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 6
老爸大陸門號的手機不見了,只剩台灣的門號這隻。有可能是在爬山的過程弄丟的,也有可能是被蛇頭他們藏起來了。很多的細節老爸都隱藏了起來。這樣子的偷渡,或者可以說是逃忙,沒有預兆,也沒有理由,連東南亞的中華電信漫遊都是他自己開啟的。
老爸不願意太仔細回想那一天一夜的逃亡。他不太願意細講。他只是一直重複著說他走到非常非常的累,連下山的時候都還要蛇頭再派人來背他下山。他說整個山都有警察持槍在巡邏。上山的時候有,下山也有。雲南這邊的警察比較少,寮國那邊的警察非常多。為了不被強光的手電筒照到,他說他們不停地原地蹲下、躺下,再爬起來。有的時候還要躲到水溝裡。我想像著那樣子的過程,就像電影戲劇裡的一樣。心跳持續著,一切都成了慢動作,連自己都暫時了停止呼吸。直到強烈的光源閃過,踩碎落葉的腳步聲走遠。
在這禮拜之前,我們好像很少像這樣講電話。
小的時候,在我小學、幼稚園的時候,我們天天都會要和在大陸工作的老爸講電話。每天晚上的七點多,看完了卡通,在餐桌上吃飯的時候。家裡的電話響起,上面的號碼是00286開頭,那就是老爸每天跟我們互相報平安的約定。小時候的我不是這樣子溫馨地想的,只覺得煩,吃飯吃到一半或者電視看到一半被老媽叫過去講電話。電話裡的內容也只會是今天做了些什麼,去了哪裡,有沒有想爸爸等等的重複性對話。
長大了才會發現原來重複並不是罪。這只是平凡的日常的平凡模樣,也是「 我想你 」的這三個字的變化形。你過了一樣的一天,但是我不會知道。只有我們講到話,我才會知道你過的一樣。
讀了國中高中之後,我們偶爾才會講到電話。可能一週一兩次,也有可能剛好都沒講到話。打球,唸書,去補習班,交女朋友,打電腦打掌機,看小說。這些比跟爸爸講電話重要。但接電話的時候我變得不會那麼的不耐煩,因為我長大了,因為我知道這些電話都是關心。只是接電話的機會變少了。頻率變低了。兩三個月老爸就會回來一次,到時候再聊就好了。段考跟班排名比較重要。罰球線的秀球要進比較重要。
沒想到都已經三十多歲的這幾天,2024年的年尾,我們每天每天都在通話。每天都在關心。這幾天講的電話,可能比在我二十歲到三十歲的這十年之間,講的還要多了。在像這樣的非日常裡,我才想起了我應該要關心我的爸爸,我應該要常關心我的父母。有一些很久以前早就理解的基本道理,被我遺忘在了記憶的深處裡。大學時的回憶。十幾年前的事情。都不知道被我放在了哪裡。
我看著手機裡的錄音,最近的每一通通話我都有錄音,也都有傳到了line的群組裡。這可能會是重要的證據。就算最後沒有用到,這些錄音也可能會是幾十年後,我可以回憶老爸的私人物品。遺產。我已經很幸運很幸運了。
十一點二十三分在曼谷下飛機,走路,走很長的路,排泰國移民署的檢查,過海關。我傳了line報平安。沒有托運行李,我只帶了一個隨身的登機箱,二十吋的,一個黑色的後背包跟一個隨身的深咖啡色小斜背包,貼身放錢跟證件用的。輕裝上陣。搞不好我會要在荒野上待很久。
通關入境泰國只花了三十分鐘。不用等行李轉盤就很快。出了海關,曼谷BKK機場的二樓,Arrivals。搭了手扶梯,上了四樓的出境大廳,一路上都有很多簡體中文的指標,出境大廳裡有著幾十座掛在天空上的巨型廣告電視跟看板。飄在空中的看板,它們應該不會砸下來吧?走過了人潮擁擠的大廳,我找到了泰航的報到櫃檯,櫃檯H。飛往永珍的班機一樣沒有空位,不過我拿到了候補no show第一順位的一張小紙條,上面寫著please come back at 17: 00。泰航的地勤人很親切,沒有什麼口音,我一下子就拿到了候補的小紙條。
開通了漫遊,下午一點,我把泰航的資訊傳到了家裡的群組和台商富豪大哥。傳完了訊息之後,除了等待,我好像暫時沒有什麼事可以做了。我拖著我的登機箱離開了泰航的報到櫃檯。
現代化的巨大鋼骨機場。無數片的寬闊透明玻璃。不像桃園機場那麼冷,建築物跟環境感覺那麼遙遠;BKK機場的一切都更巨大,但是卻感覺距離比較近,比較能夠被觸摸。明明已經十二月了,卻完全沒有冬天的感覺。超巨型落地窗外的天空是湛藍色的。機場也沒有「 那麼泰國 」的感覺,除了泰文和一些慶祝泰王的看板跟人像之外,是一個可以放到各個國家都fit in的機場,國際化的機場。這樣子的放諸四海皆相似的感覺,就像星巴克跟麥當勞一樣,少了一點的有趣,只有完完全全的一致方便性。雖然算是正式入境泰國了,但馬上走到出境大廳的我,好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可以理解到多少深度的泰國。奢求。那些很深很深的東西,只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才可以觸摸得到。一日單攻曼谷機場。讚。
我走出出境大廳的門,感受著曼谷的實際的氣溫。這可是我第一次來泰國。聽說當年老爸老媽的蜜月就是來泰國玩的。三十幾年前。也不知道他們玩了什麼,有聽說過的只有人妖秀。好像也很難想像三十歲的老爸,戴著墨鏡,穿著海灘褲,搭著老媽的肩膀吹著風耍帥。很難去想像老爸老媽他們的青春時光,很難把他們放入那樣的情境裡。但他們也是「 著實地 」把自己的二十歲年華活的精彩絢爛的吧。眼睛裡只有彼此,愛裡也只有彼此。沒有我和老妹。
