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其實沒有拎著布袋去買過米。 那些關於米店的畫面,並不屬於我的記憶, 而是父親留在語言裡的。 他說,木斗總是靜靜放在櫃檯上, 被一雙又一雙手反覆使用, 邊角圓了,木色深了,時間慢慢住進去。 旁邊橫著一根米撥,不只是為了抹平。 米被舀起、倒下、鋪滿, 米撥輕輕一掃,表面平整,卻還不夠。 於是那一下敲擊響起,不重,卻很確定。 父親說,那一聲是為了讓空氣離開。 空氣離開,米便下沉,只剩下八分滿。 那一圈空白,不是缺少,而是一種提醒。 老闆會再抓一把米,慢慢補上。 沒有多說一句話。 父親記住的,不是多給了多少, 而是那個動作裡,對不夠的敏感。 那個動作,叫做厚道。 現在我們買米,包裝緊密,數字清楚, 一切都很準確。 只是再也沒有,那個為了讓空氣離開, 而多停留一秒鐘的動作。 父親已經不在了。 但那一下敲擊,還在我心裡。 【卡屁後記】 後來翻查資料才知道, 老一輩把那個動作叫做「頓斗」。 有時是老闆雙手提著沉甸甸的米斗, 往櫃檯或地上砰地一頓。 那一下,往往比敲擊更沉重。 為的是讓斗裡的每一粒米都確實向下紮實, 把所有虛浮的縫隙壓平。 不管是米撥的輕敲,還是頓斗的沉重, 在那一刻,留下的都是實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