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6 寮國的黃沙山路《 明白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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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7


早上七點十五分的鬧鐘起床,昨天晚上的夢還是很清晰。我在收拾著行李的時候邊回想著夢。

整理完了,把小包包帶在身上,下樓,七點二十一分在一樓的餐廳拿到了我的早餐。兩顆半熟的荷包蛋和半條烤過的大蒜麵包。我邊吃著早餐邊看著窗外的街景。

陽光是真的有種灑進來的感覺。小而巧的餐廳,十六個座位,三面環繞著的玻璃窗。陽光指向性地佈滿了東側的餐廳,只擁有陰影的另一半餐廳,呈現出了一種淡藍色濾鏡的效果。我坐在了有陽光的那一側。

窗外的馬路總共有六線道,算是目前我在寮國看過的最大條的馬路。但馬路的兩側卻幾乎什麼都沒有。只有一些以前可以在中國農村裡看到的那種舊透天,兩層樓高的,三三兩兩地並列著。

右前方有一間Lotteria。東南亞常見的連鎖漢堡店。我看著漢堡店,心裡好像突然鬆了一口氣。滿腦子只有要去拯救老爸,緊繃上膛的我,居然因為看到了Lotteria,就感覺得到了點救贖。我還身處在一個平凡的世界裡。那間漢堡店和這間旅館應該是這附近最外國友善的建築了。夢裡延續著的疲憊跟混亂好像終於在早餐時鬆開了許多。我看著那些小小organized的好好的農村透天,我看著藍天。我咬了一口大蒜麵包。我一口氣吃下了流著蛋汁的半熟蛋。我還身處在一個會吃速食,會住旅館,人心良善又風平浪靜的日常裡。沒有Lotteria,我可能完全不知道自己置身於何方。


吃飽了飯,我回房間刷了牙,洗了把臉,進浴室大號之後沖了個澡。也不知道這趟救援的行動要花多久的時間,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洗澡,在還能享有文明的時候就盡量去把握。305號房。我只待了七個小時的305號房。一個雙床型的房間,內含了一個衣櫃跟一個桌子。還有一個陽台可以出去走走。小小的,正方形的陽台。房間不小,浴室也不小。就是陽春。

「 這裡都是做中國人的生意的。算新的旅館。給來這邊出差的中國人住的。」昨天的文太大哥在載我來的時候說。

「 什麼都給中國人包,火車給中國人蓋、高速公路給中國人鋪、大樓也都先給中國人蓋。他媽的。一堆地方跟建築都租給中國九十九年。整個國家都租出去了。」

在進了305號房之後,我才發現房間裡沒有浴巾,也沒有吹風機。半夜的十二點半。我已經超過二十四小時沒有洗澡了,我脫下了衣服。

好好地洗了個頭跟洗了個澡(without沐浴乳跟洗髮乳),我用浴巾包裹住了我的頭。記錄了支出,整理了登機箱,點了錢,報了平安,記錄了對話,截圖了Google Map上的地址座標。我好像是真的有點累了。我躺在床上,祈禱著明天一切順利。沒等頭髮乾,沒有想東想西,我在夢與現實的朦朧之間睡著了。



原來這就是玉龍雪山。站在木棧道上的我,眼前只有冰和雪。冰川刻蝕的痕跡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是幾百萬年的時光。

下了纜車,我順著步道往上走著。人煙稀少,和剛剛在印象麗江的時候不一樣。這裡幾乎沒有人。壯麗的冰川可以看一眼就走,也可以看很久很久。也可能很多人都跟老爸一樣怕高,不敢坐纜車或者怕高山症不敢上來吧。都來到雲南了,怎麼能夠不上頂峰看看。

我往山頂的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地。心裡迴盪著印象麗江的「 回家 」。每一步都迴盪著,好像BGM一樣。我只聽了一次就喜歡上了。


