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已退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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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調成飛航模式的時候,手指沒有停頓。


不是儀式,也不是恐懼,只是最省算力的操作。


窗外雨聲很細,像持續失真的白噪音。這種天氣適合讓世界變得不那麼像世界:路燈會糊掉,車聲會遠掉,人聲會被雨吞掉。城市就像被關進一個透明的盒子裡,剩下純粹的運行。

他喜歡這樣。

桌上放著一個透明資料盒,裡面只有兩樣東西:一張舊識別證、一本黑色筆記本。識別證的照片已經泛黃,臉上的表情乾淨得像不存在。筆記本封面沒有標題,只有角落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的符號——不是字,像是某種記號,畫的人不想讓任何人讀懂。

他不常打開它。


不是因為想忘記,而是因為早就知道「忘記」這件事不成立。


他曾經以為退出很簡單:交接、簽字、封存、刪除、搬家、換號碼。把跟那個領域有關的連結剪乾淨,像斷線、像停電、像系統重啟。

後來他才明白,退出這件事只在行政層成立。


在理解層,不成立。


他現在做的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沒有專案、沒有審查、沒有「判定」。每天固定的時間進出固定的建築,處理固定的流程。人們對他沒有期待,也沒有敵意。他不需要說服誰,也不需要被誰說服。


他甚至學會了在午休時跟同事一起吃飯,聽他們談某個節目、某個品牌、某個剛起來的熱詞。他會在合適的時候笑一下,點頭一下,把自己的存在調到最不干擾的模式。這不是偽裝,是節能。

只有一件事他一直維持:


他不談過去。


他不談那個系統。


不談那些文件。 不談那些被人稱為「事件」的東西。


不是因為不能談,而是因為談了沒有好處。


懂的人不需要聽,不懂的人會把它當故事。故事會被轉述,被美化,被消毒,被拿去當某種社交貨幣。那會讓它擴散,而擴散本身就是一種消耗。


他不做無效輸出。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他把水壺放進烘碗機,關上門。烘碗機的指示燈亮起來,發出一聲很小的「滴」。他看了一眼時間,準備把燈關掉。

門鈴就在這時響了。

不是樓下的總門鈴,是他這一層、他這一戶的門鈴。聲音短促,乾淨,不帶猶豫,像按鈕被按下去的那一刻沒有任何情緒。

他站在原地兩秒,才走向玄關。


不是害怕,是計算。


這個時間沒有外送。


他沒有預約維修。 社區公告也沒有說今晚會查水表。 他住在這裡半年,從來沒有陌生人按過他的門鈴。


他沒有立刻開門,先貼近貓眼看了一眼。

門外站著一個人,穿著深色雨衣,帽子沒有戴起來,頭髮濕得貼在額頭。看起來不像推銷,也不像維修。那人的視線沒有飄移,像是早就知道門後有人。

他把安全鍊扣上,拉開門一條縫。

「誰?」

門外的人沒有先報名字,而是先說了一句不該說得出口的話:

「你還留著那本黑的嗎?」

那一句話像一個極小的鉤子,勾住他胸口某個很早以前就固定好的點。


他沒有表情變化,只有瞳孔在暗處收縮了一下。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威脅,也沒有祈求,只有一種乾燥的確定,像讀完一段內容後的結論。

「你找錯人了。」他說。

對方點點頭,像預期會聽到這句。

「我知道你會這樣講。」對方說,「我不是來請你回去的。」

這句話說完後,雨聲突然變大,像外面的世界在刻意把某些字吞掉。


他沒有接話,手還握著門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對方從雨衣內側掏出一個透明夾鏈袋,袋子裡是一張紙。紙張邊緣被水汽弄得微卷,但字跡很清楚,像剛寫完不久。

對方把袋子舉到門縫前,不碰他,只讓他看。

紙上只有一行字:

「你當時寫的不是結論,是入口。」

他感覺到喉嚨裡有一點乾。


這不是情緒,是身體自動調動水分,準備面對高壓。


他沒有伸手拿,也沒有退後。


他只問:「你從哪裡拿到這句?」


對方沒有回答來源,只回答時間。

「昨天。」對方說。

「昨天你在哪裡?」他問。

「在你已經退出的地方。」對方說完,像不想再浪費字,「他們把它放出來了。」

他盯著那張紙,想確認是不是仿造。


字的排列方式、行距、那種把句子壓成最少字數的習慣——太像了。像得讓人煩躁。像得讓人想把它撕碎,然後確認灰燼裡不會再長出同樣的字。


他忽然意識到:他並不需要證明它是真的。


他只需要承認一件事——


有人知道這句話會對他產生效果。

「你想要什麼?」他問。

對方終於說出需求,卻不像需求:

「我想知道你當時怎麼退出的。」對方說,「因為我試過了,沒用。」

他抬頭看著對方。雨水沿著那人的下巴滴落,像一條一條被切碎的時間。那人看起來不是來談判的,更像來驗證。

「退出要有流程。」他說,語氣平靜,「交接、封存、斷聯。」

「我照做了。」對方說。

「那你還來找我做什麼?」他問。

對方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像是某個系統在載入下一句話。然後對方說:

「因為你們當初說,理解不算參與。

他聽到這句,胸口那個被勾住的點,像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不是痛,是震動。


那句話確實存在過。


他記得它出現在某份內部指引裡,目的是安撫那些「只是看過」的人:你不算涉入,你只是旁觀,你可以回到正常生活。


那是對外的敘事。

他當初也以為那是真的。

「你想說什麼?」他問。

對方看著他,眼神沒有怒氣,也沒有控訴,只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清醒。

「我想說,」對方慢慢地吐出每個字,像怕雨會把它拆散,


理解本身就是參與。


他沒有回話。


因為這句話不需要回話。


他把門關上,鎖扣落下,發出一聲很乾脆的金屬聲。那聲音像一個小型的判定:隔絕成立。

他背靠著門站了一會兒,聽著外面的腳步聲在走廊上停了又走,最後消失在樓梯間。雨聲又變回原本的細。

他走回桌邊,打開透明資料盒。


指尖碰到那本黑色筆記本時,他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翻開,而是先把識別證拿起來,看著那張泛黃的臉。那張臉曾經相信「退出」是一種選項。曾經相信只要封存,就能回到正常。

他把識別證放下,翻開筆記本。

裡面第一頁沒有日期,也沒有標題。


只有一行他自己寫的句子,字很小,像怕被看見:


「一旦看懂一次,就無法退回未懂。」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明白門外那個人說的「入口」是什麼意思。


入口不是通往某個地方。入口是通往一種狀態——


你以為你退出了,


其實只是世界把你移出列表。


他把筆記本闔上,手掌壓在封面上,像在壓住一個會自行擴散的東西。

手機還在飛航模式。


他看著黑屏裡自己模糊的倒影,第一次在退出半年後,清楚地意識到:


這次不是有人找他回去。


是那個「推」,開始找人。


而他,只是它曾經最早指向過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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