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間,半年過去了。
炭治郎仍是每一天都待在無一郎身邊,但眼裡那代表生命活力的光芒,卻被時間,一點一點的,磨滅了。
他像是個行屍走肉一般,漸漸失去以前活潑開朗的性格,徹底變了個人。
他開始不願叫無一郎他的名字,因為他知道,最後,他將不再擁有『朋友』這個親近的關係。
時透
時透先生
時透大人
……大人
他最後,便不再叫他名字中的任何一字。
對他來說,每一次稱呼的變換,就是將那塊已經佈滿裂痕的玻璃心,再用力的敲了一下,直到它終於碎掉的那天……
蝴蝶醫生第一次和他對上話,是因為無一郎沉睡的時間。
「一般來說,沉睡了半年,醒來的機率已經是微乎其微。何況,患有這種疾病的人,永遠醒不過來的機率更是趨近於百分之百。」
炭治郎什麼也沒說,這是微微低下了頭,心中已然麻木。
「……炭治郎,你……還是不要再來了吧?」
「……為什麼?」
他抬起頭的時候,視線正好對上蝴蝶忍的。
那是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彷彿深不見底,卻又無法徹底填滿。
那裡原本是充滿活力的,是朝氣蓬勃的,是溫柔和睦的。
「……炭治郎,你再這樣下去……會承受不住的。」
炭治郎隱約知道,這是擔心的情緒,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如果是以前,他會愧疚,不好意思讓人家擔心,現在,卻像一個娃娃一樣,沒有感情,沒有生機。
「蝴蝶醫生,我知道了。」
那一天,他魂不守舍的望著窗外的藍天,一直到最後一縷光線都消失,他才回過神來。
他像是決定了什麼,對著無一郎挺直了腰。
「大人。」
聲音在斗室內迴盪,顫抖著,卻是堅定的。
「我……明天就要走了。」
因為過久未發出聲音而沙啞的嗓音,第一次,透露出了絕望。
「蝴蝶醫生說,如果我繼續待在您身邊……會承受不住。」
炭治郎往無一郎的床邊,又在坐得近一些。雙手,輕觸,漸漸覆上他蒼白、消瘦的臉龐。
「……大人,抱歉沒辦法再陪著您了。」
「您會想我的吧?」
他知道自己得不到回答,卻仍然自言自語著。
「大人,對您來說……我是什麼呢?」
「是交情頗深的朋友嗎?」
「還是……只是件隨手可丟棄的玩具?」
輕撫那失去生機的臉頰,熟悉的痛,一下子湧了上來。
「但是……我對您……是喜歡的啊!」
「我以為……您也是這樣的……」
「我一直在等您開口……」
「結果只是……我的自作多情嗎?」
沒有眼淚,只有咬牙切齒的憤怒。
沒有叫喊,只有無聲的心碎。
「至少……再讓我愛您……最後一次……」
他很輕、很輕的扶著無一郎起身,然後很慢、很慢的,俯下身。
炭治郎自己夢寐以求的夢想,實現之時,卻是離別的時候。
看著眼前癱軟不動的無一郎,他用他顫抖的唇,慢慢的,吻了上去。
這個吻,很深、很穩,帶著炭治郎多年來的全部情感。他慢慢退開時,便小心的,讓他躺了回去。
原本麻木的情感,突然就回來了。
眼淚、心痛,甚至呼吸困難,一點一點的,侵蝕著他那個,早已碎裂的,愛着他的心。
他站起身,開始無聲的收拾著他留在這裡的,屬於他的物品,最後在病床旁的櫃子上,留下了他的日記本,還有一張便籤。
『大人,對不起。我要走了。
竈門炭治郎 敬啟』
他望著這幾乎完美的一切,心中已無波瀾。他深深、深深的對著無一郎鞠躬,隨後便離開了。
可這些事,無一郎全都知道。
他不顧強風的阻攔,努力的向前跑著,想要在炭治郎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之前,趕回去見到他 。
但他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他好不容易在路的盡頭望見了一束光,當他整個人沐浴在那片陽光下,身體開始慢慢上浮。手、腳,接下來是身軀,最後是五感,全都在一點一滴的恢復……
但周圍卻沒有聲音。
沒有炭治郎喜極而泣的啜泣聲,沒有溫柔至極的關懷聲,甚至沒有他最平常的、本該出現的呼喚。
什麼都沒有。
無一郎撐著虛弱的身體坐起來,環顧著周圍幾乎毫無變化的病房。櫃子上的日記本吸引了他的視線,他用顫抖著的手,小心翼翼的拾起炭治郎唯一留下的,僅剩的物品。
上面的便籤,讓他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大人』
他……連我的名字……也不願意喊了嗎?
……真是可悲啊。
我回來了,你卻離開我了。
他翻著日記,親眼看著炭治郎對自己的稱呼,從最親近的『無一郎』,變成了最謙和有禮,卻也最陌生、最疏遠的『大人』。
這像是對無一郎的諷刺。
它譏笑著他對炭治郎深藏於心底的感情,嘲諷著他忍痛趕走一直陪伴著自己的人,只是為了不想看到他,為了自己而哭泣。
日記被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寫了四個字:
『我要走了。』
日期,是今天。
他知道,他們,又擦身而過了。
他沒有力氣追出去,他也不敢去想,炭治郎願還會不會再回來。
他突然發現,自己原來一直把炭治郎綁在自己身邊。他不讓炭治郎出去工作,表面上是因為他要負責照顧自己的生活起居,但實際上,只是自己自私自利的不想讓他認識別人,不想讓他太晚回來,讓自己在家裡乾等。
他這時才發現,自己多麼自私,炭治郎從來都不是他的。自己把他拉得那麼近,不過是害怕失去他而已。他從來沒有問過炭治郎,他是不是真心想要待在他身邊。說不定他早就想要離開了。
他終於抑制不住嗚咽,低頭啜泣著。
……好冷。
不是生理的冷,而是從心中那片正走向衰亡的荒地,散發出來的,空無一物的冷。
那本日記被他緊緊的按在胸口,彷彿這樣可以填滿心裡深處的無底洞。炭治郎留在上面的餘溫,一點一點的消失,最後,歸於虛無之中。
也許……早就應該放下了。
他也有自己的生活,也有自己命中註定的伴侶。
是我,耽擱了他的人生。
鼻頭一酸,眼淚瞬間湧上眼眶。
我……不可以哭。
接下來,只剩我一個人了。我不能這麼軟弱。
忘了他吧,無一郎。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