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設在麟德殿。
殿內燈火通明,金燭一盞盞排開,照得地磚發亮。
樂聲不疾不徐,聽著熱鬧,卻少了幾分真正的喜氣。
這是一場為和親而設的宴。
也是一場,專門用來看的宴。
笛拜月辭入殿時,腳步聲很輕。
她一出現,原本低低的交談聲便慢慢收斂下來。
不是立刻安靜,而是像被什麼提醒了一樣,一個接一個停住。
她感覺得到。
那些目光,和白日裡的一樣。
不是祝賀,是打量。
晏無缺已經在主位落座。
他沒有立刻看她,只是抬手示意,讓她入席。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他下首不遠。
不近,也不遠。
正好在所有人都看得清楚的地方。
她坐下的瞬間,殿內重新熱絡起來。
酒被斟滿,樂聲轉急,像是在刻意掩蓋方才的安靜。
「貴妃娘娘初入宮,想必一路辛勞。」
開口的是坐在對側的一名妃嬪。
她笑得溫和,語氣親切。
「臣妾聽聞異域風俗與我朝不同,不知娘娘可還習慣?」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靜了一瞬。
笛拜月辭抬眼,看向那名妃嬪。
她記得這張臉。
淑妃,沈知意。
位分高,坐得穩。
也是第一個開口的人。
「多謝淑妃娘娘關心。」笛拜月辭語氣平穩,「帝都繁華,禮制周全,並不難適應。」
沈知意笑了笑。
「那就好。」她說,「畢竟後宮規矩多,若有不懂的地方,還是早些問清楚為好。」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很明白。
是在提醒她——這裡不是她熟悉的地方。
笛拜月辭沒有接話。
她只是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
酒不烈,卻微苦。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果然,很快就有人接了上來。
「聽說異域女子,善舞?」
這次開口的是另一側的妃嬪,語氣帶著幾分好奇。
「今日大喜,不如請貴妃娘娘助興?」
這話一出,殿內立刻多了幾分意味不明的笑聲。
這是第一個真正的「為難」。
若是拒了,便是掃興;
若是應了,便是被牽著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笛拜月辭身上。
包括晏無缺。
他仍舊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
笛拜月辭放下酒盞,站起身。
動作不急,也不慢。
「舞,臣妾會一些。」她說。
殿內一靜。
那名妃嬪的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只是今日是國宴。」笛拜月辭接著說,「臣妾不敢喧賓奪主。」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人聽得很清楚。
「若陛下有命,臣妾自當遵從。」
這句話,直接把選擇權交了回去。
不是她拒。
是她等命。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轉向晏無缺。
晏無缺這才開口。
「今日不必。」他語氣平淡,「貴妃初入宮,坐著便好。」
這句話落下,殿內氣氛明顯一變。
不是因為舞沒了。
而是因為——皇帝接了她的話。
沈知意的笑,淡了些。
那名提議的妃嬪,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陪笑坐回去。
可為難,並沒有就此停下。
酒過三巡,有人又提起異域的風俗。
有人問她,是否還保留著異域的飲食習慣;
有人笑著說,宮裡的菜色怕是不合她胃口。
話一句一句,看似關心。
實則都是在提醒她——她是外來的。
笛拜月辭一一應對。
不多說,也不敷衍。
問到什麼,便答什麼。
她沒有試圖融入,也沒有刻意疏離。
只是穩穩地坐著。
越是如此,越讓人摸不清她的底。
終於,有人開始不耐煩了。
「貴妃娘娘。」沈知意再次開口,
「聽聞異域女子性情直率,不知是否屬實?」這一次,她的語氣帶著一點笑。
卻不那麼友善。
笛拜月辭看向她。
「直率與否,看人。」她說,「與出身無關。」
沈知意微微一愣。
「哦?」
「臣妾以為,」笛拜月辭語氣平靜,「在座諸位,皆是如此。」
這句話,既沒有反駁,也沒有示弱。
反倒把話,輕輕推了回去。
沈知意沒有再接。
她端起酒盞,喝了一口。
宴席一直持續到夜深。
該試的,都試過了。
該看的,也都看了。
散席時,笛拜月辭起身行禮。
動作仍舊無可挑剔。
走出殿門時,她聽見身後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說她冷靜;
有人說她看不透;
也有人說,她不像第一次進宮的人。
她沒有回頭。
夜風拂過,她的袖口微微晃動。
這一場宴,她沒有贏。
但她也沒有輸。
她只是很清楚地讓所有人知道了一件事——她不好拿捏。
而這,已經足夠讓人重新評估她的位置。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
真正的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