沒有立刻否認。
「不算為難。」她說,「只是試探。」
這句話落下,殿內又靜了一下。
晏無缺沒有追問。
他起身,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給她倒了一杯。
茶盞被放到她面前時,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
「妳倒是看得清楚。」
他語氣淡淡,像是在陳述一件事。
笛拜月辭端起茶盞,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
「若看不清,反而麻煩。」她說。
晏無缺輕笑了一聲。
那笑意很淺,轉瞬即逝。
「妳倒是不急。」
「急了,才會出錯。」她答得很快。
這一次,他看她的目光停得久了一些。
「妳不怕?」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將茶盞放回桌上,才抬眼看他。
「怕與不怕,都在這裡。」她說,「無處可避。」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沒有示弱。
晏無缺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到床邊,解開外袍,動作自然,沒有刻意放慢。
笛拜月辭看著他的動作,卻沒有退,也沒有緊張。
她只是坐著,等。
燭火映在帳紗上,影子慢慢靠近。
他在她身前停下。
「過來。」他說。
她站起來。
距離拉近的時候,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比白日裡要清淡些,卻更真實。
他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很穩。
她的指尖微微一緊,又很快放鬆。
「陛下。」她忽然開口。
他低頭看她。
「若今夜……只是走過場。」她的聲音很低,「也無妨。」
這句話很輕。
卻像是把選擇權遞了出來。
晏無缺看著她,目光沉了沉。
「妳倒是替朕想得周到。」
他沒有立刻放開她的手,反而稍稍收緊了一點。
「只是——」他停了一下,「妳以為,朕會信妳毫無所求?」
她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所求,當然有。」
「說來聽聽。」
她沉默了一瞬。
「立足。」她說,「不被輕視。」
這不是野心。
卻也不是軟話。
晏無缺看了她很久。
久到燭火都跳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鬆開手。
「歇吧。」他說。
這兩個字落下時,反而讓殿內的氣氛鬆了一些。
笛拜月辭應了一聲,轉身走向床榻。
帳紗落下。
燭火被留了一盞。
夜很長。
但至少今夜,誰也沒有跨出那條線。
而那條線,卻已經被看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