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6
「 慢慢來。」台商富豪大哥回說。
看起來真的是一個蠻小的機場,下了一個手扶梯之後走兩分鐘就到了移民署的入境檢查。檢查的櫃檯有十個,只開放了其中的兩道在檢驗蓋章。一個本國護照,一個外國護照。但這兩道檢查的櫃檯都沒有什麼人在排隊,幾乎所有的人都集中到了最右邊的臨時櫃台,可以申辦落地簽的櫃檯。真的是literally的臨時櫃台,臨時喬出來的走道,臨時搭建的四方形櫃檯。消化人群的速度很慢很慢。
「 落地簽要四十美金,兩張照片。來了再排隊就好。你四十美金要帶剛好的零錢,不然海關不會找錢。寮國公務員很黑的。」台商富豪大哥昨天交代的。感覺講電話的時候他正抽著菸。
我排著隊,邊排隊的時候邊寫好了申請表。我的前後都是歐美臉孔的遊客,遙遠的隊伍最前方則排了很多的中國人。有三個移民署的官員,兩男一女,穿著像是軍裝的墨綠色制服在我們的隊伍旁走來走去。本來以為他們是在維持著秩序或者是提供些什麼樣的協助,結果原來是在等我們塞錢關說。花錢買時間。我看著一個熟門熟路的中國老哥塞錢給其中一個聽得懂中文的油油亮亮軍裝官員。塞完了錢,他被叫出隊伍,他走到了排隊隊伍的最後面,等了一兩分鐘之後,突然就可以走外國護照的那道櫃檯入境了。快速通關。不知道他們塞了多少錢呢?我是不是也要這樣子做呢?想了一陣子之後,我還是決定不要輕舉妄動好了。
我在晚上九點半的時候才見到了台商富豪大哥,入境的檢查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曼谷起飛的時間也有delay。在掛上電話的二十四小時之後真的踏上了寮國的土地,一切都像是個夢,不真實又讓人恍惚。啊,遲到對來接我的大哥很不好意思。
「 幹。我已經故意晚了半個小時出門的說。」台商富豪大哥跟我說。「 幹 」這個字,應該可以算是他的語助詞,不是髒話。而且他說「 幹 」的時候都笑笑的。「 效率有夠差的。不收錢不辦事。」
台商富豪大哥本人長得很像火影忍者裡的癩蛤蟆文太老大。長相像,身形也像。不高不矮,少了那些臉上的刀疤,眼睛也比較大了點。身材沒有文太癩蛤蟆那麼胖,只是該有的中年男子啤酒肚還是有。頭髮短短的,看起來是五十多歲的年紀。中壯年。豪邁犀利,也不會到和藹可親,但也沒有太多狠勁跟殺氣。很神奇的一個人。
「 有買網路了嗎?」我們在出機場前的通訊行專櫃停了下來。
「 有。我用中華電信的東南亞漫遊。」文太大哥點了點頭。
我們走到了機場對面的停車場。走過一條車道寬的斑馬線就到了。小巧的停車場,跟信義戶政事務所的一樣小。文太大哥穿著短褲、burberry短袖和夾腳拖,彷彿人就在墾丁一樣。不過永珍的夜晚,真的讓人感覺有像墾丁。風徐徐地吹著,有點像是台北的河堤那樣子清新。
桃園機場的清晨溫度是十四度,曼谷的中午是二十八度,永珍的晚上則是十九度。十二月的寮國的夜。涼爽。輕鬆。穿著薄外套和短褲剛剛好的溫度。
從桃園出發,我穿著一件T恤、一件厚的帽T、一件防風的外套。在曼谷機場的時候我脫掉了帽T,只剩下了短袖跟外套。晚上的永珍非常舒服,夜很清澈,感覺我不穿外套也可以。
「 OK。那我先帶你去見一下翻譯。一個華僑翻譯。認識一下。我們跟警察那邊的聯絡都是他負責的。來討論一下明天去接你爸爸的事。」文太大哥說。我們坐上了他的保時捷休旅車。
我們在一條很像是酒吧一條街的地方停了下來。路很小,是單行道,左右兩邊的透天店面有一半以上正開門營業著。一間店面的大小,或者說一間透天的長寬高,跟台灣的透天一模一樣。有種熟悉感。
進來單行道前的十字路口有間掛著百威招牌的熱炒店,黑底黑色的店面。它的對面和斜對面的三個街角分別是是佛寺、酒吧、還有韓式烤肉餐廳。我們停在了一家中餐廳的路邊,兩側有三家連號的按摩店(小姐都坐在外面吃著串燒)、正在裝潢只有招牌的韓國餐廳、一樓是酒吧的時鐘裝潢旅館、文具店(有賣寮國車牌跟寮國的國旗貼紙)、看起來倒了的中型飯店、還有霓虹細燈管裝潢的玻璃屋咖啡廳。我彷彿置身在異世界版本的林森北路。
