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了下來，城市的喧囂被逐漸抽離，只剩百貨公司外牆上的廣告燈還亮著最後一點餘光。
晚間十一點半，這座白天擠滿人潮的地方，如今只剩保全巡邏的腳步聲與空調系統低低的運轉聲。歐
龐元至推開員工入口的側門，走入無人的大廳。他沒有開燈，也不需要。地府的判官並不太仰賴人間的視覺，他只要依循著氣息、因果與未竟之事的痕跡而行就能查到邪祟的本源。
許願池在大廳中央安靜地佇立，周遭的天花板燈光調到夜間節能模式，退成柔淡的藍。水面映著幽亮的反光，彷彿一面被風吹皺的鏡子。雕像立在池中央，姿態溫和，像是在托著什麼願望。
龐元至抬眼看著它，沒有任何評斷，只像是像老友點頭示意那般淡淡一瞥。他坐下，選了個靠近池邊、又能輕易處理突發狀況的位置。夜風從自動門的縫隙滲入，帶來極淺的涼意。他將外套往後撩了撩，在心裡默數時間。
今夜，是靈體最可能再度顯現的時段。之所以會獨自一人，得從半天的電話說起。
「龐元至……我明天晚上真的沒辦法跟你去那邊啦。」康子典電話裡的聲音，像是被生活折磨得快斷線似的
「怎樣？你們的部門經理，又叫你加班？」龐元至看著手錶上的時間，隨後又掏出手機看公司大群組。照理說康子典一出事，他們部門的禿頭矮子通常會在群組發個「大家加油」的廢文，但此刻卻沒有。
「不是加班……是出差，北區那邊突然來了重要客人，我得接待。」康子典像一條乾掉的鹹魚癱在椅子上。
「那你收集好的資料，給我。」龐元至翻了個白眼
「你要自己去喔？」康子典有點意外的說
「不然咧？我總不能帶著你那副暴躁脾氣去，被你一拳把雕像打歪，我還得陪人家賠償。」龐元至想起了某個被地府其餘同僚號稱『暴力書生』損友的威名。
龐元至語氣平靜，但內容令人無法反駁。
「……我才沒有每次都那樣。」電話另一頭的康子典立刻回嘴道
「你確定？」龐元至壓低了聲音，帶著點冷意，畢竟幾乎每次的善後都是他處理的，康子典立刻心虛閉嘴，把整理好的資料傳了過來。
隨後龐元至腦海裡，想起康子典被迫收行李、邊抱怨邊拖行李箱的模樣，他忍不住在空蕩的大廳裡笑了一下。
那是這裡唯一屬於「人」的暖意。
時間流轉到子時後半，大廳依舊安靜，安靜得彷彿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
龐元至倚在椅背上，微微打了個哈欠。就在這一瞬間，許願池原本規律的水聲忽然混入了另一種聲音，細微而空洞，像是被封存在水中的笑聲。
那聲音輕得如同孩子的耳語，起初彷彿只是風影，卻很快開始扭曲，從輕笑變成喉間顫動的啜泣。
龐元至睜開眼，平靜地站起身。
水面不規則地震動，像被看不見的手拍打。他走近池邊，正準備喚出靈體，卻在抬手的瞬間，後腦猛地襲來一陣劇烈的暈眩。
池面霧氣驟然濃厚，如蛛網般纏住視線——水霧障眼法。
念頭尚未落定，一雙濕冷的手已自水中猛然伸出，扣住他的手腕，將他整個人拖入池中。
冰冷的池水瞬間包覆全身，那力量並不暴烈，卻帶著深沉的不甘與哀求。龐元至沒有掙扎，只在水中抬起手指，如同在空白紙上寫字般，輕輕一劃。
符筆未成形，氣勢卻已具現。
下一瞬間，池水如沸騰般翻湧，淒厲的叫聲彷彿被硬生生從水底深處挖出，迴盪在整座百貨公司裡，那聲音裡沒有怨怒，更多的是痛苦與迷惘。
約莫十多分鐘後，大廳重新歸於寂靜。