在這裡 每一天 每一天

我們都在享受

大自然的洗禮 陽光的洗禮 雪與山的洗禮 水與草的洗禮

被黝黑的皮膚洗禮 被高吭的吼聲洗禮 被直灼的目光洗禮

被粗糙的雙手洗禮 被無邪的笑容洗禮直到現在站在這裡的 我們

清澈 通體透明 目光純淨直到現在我們發現 活著 是如此真實 美好


印象麗江,山就在舞台的後方,那綠白綿延的山。幾百個人同時在巨型的山谷舞台上唱著,迴盪著,從山頂的白雪到山谷的劇場裡。洗滌著。沖刷著。我的靈魂。它們說著這裡是家。它們唱著這裡是我的天堂。在玉龍雪山裡,藏著一個殉情者的天堂。為了愛,在這裡自殺的人們,都能到達那個天堂。那裡開滿了花,沒有痛苦,沒有憂傷。這裡是天上人間。是可以自由自在和相愛的人在一起的天堂。

我在山谷中的座位裡哭著。睜著眼睛哭著。我好想念胡。我好想她。我嚎啕地大哭著,附近的觀眾都不見了。


我走到了木棧道的最上面,登頂,手機的電量掉的很兇,我拍了幾張相片,下去可以給老爸和老媽看看。我被冰川的細微還有浩大給定住了我的身體。怎麼有這麼樣巨大的力量。切割著。千萬年一刀。沒有彈性,不像冰雪奇緣那樣的可塑造。就是一刀。把山割落。我彷彿也駐足了千萬年之久。風一直吹著。但我現在才突然感覺到了冷。回頭一看,纜車站不見了,我剛剛搭上來的纜車也不見了。

極寒的風吹過,裡頭是「 回家 」的鼓聲和少數民族的清亮歌聲。這裡似乎就是我的家。我的終點。咚咚。我手上拿著剛剛在纜車站買的玉龍雪山的登頂鐵牌,手機早已結成了冰。咚咚。歌聲和音樂聲越來越大,響徹了我的耳膜。咚咚。風吞沒了我。穿再多也沒有用。高山氧氣瓶也沒有用。那千萬年的一刀,劈向了我,我向下墜落,從木棧道的頂峰。

墜落在一片雪白的半空之際,漂浮在我心中最後的念頭,是纜車如果已經垮了的話,有沒有壓到老爸老媽呢?如果有的話,那這樣他們也算是和我一起到了玉龍雪山的天堂了吧。沒有分離的天上人間。妳會來嗎?胡。我先在永遠的家裡等妳了。



「 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登。」手機的馬林巴琴鬧鐘把我叫醒。時間是早上的七點。我現在人在寮國,不是在雲南。握在我手裡的不是鐵牌,是iphone13。

突然夢到了和老爸的最後一次旅行。高中畢業時的旅行。這有什麼徵兆嗎?怎麼有這麼真實的夢。我好像還是可以感覺到我雙頰的結冰寒冷。割裂我的臉的冰川。只有我一個人搭纜車登頂的玉龍雪山。還有那些心痛。真實的,曾經的心痛。手裡的手機沒有結凍,但思念,真的回到了十八歲高中畢業時的麗江天空。我有好久,好久,好久沒有想到胡了。



「 幹他媽的外交部還來跟我唧唧歪歪過。」昨天晚上,文太大哥講到了某次幫忙時的故事。

當時的詐騙集團被抓了超過一百人,但不是因為被警察破獲,而是因為上頭的老大要想洗白做官,所以自己丟出了不重要的手下剛好一百個人。談好條件的一百個人。棄子。小咖。其中有十六個是台灣人。

「 一百個人,警察那邊要一百萬美金的罰款才要遣返。不然通通先關個五年再說。很多大陸人也跑來拜託我。而且沒喬好的話,那十六個台灣人也會被大陸的專機先載回大陸去,去了大陸,沒關完也不用想回台灣了。

我喬一喬,砍價砍一砍,結果外交部在那邊說先匯到我的戶頭的話是洗錢。幹他媽的。那不要匯阿!看誰拿錢給那些警察。我連匯差都自己倒貼欸!一毛都手續費都沒有拿。平常紅包跟花酒也都是我在出的。幹!他媽的。」