中餐廳過了營業時間,鐵門已經拉了下來,文太大哥跟我一起坐在了餐廳外的長桌長椅上等人。就像每個公園裡都會有的黃咖啡色木頭長桌長椅,中餐廳的外面放著兩組。給人抽菸用的。
在等人的過程裡,我環視了一下這附近。這裡其實也不那麼像林森北路的巷子。這裡的餐廳比較少,也沒有人行道跟便利商店,更沒有賣雞排跟滷味。視野裡的50%左右都是天空。輕亮著的黑色天空。光是這點就跟林森北路很不一樣了。
「 抽菸嗎?」文太大哥遞出了他的卡斯特7菸盒和打火機。我點了點頭,接過了菸盒。用左手擋著風,我點起了菸。
從摸到盒子和打火機之後的流程就像是肌肉記憶一樣。自然而流暢。我有好久沒有抽菸了啊。而且又是卡斯特。心中有股懷念的味道湧現口腔和鼻頭,習慣的觸感也抵住了我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那曾經縈繞著的味道。刺痛著。
我吸了一口菸,比記憶中的濃厚很多,但還是一樣的順暢。灌入喉頭的菸沒有灼傷喉嚨的任何一片組織。我想起了莊。我聞了聞我右手中指食指的第一指節,卡斯特的味道濃稠。跟十幾年前的時候一樣。我看著霓虹燈佈滿的熱鬧街道。
「 叫他阿龍就好。你們加個line。」
我起身和阿龍握了握手。阿龍很黑,看起來四十歲出頭,骨盆前傾、啤酒肚、四肢不胖。他穿著深藍色的短袖polo衫和黑色長褲,腳上穿著藍白拖。阿龍一出現就拿出了自己的菸,先點燃了再說。接著他跟文太大哥坐在了我的對面,他的身高高了文太大哥不少,看起來有一七三上下。
聽完了我爸的狀況之後,文太大哥和阿龍也討論了一下。
「 因為聽起來也不是被抓到園區麻,應該不會太難處理啦。」文太大哥看著我,叼著菸說。
「 頂多是到時候包一個紅包給他們。」
「 就是一群想趁機撈一筆的中國人啦,不是什麼大組織的。可能好幾年才有一隻肥羊過來,所以他們能撈多少就撈多少。撈一筆就可以花個三五年。幹。」
「 不過你爸爸為什麼要偷渡的這件事到時候也要問清楚,不然移民署那邊口供不好過關。」阿龍說。他的眼睛細細的。講話速度比較慢。
「 今天禮拜六麻,禮拜一我要去日本,禮拜一之後如果有什麼問題,你就聯絡阿龍。」文太大哥說。
「 好。」
「 台灣人在寮國出了問題幾乎都會跑來找我。」吐霧中的文太大哥看了一下阿龍。「 上個月才剛把一個弟弟送回家。他來做詐騙,兩個禮拜就不做了想回家,結果集團不放人,幹,要錢,而且要的還不是美金,是虛擬貨幣。幹他媽的,虛擬貨幣我就不懂了,所以都是阿龍在弄。」
「 我也不太懂。很少有人出來的時候是要虛擬貨幣的。」
「 嘿啊,幹。感覺有鬼。反正最後是有成功救出來了,他的老爸老媽匯了七十萬的虛擬貨幣。不過我們覺得那個case很有可能是自導自演。」
「 放人比平常的快很多,收虛擬貨幣也很奇怪。」
「 自己在騙自己老爸老媽的錢。」
「 兩個禮拜就不幹了也很奇怪。」
菸和霧彌漫著。我們的對話裡,每一句話都夾雜著菸火。好像很恐怖的事被他們講得很輕鬆,但也有很簡單的事情被他們講得很恐怖的感覺。阿龍講話的語調很慢。文太大哥的每一句話裡都有著髒話和菸。我覺得很可愛。在這樣子類公園的地方談話抽菸真的蠻讓人抒心的,我覺得自己好像直接融入了他們的生活圈裡,似乎我也在這些搶救台灣人的行動裡做了一點工作。我的菸也抽的更自在了。我吐出了一口菸。因為我有幫忙。在寮國幫忙。在我的想像裡馳騁沙場。火光又亮了起來。人生好像有很多比工作還要重要的事情。Such as saving people。在涼風夜空下的長桌長椅中。神奇。
「 再之前有一個被園區裡面的人打到腿斷掉的。那個case,園區不讓他去醫院,最後想辦法跑出來之後腳就瘸了。」
「 不過他這樣工作了一年多,算是非法居留一年多,移民署最後是罰了他兩萬鎂。他一樣也是沒有護照。」