龐元至站在池邊，拍去身上的髒水，整理早已濕透的上半身，神色如常。
一名警衛被驚動，匆匆跑來，臉都白了。
「先生……剛、剛剛那個聲音……？」
「沒事。」龐元至語氣溫平，像在安撫。
「被拉下去而已，他跑掉了。明天我再來一趟。」
他指向池邊貼著的符咒：「這個不要撕，請轉告你們主管。」
「好、好，我會的！」警衛急忙點頭
龐元至離開百貨公司時，衣服還滴著水，他一邊走一邊翻看康子典的資料。
建築師。年少得獎無數。被譽為天才、未來的棟樑。照片上的男人笑容燦爛，眼神有光，氣勢張揚到彷彿能衝破相框。
但下一頁開始，是全部的黑暗。妻子離世的那天，是他第一次踏上國際舞台。孩子過世的那天，是他領獎的日子。
龐元至靜靜闔上資料，隨後低聲呢喃道「原來……是這樣的人生。」
隔天傍晚，他提前來到百貨公司。人潮未散，許願池前依舊有人虔誠地閉眼祈求：
「希望考試能順利……」
「希望能升職……」
「希望他能回心轉意……」
雖然願望輕微，但每一個都是活人的心聲。
直到夜幕完全降臨，大廳再次變成只有風與水聲的地方。
龐元至把整理好的資料放在池邊，像是故意讓池裡的靈體看見。
「連續多屆的建築設計獎，天才建築師，未來的希望……」
龐元至語氣不輕也不重，「你身上的光亮，曾經耀眼到刺眼。」
水面輕輕震動。
「但你人生裡最重要的兩段光，都在你最風光的時刻熄滅了。」
許願池裡傳來一股濃重的悲意。
龐元至停頓，將手中的咖啡倒進池水，深色的液體在水裡融合。
奇怪的是，本來激動的水波在咖啡倒入的瞬間，竟平靜了。
他續道：
「我看過你在監視器裡的影像。你在妻子因意外離世時來過這裡哭。你在孩子住院病危時再次祈願希望能夠順心。你誠心地求過、愛過這一個全你親自雕刻而成的許願池、也恨著這一個個願望的落空。
到最後……你放棄求生，是你自己選的。」
水面劇烈翻動，像是靈體想辯解，又像是在被迫面對真相，那一個自殺的真相，那一夜孩子離世後，祂絕望的將自己溺死在許願池中的悔恨時刻。
龐元至伸出手，將一枚硬幣丟入池心。
叮──
那聲音格外清脆。
「我可以驅逐你，但……我知道你並不是真的有惡意。你只是想守著這裡。想要有人聽見你的願望。」
水慢慢平靜，像是疲倦了。
龐元至將新的符咒貼在池邊隱蔽之處。
「記得你最初造這座池的心意嗎？那是你人生裡最溫柔的作品，你想讓所有來這裡的願望都能夠實現，並且給所有的人一個寄託心靈的地方。」
「這裡你就繼續守著吧。替人完成一點小願望，積一點善念，等到時候到了，你自然能離開。」龐元至微笑著說
「……謝謝你……武判官大人……」水底傳來清楚、卻帶哭腔的聲音：不像昨晚那般撕裂，而像孩子終於有人安撫後的低泣。
龐元至揮了揮手，像在說：「好了，別哭。」
他站起來，轉身前忽然又停下腳步。
「那我……也象徵性許個願吧。」他沒有把願望說出來，只輕輕閉上眼。
池水微微亮起一瞬，像是有什麼在這裡落下一個願念。
當他走出百貨公司時，夜風很柔，落在身上的濕氣也像被抹去一點。
後來，他偶爾會聽見路人提起「那家百貨的願望特別容易成真」。
他只是淡淡一笑，把這件事歸檔在地府的案卷中：
——「此靈性情未惡，暫留人間續緣。」
也許人死後留戀的不是願望，而是願望背後，那些他再也無法擁抱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