文太大哥講話的時候也喜歡一來一往的。他講完了一個東西,通常也會繞回了原本的話題,再問一個問句給對方。我也多問了他一些曾經發生過的事和他們救過的人。文太大哥也是一件一件地說著,不帶什麼情緒,中性,但卻感覺得到真心。不需要回報,只是想幫忙的真心。真神奇。這麼純粹的美德,好像很久沒有見過了。好像只存在於童書和寓言故事裡的真心。我們在長大的過程中是哪裡出了問題了呢?連美德這兩個字都沒什麼在講了,講出來也好像不是個稱讚。弟子規。三字經。二十四孝。

「 像那個檳榔阿,是有人送的,每幾月都送。幹我又吃不完。」髒話配著卡斯特一口。

「 他是在台灣有案底,我幫他弄了出來之後,他現在也在永珍。幹他媽的。不知道他在台灣到底賺了多少,現在一個月的房子租金一萬七千塊美金欸幹。」

「 這樣房子很大吧。」

「 超大啊。跟皇宮一樣。還有湖。一堆椰子樹。」


這好像是種復古的情懷。同鄉的人就該幫助同鄉的。我不論到哪裡都還是個來自台灣的人。在異地,我也是來自台灣的,我會講中文,我就無條件地接納你。只因為你需要幫助。只因為你是台灣人。Without reasons。Without conditions。因為愛。因為家鄉的土地和稜線,因為那裡的雲和海。因為那些一起承擔過的家國歷史。因為你是台灣人。

我很難去想起,自己有沒有曾經這麼全力地去幫助過一個人。這麼無條件地把別人放在心上,去幫助這麼desperately需要幫助,完全沒有方向的一個人,甚至是一整個家庭。我可能完全沒有這樣幫助過別人。Not even close。沒有架子,尊重人,竭盡所能。

「 什麼都不用。你什麼都不用給我。有機會一起在台灣吃吃飯就好了。或者幫我寫信給外交部,幫我說一點好話就好了。我什麼都不缺,台灣也還有好幾十億的地還沒有賣。你好好照顧爸爸就好。這一整趟偷渡應該也花了他不少的退休金了。」文太大哥的菸燒著。

Boulevard of Broken Dreams。我突然想起了這首歌。Til then I walk alone。

在我即將上路之際,我想起了到頭來,我還是只有我自己一個人。我自己一個人走,一個人踏上一段救援的旅程。沒有人可以代替我走這一段路。但一直以來其實也都是這樣子的,我是這樣子的,老爸也是這樣子的,每個人都是這樣子的。從大學,從高中的時候開始。大家都是自己一個人走。哪有什麼好特別的。我就是主事者。Walking alone。


我把帶來的美金拆成了好幾個部分,大多數的都放進了我腳下的黑長襪。一隻腳兩千美金。其它的美金零散地分放在我的口袋、外套、後背包、登機箱。小斜背包裡則是以寮幣和護照為主。這幾天我是死都不會讓它離身的。

環視檢查了一下沒有吹風機和浴巾的305號房,沒有遺漏任何東西。OK。九點整。出發吧。先去大廳把曼谷買的大礦泉水瓶裝滿。



五百公里的路Google Map預估要十三個小時,平均的時速還不到四十公里,我本來以為可能是Google預估錯了,結果原來是我太天真。山路裡,開著開著,三個小時過去了,餘留在我身邊周圍的只剩黃沙,還有像打地鼠遊戲機一樣的無盡窟窿。黑色的toyota皮卡反覆地減速再加速。再減速再加速。

綿延不絕的兩側綠山。無數大貨車和聯結車司機和我們擦肩而過。沒有小貨車和轎車會開在這條路上。這條路上沒有弱者。數著經過我們的連結車的輪胎數量,八輪的大貨車最常見,十輪的也很多。最特別的是總共二十個輪子的瘋狂聯結車。它們車身上寫的都是簡體的中文,一整條的黃沙路上,川流不息。我們活在平均時速三十八公里的黃土沙路上。

「 那條路本來是很重要的南北運輸公路。現在中國幫他們蓋好了高鐵,就沒有人要開那條路了。政府也就乾脆不修了。幹。疫情期間修了很多路,就是這條不修了。修了也馬上被壓壞。路都被那些大貨車壓壞了。他媽的。」文太大哥早上來接我的時候說的。