「 幹,這個case自己去亂找別人處理。媽的,自己瞎搞,這個數字不太對。」文太大哥抽著他的第四根卡斯特。
在一片田和荒蕪中間,文太大哥開著他的休旅車,我坐在副駕上。漸漸的,和緩的地平線開始出現了一部份現代的建築和工廠。隨著我們越開越近,那些現代化的廠房和豪華宅邸在這一大片荒蕪中,看起來就像是外星人蓋的房子一樣。突兀。連路都還沒有蓋好的地方居然有著這些像是比佛利山莊裡的莊園與豪宅。十倍大小的金錢豹。爭奇鬥豔。甚至還有一整棟像皇宮一樣的圓頂尖塔宮殿正在高聳的圍牆裡蓋著。
我看著窗外奇特的宅邸們,文太大哥講著他們家來寮國開工廠的故事。開過幾道暗色的圖牆和鐵皮工廠之後,保時捷突然一個右轉,我們停在了一個厚鐵柵欄圍牆大門外。文太大哥把我載到了他家。一個自地自建的別墅。圍牆也不是太高,但它高的很剛好,有種甜蜜低調的隱私感。我的腎上腺素依舊緊繃上弦著。其實我也不能確定身旁的這個人到底能不能信賴。坐上了別人的車,開進了未知的土地,陌生的感覺累積得越來越多,緊繃感被拉滿。
大門緩緩地開始移動,門縫裡漸漸地開出了光線。
「 這邊是未來主力發展的新市鎮。」文太大哥在等待著車庫大門打開時說到。
「 難怪有很多好看的新房子。」我看著他的別墅。
「 房子是今年才蓋好的,花了我四千萬。本來要把隔壁買下來的,結果他們不賣。還蓋了一個這麼醜的鐵皮工廠。馬的。」文太大哥看著我說,手放在了排檔桿上。
大門完全打開了之後,一條可以停下六台遊覽車的長方形庭院出現在我眼前。只是庭院裡什麼花草樹木都沒有,只有一整片的水泥地。整個別墅呈現一個完整的長方形,庭院水泥地的兩側有簡易的棚子,就像是開放式的車庫一樣,停了一台toyota的皮卡、賓士轎車、和一台老舊看不清廠牌的車子。旁邊的鐵架上有很多像是一般倉庫會看到的東西,發電機、幾罐機油、螺絲、輪胎、好幾箱水、好幾箱衛生紙和三角錐。
文太大哥把車子開了進去,往深處開,最後停在了別墅房子前的影壁牆。一整面的巨大影壁牆。牆上的圖形因為太晚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依稀是個滂沱的山水畫。
「 想蓋什麼就蓋什麼。」文太大哥說,我們一起下了車。
「 我幫你訂好了房間,就在這附近。行李可以放在車上。」
「 好。」有訂房間好。不然如果要住在他的別墅裡的話,我好像也會很不自在。
文太大哥非常尊重我,這點在之前的電話裡就有所感覺。聽過這些電話錄音的老媽老妹也覺得文太大哥可以信賴。他的講話不是那種「 聽我的,你就應該要這樣做 」,而是偏向「 你可以選擇這樣,一般來說我們是這樣處理的。」用著粗獷的語氣交雜著國台語講著。信任他,是我們一起的決定。三人成行。
這樣那樣的。跟著文太大哥的夾腳拖進去了他的家。很大的房子,我也跟著脫了鞋子進去,不太敢亂看,直線地走入了一樓進門左前方的房間。唯一亮著的房間,文太大哥的書房,也像是個總經理的單人辦公室。
房間不大,白色的牆壁,深黑咖啡色的厚實辦公桌,辦公椅,還有緊臨著辦公桌正前方的六人座長桌,那桌子上面蓋著一層透明的玻璃。長桌下的椅子也是普通的白座墊黑椅。除此之外的房間裡什麼也沒有。沒有什麼花瓶,沒有什麼掛畫或者是古董。簡潔有力。談事情夠用就好。
放了錢包、鑰匙和菸盒在辦公桌上後,文太大哥又走出了房間,對著房間門口外的懸空樓梯上方大喊了幾句寮語,接著又走回了房間。
「 我叫我老婆下來一下。」文太大哥邊說邊遞給我卡斯特的菸盒和打火機。「 吃檳榔嗎?」
「 不用了謝謝,我不吃檳榔。」接過了菸盒,我們都點起了菸。
文太大哥的老婆從別墅的二樓下來,進到了房間裡。文太大哥的老婆是寮國人,是個年輕好看的美女,載著細框的大圓眼鏡,穿著居家服。他們用寮語對話了一番,我向她點頭致意,她也笑笑地點頭。
「 冰箱裡沒有啤酒。」文太大哥吸了一口菸。「 喝可樂可以吧?明天要辦事。威士忌等你跟你爸爸回來再喝。」
「 好。」
