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繽紛,
臘月三十,除夕時節,家戶都熱鬧著,顧府也不例外
顧府正屋裡燈火通明,簷下掛滿了大紅燈籠,映得積雪都泛著暖光。宴飲歡笑聲隔著三重院落仍清晰可聞,丫鬟僕役端著熱氣騰騰的佳餚來回穿梭,外頭也時不時響起一些炮竹聲,廳裡烏泱泱的人群說說笑笑享用著團圓飯,長者笑嘻嘻的看小兒玩鬧,主君穩重,夫人和善,一家和樂,好不熱鬧。
偏只這東跨院寂靜悄無聲,突兀的很
積雪覆滿庭階,枯枝被壓出細碎的斷裂聲。東跨院的主人池清羽其實才是顧府的正室夫人,她獨坐窗邊,任由寒意透過單薄的窗紙沁入肌膚。
丫鬟傍晚送來晚膳後,池清羽便早早打發了院落裡的丫鬟婆子,稱病歇下。
因這主母病弱又不受重視,奴僕們也樂得早些歇去玩樂,只留了少少幾個人在外院候著。
雖遇年節熱鬧,裡屋這倒是靜的像是沒有人跡一般。
夜色漸晚,但眾人除夕守歲,外面煙火鞭炮聲仍不間斷
東跨院裡伊呀一聲,裡屋廂房門被推開透出些光,池清羽從屋內走了出來
她攏了攏衣領,手中抓著一個荷包,這荷包是傍晚時分女兒過來看望她時帶來的
近來,也只剩女兒還會惦念著她,偶爾過來
但也僅止於此了,請安話家常幾句後,就回正屋了
也是,自己這兒如此冷清,怎會有人願意待著。
池清羽能嫁入顧府,是頂替了嫡姐的婚約
這婚約原是顧池兩家老一輩的約定,但嫡姐不願離京遠嫁,父親嫡母替嫡姐另議了京城裡的親事
便將她掛在嫡母名下,以嫡女身份替了這婚事交代過去
但偏巧議親那年遇上邊關馬賊亂事,不知為何,婆母、小姑與府中眾人皆認為是她氣運不好
自她嫁入顧府後,總沒給好臉色
婆母個性嚴厲又重視嫡庶,池清羽入了顧府也是深怕哪哪做的不好,過得謹小慎微
這些年她雖生了一兒一女,但婆母不喜她庶女出身,覺得她帶不好孩子
索性都把孩子都接去身邊自己教養,也因此,年歲漸大後,這對兒女與她也不甚親近
剛成婚時,她對夫君也是有過期盼的
夫君或許從小在邊關長大,個性木訥、一板一眼
對她雖有禮亦不親近,成婚不到一年,她懷上了孩兒,倒也是個寄托
誰承想,婆母怕她孕期無暇照顧夫君,便主動替兒子納了妾室,心情如潑涼水又冷上幾分
劉姨娘是軍中副將的女兒,與顧家也是熟識的
每當看見他們相處和睦,她心裡總是有幾分酸楚,在這之後,池清羽對這婚姻也不期不待了
甚至最後這幾年,池清羽乾脆稱病,不管事不常出院落
有時,新來的僕役可能都不知道顧府還有這位夫人了
積雪深厚,走過都留下不淺的腳印
池清羽原就穿著單薄,往院中走去時一旁樹枝勾住了外披也不在意,披風落下她仍往前
白皙手骨撫上梅樹,似回想著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樹梢上不知是初綻的梅花還是冰晶
回想這十餘多年,只覺心悶委屈,這婚事從沒人問過她是否願意
從小所有人都說女子該乖巧溫婉,為夫為子付出
旁人總說她高嫁、享富貴榮華,極其幸運,卻沒人想過,這些,從不是她心底想要的
仰面望去,漫天飛雪如同撕碎的棉絮,紛紛揚揚落下。
邊關真冷啊。
比過往任何一次的冬天都要冷。
池清羽坐在梅樹下最後只想著,若有來世…
若再有來世,她不想再這麼順從憋屈過日子
她,只想恣意為自己過一回
一片雪花融於指尖,她深深睡去。
* * *
再睜眼,她有些恍乎,昨夜不是還下著大雪,現身下是柔軟的錦褥,帶著陽光的氣息。空氣中瀰漫著甜淡花香,房間也暖呼呼的
繡著纏枝蓮紋的紗帳,半舊的櫻草色錦被,臨窗擺著一張花梨木書案,上面整齊地放著幾本詩集和一方歙硯。
帳幔半垂,晨光透過窗紙,照在她尚顯稚嫩的手背上。
她下床一腳踩上軟軟的繡鞋,這鞋有些眼熟,卻不是最近慣用的,倒像是自己還是小姑娘時喜愛繡的花樣
她走向窗,手微顫的推開窗,眼前看到的卻是兒時院景,桃花紛飛四處綠意
一個小丫鬟端水走進 "小姐,您醒啦。"
池清羽有些發抖的問著"翠兒...今年是何年何日?"
翠兒雖有些不理解,仍照小姐問的詳實回覆了,池清羽聽完一驚,竟是回到了十四歲及笄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