「 在路壞掉之前我開過兩次。不然沒有別的路可以去琅勃拉邦。壞掉了之後根本就沒有人在開了。那上面只有一堆不怕死的貨車司機。趕車阿,不睡覺什麼的。幹。從雲南那邊一路開過來的。磨丁的關口。物流。他媽的。跑一趟賺人家一個月的月薪。他們能五天跑完就不會跑到七天。幹。不怕死的很多。(台語)」


星期天的早上九點整,文太大哥來旅館接我。他一樣把我載到了他家,我在那個小房間裡見到了即將要和我一起上路的警察和軍人。我們在小房間裡討論著細節。抽著菸,講著寮語,文太大哥交代了他們很多事。

負責開車和聯絡的是警察。他的輪廓方正,和我握手的時候很堅定有力。他穿著深藍色的polo衫,身形壯碩,polo衫被他穿得很挺。笑容很柔和,又帶了點害羞。一種可靠的鄰家暖男感。會講一點點中文的軍人則負責和我溝通。他有種深邃,像是修杰楷的文青感。身型小隻但精實。穿著軍綠色的短袖,這件似乎也是寮國軍人的制服或者運動服。他長得真的很像痞子英雄裡的修杰楷,小馬,只是眼睛沒有修杰楷那麼大。他們的年紀感覺跟我差不多,或者大我一點,大概三十五上下吧。

我把三千美金交給了他們,文太大哥在我面前把其他的餘款轉給了那兩個軍人和警察。暖男警察是主要接洽和討論的人,也是文太大哥老婆的弟弟;軍人小馬沒有什麼待在小房間裡,他一直在外面的影壁牆前整理車子。有著東南亞的黝黑堅實臉孔,他們兩個都沒有戴眼鏡。搬東搬西的。整備中。Ing。車子是暖男警察的,一台黑色的tagota皮卡。

「 輪胎跟鍊子他們早上先去車行換過了。都是新的。」文太大哥說。

我點了點頭,看著結實高大的輪胎。

「 會沒事的。」他拍了拍我的背。


天氣很好,藍天很寬闊,降雨機率零。討論完細節之後,我們先去了趟超市採買。警察、軍人和我。一間像是全聯加上小北的挑高大型超市,架子都是鐵製的,榴槤的味道很濃重。

預期著至少四到五天的行程,我拿了幾包巧克力和兩袋白土司。我還買了一條藍色的浴巾,以防又住到了沒有浴巾的房間裡。Maybe還可以在荒野中披著禦寒。警察和軍人買了一手的提神飲料、罐裝咖啡和一些像是蝦味先的洋芋片和餅乾。我在結帳櫃檯前又多拿了一包德國的小熊軟糖。我們總共花了115萬寮幣。我的第一筆寮幣開銷。大概是一千七百多塊台幣。酷。我有浴巾了。很不錯的開始。


我就這樣子和暖男警察和軍人小馬出發了。從文太大哥的別墅裡。他們兩個坐前座,我坐在右邊的後座,左邊放著我的登機箱和我們剛剛採買好的食物飲料。我們也沒有多說些什麼,也不是旅行團,目的地明確,出發就出發了。

才剛習慣了一小波段的未知,就又馬上踏入了下一個。還沒有建立起自己的領域,也沒有時間來熟悉這個環境了。一波接著一波。沒有什麼好停留的。老爸還在等我。希望他有好好地裝傻,不要不小心跟蛇頭說到我來寮國的事。保持隱密行動,說不定我們可以接了人就走。完全不用互動到。不用包紅包,也不用談判,不用槍戰。希望什麼接觸都不用。就跟防疫COVID的時候一樣。

「 我有跟他們說我們正在台灣湊錢。」老爸在昨天的電話裡說。

想想,我居然就這樣真的出發了。應該沒有什麼人會預測到自己會有一段需要絕地救援自己爸爸的時光。跟電影一樣。不像是真的。都還沒有好好地道別的那種。一週前還在台中上班工作的平凡人,一週後持槍跟著攻堅小組一起行動。真實存在於世界裡的不真實感。電影鏡頭裡拍的都是真的。

