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了良久。
傑克緩緩睜開雙眼。
刺眼的陽光直射進來,他下意識眯起眼,只能勉強張開一道縫。視線一片模糊,意識像是被人從深水裡慢慢拉回來。
天亮了。
他花了好幾秒才想起來——昨晚,雷雨,大樹,還有那道從天而降的白光。
記憶像被人粗暴地拼湊在一起,斷裂、閃爍,卻缺少最關鍵的中間一段。他清楚記得那一瞬間的亮度,卻想不起自己是怎麼倒下的,又是怎麼撐過來的。
傑克猛地坐起身,胸口一陣發緊,心跳快得不像是剛醒來該有的節奏。
腦中第一個浮現的念頭不是害怕,而是一個理性到近乎冷漠的判斷——
這種情況下,他不該還活著。
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昨夜的街道。
四周是一片濃密的森林。高聳的樹木遮蔽天空,地面鋪滿厚厚的落葉與交錯的雜草,空氣中瀰漫著濕冷的土味。沒有柏油路,沒有路燈,也沒有任何城市的痕跡,彷彿整座城市在一夜之間從世界上蒸發。
他撐著額頭坐起來,腦袋依舊昏沉,頭皮還殘留著細微的麻痛感。衣服濕透,貼在皮膚上,寒意沿著脊背爬升。
「……我還活著?」
聲音出口時,他自己都覺得不真實。
那一瞬間的雷擊仍在記憶裡閃爍,光與痛同時落下,沒有任何緩衝。他低頭檢視自己的身體,沒有想像中的焦黑傷痕,只有狼狽與疲憊。
活下來本身,就是個不合理的結果。
可不對勁的感覺,很快又湧了上來。
他抬頭看向身旁那棵大樹,眉頭緩緩皺起。
樹還在。
卻不太一樣。
樹幹似乎比記憶中細了一圈,樹皮的紋路也陌生得過分,就連周圍的地形,都和昨晚對不上。
他試著回想——是不是有人把他移動過?還是自己在昏迷中滾落了山坡?
念頭才剛成形,就被他硬生生壓下。
現在不是思考這些的時候。
他唯一能做的,是先離開這片森林。
傑克順著地勢較低的方向前進。腳下是濕滑的泥土與腐葉,每一步都不太踏實。大約走了半個小時,前方終於出現了一條街道。
他站在路邊,愣住了。
老舊的低樓沿街排列,牆面斑駁,窗框泛黃,整條街像被封存在某個年代。這裡,他昨天確實走過。
可現在——
完全不一樣。

招牌的字體復古生澀,店名陌生得像是從未存在過。左前方的《阿星雜貨店》擺滿古早味糖果與汽水,櫥窗裡甚至放著他童年時期才見過的零嘴。
傑克站在原地,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是在拍電影嗎?」
他環顧四周,卻沒有攝影機、沒有燈具,也沒有任何工作人員。街上的人來來往往,交談自然,沒有一絲表演的痕跡。
他注意到人們的穿著。
女人多半頂著高燙捲髮,髮絲被定型液固定出誇張的弧度,耳邊掛著簡單的金色耳環,身上是剪裁樸素的連身裙或高腰裙;男人則穿著寬鬆的襯衫與喇叭褲,有人袖口捲起,露出略顯粗糙的手臂。街邊偶爾停著老舊的機車,鐵皮車身上貼著早已褪色的貼紙。
路邊的店鋪裡,舊型映像管電視擺在高高的鐵架上,畫面微微抖動,螢幕邊緣泛著藍光,傳出沙沙作響的流行歌曲與主持人略帶鼻音的播報聲。
這一切,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像佈景。
他的目光被牆上的一張掛曆吸引。
走近一看,上頭清楚寫著——
1989年1月3日。
傑克的呼吸一滯。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次。
日期沒有變。
他立刻掏出手機,螢幕亮起,顯示的時間卻停在——
2019年4月10日 19:19:19
像是被某個瞬間凍結住。
手機能解鎖,卻沒有任何訊號,網路也完全連不上。他盯著螢幕,心裡浮現一個勉強合理的解釋:也許,是雷擊燒壞了內部零件。
就在這時——
「咦?這是什麼?好酷喔!」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傑克轉頭,一名雙馬尾少女不知何時湊了過來,目光緊緊盯著他手中的手機,臉上寫滿毫不掩飾的好奇。
「手機啊,妳沒看過?」
「沒有耶,是新的電動玩具嗎?」
女孩睜大眼睛,毫不客氣地把手機拿過去,東按西點。
「哇~還會發亮!這是什麼魔法啊?」
她的反應太自然了。
自然到,傑克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妹妹,今天是幾月幾號?」他試探地問。
「吼~你沒看到牆上日曆喔?」她朝雜貨店裡一指,語氣輕快。
「我是說……現在是哪一年?」
女孩歪著頭想了想,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
「你在考我喔?那你這個借我玩,我才告訴你。」
話音一落,她轉身就跑。
「喂!手機還我!」
傑克追了出去。

女孩靈活地穿梭在人群與巷弄間,最後在一個轉角消失不見。
他追到巷口,猛地停下腳步。
左右各是一條狹窄的巷道,牆面因長年潮濕而斑駁脫落,青苔沿著牆角蔓延。地面積著未乾的水漬,反射出灰白的天光,空氣裡帶著淡淡的霉味與雨後的涼意。
傑克微微彎下腰,目光在地面游移,很快便看見一串凌亂卻明顯偏小的腳印,踩過水漬,一路延伸到巷尾那扇掉漆的紅色木門前。
