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58號公車嗎？」楊對我說。
「我很少坐公車呢。」
「我昨天又在這裡看到58號公車了，傻眼，已經是第三次了。」她的表情有些複雜，其實我並不了解這句話背後的含意。
「你意思是在西屯看到58號公車是一件很怪的事情？」
「你可以去查一下路線，因為我家在崇德路附近，在我家看到58號是很自然的事情，它是一路順著崇德路從潭子開往南區，最後到大慶的公車。所以我才納悶。」
這段對話是發生在四天前的午後，當時在我混沌的腦中沒有留下太多印象，直到此刻我才猛然想起。會遇上這奇異的58路公車，並非預期。我在換機油時，遠遠地就認出它了。它的外觀並沒有與其他公車有所差異，就停在眼前不遠處。我觀察了紅綠燈、偶爾經過的行人，看不出司機在等待什麼。
在我這麼思考時，已邁開步伐前進。
等等……我是想試試看搭這輛公車嗎？
在我還在思索的同時，我已距離它三步不遠。
霎時，公車車門發出了熟悉的氣壓與機械擺盪的聲響。
嗯……司機看見我了。
Why not？這只不過是一個無聊的平日晚間而已，隔日上班又是無趣的社畜輪迴。我用許多合理化的說法讓自己充滿信心地踏進公車。公車司機不發一語地凝視著前方。我的視線向著公車內部掃視，只有兩名乘客。一名女性專心地看著自己的手機並戴著耳機；另一名則是盲人，他穿著相當講究，西裝、西裝外套、袖扣、背心、皮鞋，雙手放在拐杖上，似乎在打著節奏。我隨意找了一個空位坐下。
大約幾秒鐘後，司機將車門關上，開始駕車離開這。我拿起手機，試圖想要打發時間，但腦子動得厲害，開始搜尋任何有可能58路更改路線，或者新增路線的可能。這看起來不像是司機個人的下班活動，那麼這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公車會去哪裡？
「你是不是第一次搭啊。」突然，那名紳士盲人突然說起話，他知道我坐在他斜後方，轉了個角度望向空氣。
「不好意思，先生，你在跟我說話嗎？」
「這裡只有我們三名乘客，對吧？」
「哦……我是第一次搭沒錯。」
「真有趣。」
「有趣？」
「平常很少人會注意到這班公車呢。」
「不好意思，先生，所以你常搭這個路線的公車？」
「每天啊。」
「這是58路公車，對吧？」
「是啊。」
「我以為它是走別的路線欸，一直查不到原來會經過逢甲這裡啊。」
「你既然都上車了，何不好好休息一下？」當他說完時，公車突然駛入了隧道。
隧道？
這裡有隧道？
這裡怎麼可能有隧道？
公車才剛起步而已吧？
市區可沒什麼隧道，要也是國道四號的隧道。
難道我剛剛忽略了什麼嗎？
看著隧道內詭異的光芒，我的喉頭不由自主地吞下口水。盯著上頭無盡的燈光好像會覺得時間變得緩慢。我以前曾聽聞過一些與隧道相關的真實靈異例子，最常發生的狀況就是駕駛人總是在無窮輪迴之中，又回到了原點。
「你不覺得隧道很有趣嗎？」
「不好意思，先生，請問一下，我從不記得這裡有隧道。」
「這條隧道一直都在啊。」他的冷笑像是我是個無知的人。
「一直……」
「如果把隧道想成是生物，我們正在它的胃裡喔。」
「什麼？」
「以前還沒有隧道的時候，我們得繞過蜿蜒又崎嶇的山脊。而當有隧道之後，它像是被開腸剖肚接納著我們。」我無意打擾這位盲人的浪漫，但這條隧道詭異得很。
「抱歉，先生，所以你知道這公車到底會去哪嗎？」
「有趣的地方喔。」
「有趣……」
「別再嚇他了。」此時，一直默默不語聽著音樂的女生說話了。
「我想說這路程很漫長啊。」紳士笑著說。
「所以你們都知道這班公車會到哪，是嗎？小姐？」
「既然你是因為好奇心來的，終點到底是哪就不是太重要了。」她的眼光始終黯淡，望向遠方。
「小安，我們就跟他說真相吧。」紳士聳肩。
「知道就來不及了。」她微笑。
「什麼……什麼意思？」我的眉梢開始纏繞著難以敘述的不安。
「就像我字面上說的意思，要是知道全貌，你就回不去了。」她淡淡地說。
「所以……我還有辦法下車嗎？」我看著這隧道像是沒有終點。