想到告別,我好像完全沒有和任何人說到我來寮國的這件事。不真實。要解釋的太多。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爸為什麼要偷渡了。沒有特別跟哪個朋友說,也沒有特別發什麼出國的限動。很久以前就刪掉instagram,不怎麼愛看了。等我真的救到老爸之後再跟他們聊天報平安好了。


繞出了永珍市區,我們開上了寬大平坦的高速公路。路的兩旁都是山,暖男和小馬聊著天,說著我聽不懂的寮國話。我戴起了耳機,有線耳機,隨機播放的音樂是任賢齊的「 匆匆 」。


往事往往美的過火 美的讓人不忍回首

高空煙火燃燒以後 燦爛還不放過我

回憶深深深藍海底 靈魂都回這裡嘆息

仰望天空 天空如往常寧靜


匆匆啊 匆匆啊 擦身而過的人啊

現在你們都好嗎 還想流浪嗎

還哭嗎 還笑嗎 還是那麼天真嗎

也無風 也無雨 還求別的什麼啊


往事往往美的過火,美的讓人不忍回首。開了一個半時小的高速公路,我們開到了路的盡頭。直走是還在蓋的高速公路,右轉是出口。我在出口的收費站付了過路費,是個人工收費的關口。十八萬多寮幣。快三百塊台幣。

剛剛的高速公路上完全沒有其他的車子,只有我們,馬路又大又平。這條高速公路可以算是我這輩子走過最平整好開的一條路。砌得完美,開在上頭的皮卡本人也非常快樂。整條路上只有我們這台皮卡。可靠暖男可以邊在高速公路上開到時速一百六十公里,邊順暢地用著兩隻手機。一支智慧型手機,一支像是Nokia 3310的舊式手機。偶爾打字,偶爾錄音,偶爾講電話視訊。真可靠。

「 幹他媽的,中國人幫忙蓋的高速公路啦。大外宣用的。根本沒通到什麼地方。」我腦中的文太大哥說。

出了收費站和交流道,這裡似乎是一個很著名的古蹟小城市。萬榮市。馬路漸漸地變窄,道路的兩旁多了很多的英文。海尼根的廣告,網咖的招牌,BnB的攬客霓虹燈,百事可樂的木板。大型看板上的啤酒廣告和旅館上的字眼充斥著英文。一切都變得擁擠。

可能因為這裡是觀光區吧,路上的歐美行人很多,背包客也很多。不像永珍,這裡沒有什麼中國人的感覺。有點像是墾丁,也有點像是台東。房子都不高,黃黃土土的,酒吧和旅館很多,佛寺也多。沒有太多的樹,周遭一切的色澤都是被風沙染上的黃白灰,人們也是。但大家走在路上就是chill。大家都在路上走著,背著單肩的小帆布袋或者是斜背的大帆布包,穿著背心拖鞋,戴著墨鏡,手拿瓶啤酒。原始的生活。原始的平靜。生活裡沒有除了散步、吃飯、喝酒、走路、chill以外的事情需要去想。回歸單純的小時候。



離開了很多歐美背包客和流浪旅人的萬榮市之後,路漸漸的又寬了起來。繼續開上了柏油路,兩旁的平地越來越少,而山也從遠方漸漸收束,靠近柏油路的稻田也逐漸縮小。有點像是開在阿爾卑斯山腰上的感覺。天氣很晴朗,眼前的景物很明確。山有山的深綠,田有田的淺綠,藍天裡有典型的藍。立體的雲一片一片白著。柏油路從很明確的黑,到有點灰,到斷裂與急轉直下的黃沙山地。Literally的急轉直下。

我們的車開始Bump。顛簸震盪。一整片黃沙的山路,一塊柏油都沒有,全部都是土,還有沙。視線裡能看到無數的坑洞,我們的皮卡時速瞬間掉到了時速二十公里以下。我突然慶幸起自己沒有選擇那條先坐國內班機到琅勃拉邦再租車的路線。這樣子的山路裡,不開皮卡,真的開不了。緩緩上爬的同時,每十秒鐘就有一個窟窿要過。像坐雲霄飛車一樣。我的嘴唇裡彷彿可以嘗得到沙。我來到了沙漠。步伐漸緩。