也不知道會不會家裡其實有那麼一個角落,帶有著當年的泰國空氣,還有他們蜜月時的激情。不會隨著搬家而遺留在原地的。當年的剛結婚的他們。忙著微笑和說愛的他們。還有泰國。
在機場的四樓角落買了杯星巴克,我下到三樓的美食街層隨意地走走逛逛。來回走了一圈,我找到了一個可以充電的座位。還來不及先去尿尿,我趕緊搶佔了那個有插頭的座位,想著要把身上能充電的東西都充一充。
我妹叫我多休息,多補眠,還推薦我趁空檔去吃個好吃道地的冰涼芒果糯米飯。我媽叫我去多買一個行充,她覺得一個不夠用,可以先多買一個。其實也蠻正確的。畢竟我真的不知道我能不能隨時充電,能不能每天都充得到電。介於原始跟現代的中間,寮國到底是哪一個,指針偏向的是哪一個級距,我不知道。我只能在維基百科裡查到寮國是一個平均月薪三千塊台幣的地方。電話費、網路費、Netflix月費、kkbox月費、google相簿儲存空間、icloud。加起來就差不多三千了吧。我趴在登機箱的桿子上,我閉上了眼睛,讓腦袋的各種臆想自己胡亂發展。
上廁所。如果不是因為我很想上廁所的話,我才不要把這個可以充電的位子讓出來的。隔壁的兩個中國人在聊著他們的這趟員工旅行。一百輛遊覽車的員工旅行。企業。三聲企。綺業。綺夜。我被他們的聊天聲吵醒了,大概半夢半醒了快一個小時,然後發現自己很想要尿尿。
「 吃飯還要分成十幾個酒店,等別車的吃完,我都等到該吃下一餐了!」A女說。
「 太多人了。我們的飛機還要等到晚上呢,我早餐吃完就來這兒了!」B女說。
酷。我決定把位置讓給她們。要等到晚上的她們。
我去了三樓最邊邊的廁所和那旁邊的711。711的芒果糯米飯賣完了。我買了兩種不同品牌的袋裝巧克力來當做緊急的能量棒;然後我再買了兩大罐的礦泉水,喝了兩口之後去旁邊的廁所把水都倒掉。這是到了寮國之後我可能會需要帶著的大型水壺。什麼事都盡量能準備就準備。也許我應該來看一點野外求生的節目來預習一下。
嚴密但不緊張。在泰國的我,好像反而不那麼緊張了。可能是時間還有一些,可能是也沒什麼能做的,只能思考。我好像更心定了一點。反正也就只能這樣繼續做了。像這樣子的想法讓我感到踏實。信賴未知。信賴自己。
我買了subway的巴馬乾酪麵包配牛肉丸。六吋的。麵包裡的紅醬配上了四顆的牛肉丸。吃起來跟台灣的一模模一樣樣。我也一樣加了三片的巧克力豆餅乾跟一杯可樂。餅乾吃起來也跟台灣的一樣。三樓的美食街人真的好多。我吃著潛艇堡看著人群。什麼樣的人都有,歐美臉孔的人好像特別多。無數的人就有著無數的目的地。
我在四點五十五分的時候買到了泰航往永珍的機票。很幸運有人no show。但因為我買的也是go show票,所以跟早上的長榮一樣都超貴的。說走就走的旅行。TG574。五點五十分要登機,gate是C4,座位是42k。Chill。趁網路還可以,我趕快把有機票的消息傳給了老媽老妹還有台商富豪大哥。我還有一個小時。趕快來去check in。
「 波音的飛機。」我妹回我。
「 OK。」台商富豪大哥回了我一個OK的貼圖。他這幾天回了好幾次這個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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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航的濃紫色讓人感覺很剛好。不會太裝華麗,不會讓人容易覺得膩噁,高雅的很到位。設計得很美。空服員的制服也很有記憶點。組合而成的塊狀記憶就會是一團紫色的濃霧,親膚又得體。像是已經滅絕的彩粉路跑一樣的紫。
只不過他們機上餐的甜點是一整顆的芋頭。一整顆。完完整整超圓的芋頭。不是芋頭酥的那種概念,是四顆芋頭酥放在一起,然後沒有酥,只有芋頭的一個神奇特產。我完全沒有碰它,連嘗試了解都沒有。我好像不太喜歡這麼芋頭的芋頭。
我想起了小時候在爸爸老家附近的控窯,爸爸跟他的堂兄弟們相聚時的樂趣。他們有一座從小燒到大的窯。圓圓的,用紅色磚頭砌成,高度到我的屁股,裡頭可以站兩個成年女子的寬度。是像這樣子大小的窯。
他們都會一起悶一隻雞,悶很多的蕃薯,還有很多小芋頭。白色的,一半的手掌大小的小芋頭。絕對要配上蒜頭醬油的小芋頭。在那樣子的聚會裡,我是難得地不怎麼吃雞肉,只是瘋狂地吃著小芋頭。
我想起了那小芋頭,還有一定要配的嗆鼻鹹鹹的蒜頭醬油。我想起了我的暑假。曾經很喜歡,每個暑假都會吃到的東西,現在已經不知道去到了哪裡。我想起了大人們掀起了控窯裡的鋁箔紙時衝出的水氣和香味。它們衝上了天空,衝上了藍天裡。就像所有的人事物一樣。一切的一切都注定會成為這飛機外,軟綿綿的飄渺白雲裡的水分。在注定消散的所有人事物裡,我最喜歡妳。小芋頭。How romant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