他直起身,抬手敲了敲門板,聲音在狹窄的巷道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知道妳在裡面,快把手機還我。」
門後傳來輕輕的笑聲,像是在刻意壓低音量。
「哇~你好厲害,真的找到我了。」
門板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有人貼在門後探頭張望。
「那……你請我吃糖果,我就還你。」
傑克抬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也跟著鬆了下來。
「好吧,快出來。」
門閂發出一聲清脆的喀噠聲。
木門被推開一道縫,蘿莉塔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掛著得逞似的笑容,下一秒便把手機塞回他手裡,動作又快又俐落。
「等等,哥哥!」
傑克才轉過身,就被她的聲音叫住,只好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你真的會買糖果給我嗎?」
她雙手背在身後,微微前傾身子,眼睛亮得像是藏了光,嘴角還帶著一點不安分的笑意。
傑克對上她的目光,原本緊繃的神情終於鬆動了一些,只能無奈地彎了彎嘴角。
「走吧。」
兩人並肩走回街上。
蘿莉塔走在他身旁,腳步輕快,不時踢著路邊的小石子,雙手在背後晃來晃去,像是對這段路再熟悉不過。傑克則放慢腳步,目光在街景之間游移,眉頭始終微微皺著。
他一路看著那些老舊招牌與行人,越看越覺得不真實,忍不住低聲開口:「這裡……真的像回到過去。」
蘿莉塔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眨了眨眼,語氣自然得彷彿他只是說了句天氣如何。
「我叫蘿莉塔,是家裡的老么。」她一邊說,一邊抬手比了個小小的手勢,「你呢?」
「黑傑克。」他簡短回答,下意識地拉了拉背包肩帶。
「噗——」蘿莉塔忍不住笑出聲,抬手摀住嘴巴,肩膀微微顫動,「好老派的名字喔!我阿公那一輩才會這樣取名字啦。」
話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意識到說溜了什麼,隨即裝作沒事似地低頭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傑克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勉強扯出一點弧度。
「那妳幾歲?」
「十四!」她挺起胸口,語氣帶著一點得意。
「我三十。」
「什麼!?」蘿莉塔猛地停下腳步,誇張地瞪大眼睛,上下打量他一圈,「好老喔!」
傑克被她的反應逗得一愣,隨即乾笑了一聲,抬手抓了抓後頸,沒有反駁。
他們回到《阿星雜貨店》。
推開木門,一陣混雜著糖果甜味與老木櫃氣息的空氣迎面而來。店內不大,卻被各式各樣的零食塞得滿滿當當。玻璃罐整齊排在木架上,裡頭裝著五顏六色的糖球、硬糖與包著透明糖紙的水果糖;牆邊掛著一排排塑膠包裝的零嘴,包裝印刷略顯粗糙,色彩卻鮮豔得近乎刺眼。
角落裡,一台老舊的立式冰箱低聲嗡鳴,裡頭整齊擺著玻璃瓶裝汽水,瓶身貼著早已泛黃的標籤。櫃檯旁的收音機沙沙作響,播放著年代久遠的廣播節目,聲音忽遠忽近,像是被時間磨損過。
蘿莉塔一進門就像放風的小鳥,熟門熟路地在貨架間穿梭,踮起腳尖指著玻璃罐:「這個、還有那個!那個酸的我也要!」
傑克站在一旁,看著她興奮的背影,心裡卻湧起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這些對他而言早已消失在記憶裡的東西,在這裡卻理所當然地存在著,彷彿從未離開過這個世界。
結帳時,傑克遞出一張百元鈔票。老闆接過後反覆打量。
「帥哥,這是什麼鈔票?」
傑克一愣。
老闆從抽屜裡取出幾張舊鈔,攤在櫃檯上與他的鈔票並排對照。
傑克低頭一看,呼吸不自覺地停了一拍。他的指尖下意識在口袋裡摩挲了一下,像是身體先一步認出了不該存在於現在的觸感。
那些紙鈔的顏色、圖樣與質感,全都停留在他童年的記憶裡——是早已退出流通、只存在於過去的舊版鈔票。
「你那張上面的製造年份2005年,那是假鈔。今年是1989年1月啊,才剛過年。」老闆語氣自然,像是在談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傑克喉嚨一緊,卻發不出聲。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胸口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慢慢壓住。
四周的聲音忽然變得遙遠,只剩那句話在腦中反覆迴盪。
一個他極力抗拒、卻再也無法否認的念頭,終於成形。
——
他真的,穿越了。
(第二話完) 兔子揚 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