「 Bon!Bon!Bon!Haha!」暖男轉頭對我咧嘴大笑,他喊著狀聲詞和國際手語。他比了個讚。看進了我的雙眼,用他充滿肌肉的右手臂比著。

軍人小馬接著轉過頭來替暖男翻譯,「 很晃吧!」

「 對啊。」我也露出了友好的微微一笑。

一整片的黃沙。有的路小到只能同時一台車經過,有的路段卻可以大到五六台車並行。大家都不想待在那些有十幾個輪子的連結車後頭。能超車就超車。山壁上和懸崖邊的樹和草通通被黃沙染成了灰白。深厚的,不透氣的。密合。

不過儘管我們的時速很慢,我在顛簸和bump裡深刻地體會到了暖男的可靠開車技術。非常扎實的可靠。他的開車技術相當的好。窟窿與窟窿間的加速,他輕鬆地拿捏著,不會讓我貼背或晃頭;下一個窟窿前的減速也很平滑,他完美計算著每一個凹陷的深度。沒有一個窟窿會讓我彈起來撞到頭。真的非常非常的強。這要很有耐心的吧,這個男人。人車一體的另外一種境界。讓人完全不會不舒服的究極爛山路。寮國拓海。



開車上路後的四小時,我們開到了一個山頂的景觀咖啡廳休息。時間是下午的快兩點。中型的山的山頂。在這次的停頓之前,我們已經在路上下車尿尿了兩次。下了車,戶外的溫度大概比剛剛平地的溫度低了十度。有點像是在夏天裡從市區上到了阿里山或者清境的那種溫差感。身體不會累,皮卡和暖男是最強的搭擋。我們在這邊伸展,尿尿,拍照。我們一起拍了幾張荒野裡的照片,趁著這裡有網路,向家裡傳了訊息報平安(黃沙山路裡很少網路),也順便和軍人小馬討論了一下行程。

「 餓了嗎?我們等一下到龍坡邦再吃飯。還有大概兩個小時半。」

「 不會,我配合你們。」

「 Ok。」

他們拆開了些提神飲料和咖啡唱著。我喝著我早上在旅館裝滿的大罐礦泉水。從山頭往山谷看,可以看到我們剛剛走過的山路。我們已經爬過了數十座山了吧。那些山脈呈現著身處其中看不出來的青綠。非常美的綠。配上背景清澈的藍。很像經典的windows的桌布。偶爾經過我們眼前的霧,會讓人瞬間什麼都看不見。啊,那些霧就是山腳下能看到的白雲啊。真酷。沁涼的雲。看不見五指的霧。我身處其中。

「 那我們在龍坡邦找地方住宿嗎?」我問小馬。

查了查地圖,我發現他說的龍坡邦就是我們說的琅勃拉邦,Luang Prabang。寮國曾經的王國首都的所在地。皇宮與歷史。琅勃拉邦這樣子四個字好像遠比龍坡邦好聽很多。有種迷離感。會讓自己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地方。直到你踏上那裡。難以轉述。難以想像的名字。

小馬和暖男討論了一會兒。「 不住,我們不住。吃完飯就繼續上路。」

「 直接去接人嗎?」

「 對。」

「 那我們要換車嗎?」

「 不換車。我們晚上到,接了人就走。馬上掉頭。馬上一路回萬象。」萬象是大陸話版本的永珍,掉頭是大陸話版本裡的回轉。這兩個詞我會。我的腦袋裡的簡轉繁功能好像在寮國時越來越順暢了。Nature。

「 這樣你們會不會太累?」我來回看著暖男和小馬。

「 不會,不會。」

「 Ok!Ok!」暖男對我比出一個充滿他肌肉手臂線條的讚和陽光咧嘴笑。有點感動。他們好像真的人很好又很可靠。難以置信的幸運和感動。好沒有真實感。

「 那我們走吧!」

那我們走吧。就在今天。就在今夜。我們要離去。從雲霧山頭咖啡廳離去。居然提早到今天晚上就能見到老爸了。瞬息萬變。跟飄過去的雲一樣。就看我們寮國特攻隊三人組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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