「隨道內沒辦法下車，但是出了隧道的第一站倒是可以。」
「那我要怎麼回去？沿著隨道走回去嗎？」我都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聲音的顫抖，我很懷念我那平凡無奇的狗窩與無趣的社畜生活。
「那是不可能的，你可以搭下一班反方向的公車。」
「這樣就可以嗎？」
「對。只是你要確保不問任何問題、不跟任何人說話。」
「你說等等下車之後嗎？」
「對。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能出聲。」
「好……」我點頭，安靜得像個孩子。
「小安，這樣太可惜了，他很適合這裡啊。」紳士露出可惜的樣子。
「沒有可不可惜……他們終究會搭上這班公車。」這名叫作小安的女生說了一句意味深遠的話。
終究會搭上這班公車？
為什麼？
當我還在消化這句話背後的意思時，
公車駛出了隧道，小安幫我按了下車鈴。
她提醒我不要跟任何人說話，包括司機也是。
無聲地下車、無聲地步行、無聲地走到對街的公車站牌、無聲地等待下一班公車。
甚至提醒我──
「會等多久？」我下車前問。
「需要一陣子。」她生無可戀的樣貌說道：「但唯一的前提就是不要發出聲音。」
會發生什麼事嗎？
當我走到了指定的公車站牌後，
我才意識這世界不太一樣。
沒有顏色。完全沒有顏色。
世界就像是被套上了灰色濾鏡。
色彩像是不存在一樣。
我意識到自己真的不是開玩笑地上錯了公車。
這裡到底他媽的是什麼奇怪的地方？
頃刻，當我開始要望向遠方是否有公車時──
我看見了「某個東西」。
我還沒辦法有意識自己看到的是什麼。
那傢伙在電線桿上，像隻禿鷹盯著獵物。
當我與他四目相接時，那傢伙的臉龐就瞬間出現在我的眼簾。
那猙獰又醜陋的臉龐，不像是生人，像是車禍意外現場才有的臉龐。
我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巴，試圖阻止恐懼所誕生的尖叫。
「你迷路了，對吧？」他持續盯著我。
我忍受著一顆頭顱就在我面前浮游。
忍受著自己喉頭試圖要震動的衝動。
「那是忍耐不住的喔，小夥子。」頭顱跑到我的耳邊繼續說：「是不是又有大嘴巴把訣竅告訴你們啊。你們這些外人為什麼一到這世界就知道不要發出聲音呢……」
「不過別擔心……這是我的專業所在。」
專業？
頭顱突然向上凌空飛起，我以為我是在看劇，
但真實情況讓我阻止不了恐懼所帶來的顫動。
啪答。
那潑辣又充滿血腥的液體灑滿我的臉龐，
這傢伙竟讓自己逕自墜落。
「那是我的腦漿跟血喔。」那頭顱緩緩騰起。
忍耐……忍耐。絕對要忍耐。
我要離開這裡。
「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頭顱繼續飄著。「我──」
突然一輛公車將他撞飛，破碎的血液與碎屑像是超現實的畫作。
甚至像是像是惡作劇。
「開……開什麼玩笑啊，你們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當我下意識大喊時就知道為時已晚了。
「才撐兩分鐘而已。」紳士看著手錶。
「是啊。通常我越是這麼說，他們就越容易發出聲音喔。」女孩露出自己獲勝的表情。
「業績該不會是算你那裡？」
「那還用說。」女孩下了公車，拿下耳機。
「是我讓他搭上車的呢，應該可以算我一筆吧。」
「前置作業本身就不在意外事業群的主KPI裡。」
「你們的結案推薦可要寫上我們喔。」
「知道啦。」女孩無精打采地伸了懶腰。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直做這件事呢？
女孩也已忘了，記憶就像是缺了最重要的一角。
始終無法曬乾關鍵的那一塊。
她只知道他們活在生人思念匯聚的世界，永遠活著。
將生人攪拌著混亂與不安，那是她該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