「 我先跟你換錢。換兩千萬的寮幣。我早上去銀行先幫你換好的。明天過後有什麼事的話你就聯絡阿龍。我要到禮拜六晚上才會回到永珍了。我帶我老婆他們全家去日本玩。」
「 好。」
「 然後我們要來討論一下你要不要走我說的那個方案,我請我老婆的表弟還有他們的同鄉,跟你一起去烏多姆賽接你爸回來這裡。我們用今天的匯率來算一下。」
文太大哥從書桌裡拿出了計算機、一把手槍和兩大疊的鈔票。兩千萬的現金。我們開始按起了計算機。今天的旅館錢加上兩千萬的寮幣,九百四十七美金。我拿了一千鎂給文太大哥,他找了我六十鎂。
「 只要能夠接到你爸,就絕對百分之百安全了。能接回到永珍,就一定可以回去台灣了。我敢保證。」文太大哥真摯地看著我。我點了點頭,看著那把槍。菸上的紅光燒著。
文太大哥的老婆不時跟他交換著意見。用寮語。他們來來回回討論著。
「 看定位的話,開到你爸爸那邊要開十三個小時的山路。如果第一天先開六個半小時到琅勃拉邦,然後在那裡換車、住一晚的話,這樣要第二天的下午才會到烏多姆賽接到你爸爸。如果說還要再繞路,等晚上,然後再換車的話,來回應該會要四天。保險一點的話可能要五天。」文太大哥吐著菸。
因為不知道對方蛇頭的來歷、組織、和規模,所以中途換一台車可能會安全一點。聽老爸說,蛇頭的宿舍裡,除了吃飯時間要聚在一起之外,其他的時間都可以自己一個人待在房間,不會有人盯著。如果晚上想要出來走走,在房間外面抽菸也可以。這可能是我們的一個突破口。晚餐後到大家睡覺的時間,有沒有人在看哨,幾個人在看哨,我請老爸幫我們觀察一下。
一個警察和一個軍人會負責開車和我一起行動。警察是文太大哥老婆的表弟,軍人是他們的同鄉,同時也是琅勃拉邦人。軍人也會一點點的中文,表弟不會。他們會帶著文太大哥的那把槍。
兩個人,四天,一台車,一把槍,五百公里。救援行動要三十萬泰銖。換車租車還有油錢跟我們三個人的住宿費和伙食費再另外計。
「 那對兄弟,寮國人,他們原本說要五十萬泰銖。我一聽。幹他媽的,接個人哪有那麼貴。他們說偷渡的市價就是這樣。我就跟他們說,便宜一點啦,幫助一下老實人這樣。不然我們跟那些沒有良心的咖小不就都一樣了。」文太大哥一直抽著菸。不停地。
「 不過我也還是要很認真地跟你說,你也可以選擇別的辦法。看是先搭飛機過去琅勃拉邦再自己開車過去之類,我們也會提供你完全的協助,我跟阿龍。接回來永珍就真的我保證沒事。不管你選哪種方法,我一定盡量幫你,我們台灣人就是要幫台灣人嘛。幹。
其實我們也是幫忙跟寮國政府啊、海關、或者移民署打交道比較多。做這種翻譯上的幫忙,台灣外交部交涉上的幫忙。像這種要出去救人的,老實講,我們也沒什麼做過。我們也不是專家。烏多姆賽那種荒郊野外我跟我老婆也都沒有去過。之前最多最多,就是派人開車去講好價碼的詐騙園區接人而已。阿龍去接人的。」文太大哥說,捻了捻菸。
我對文太大哥說了好。
勉強了對方的家人和我一起進入了未知的水深火熱裡,眼前的方法又是我唯一的方法。選擇這條我可以掌握的路。我好像也只能說好,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怎麼樣才可以救到老爸了。
我說了好。
從第一通電話開始就給予的尊重還有信賴感,相信著文太大哥,也像是相信著老爸這幾十年的為人一樣。他的朋友介紹出來的人。
「 嗯。我認識他們,我們寮國的事情幾乎都是透過他們辦的。」河內辦事處的好人專員回覆我。我趁空檔傳line問了他。官方認證。
出發吧。我與我的腎上腺素。我也就只能出發了。無論前方有什麼等著我,出發吧。這也不足以回報老爸什麼。
我對文太大哥說好。
我明天現場給他們兄弟三千美金的現金,老媽老妹再從台灣把尾款匯過去。
「 記得,」卡斯特7的火燃燒著,文太大哥看著我。
「 你就是主事者。」我點了點頭,手裡的菸,是我今天的第五根了。刺痛著。「 一切你決定。」
「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