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禮拜後,阿杰正式搬進我住的套房。
當天我回到舊家,禮尚往來地協助他搬家,但幾乎稱不上戰力。這週以來我都沒睡好,之前住學校宿舍的時候,我就常因為同房室友的生活習慣不同而失眠。這次同住的是我喜歡的人,焦慮感更是倍增。
我的浴巾一個禮拜只換一次、碗盤習慣先泡水半小時再洗;夏天時冷氣會開到二十度、比起燒開水,更喜歡直接買瓶裝水。就算這些他都不在意,我是個愛賴床的人,他會不會覺得我很懶惰?
我列出數十、數百個無解的問題,最終都化成了他失望的表情。我好害怕事情會變成那個樣子。
「太重的話放著我來就好。」
他站在門口,語氣十分溫柔。我逞強地搬起眼前的紙箱,真的非常沈重。
阿杰的個人物品同樣沒有很多,我們在中午之前就搬完、還好了車。剩下就是將他箱子裡的東西一個個放到安排好的位子。
「衣櫃有一半是你的空間。」我說。
我早就已經量好,衣櫃的寬度八十公分,我們一個人可以用四十公分。其他用品也是同樣道理,筷子一人一雙、餐桌一人一半,書桌只附了一組,就要再買一組。既然共享整個空間就要公平。我唯一無法均分的是——
「我們要怎麼睡?」阿杰指著套房最裡面的加大雙人床。
對,我們要怎麼睡?
阿杰有在打系排,規律訓練的他有著精實的體態。相對地,我瘦得可以看見骨架,身高也矮他約半個頭左右。無論如何他都需要比較大的床位,這樣的話,線要怎麼畫才算真正的公平?
線要怎麼畫,我才不會逾越關係的份際?
「你習慣睡左邊還右邊?」阿杰壓了壓床確認軟硬。「我很好睡,睡哪一邊都可以。」
我不禁想像起兩人同睡一張床的畫面:他沉沉地睡著,而我看向他的側臉,漸漸變得呼吸困難。雖然知道我們彼此都喜歡男人,但我不確定他實際上對我的想法是什麼。他的親暱,可以解釋為喜歡,也能夠是圈內人表現友好的一種方式。
「今天還有時間,要不要逛個傢俱店,把書桌、書架之類的東西買一買?」
我選擇先避開他的問題。阿杰不疑有他,我們便出發前往宜得利。
採買的路線順著預先準備好的清單進行,我們大多時候可以針對彼此的需求討論,並一項一項地打上勾勾。但阿杰偶爾會偏離主線。
「這個擴香精油的味道很適合你,要不要帶一個?」
我一聞,是帶著綠意的森林氣息。我沒有想過自己適合什麼氣味,但如果這個味道代表我,家裡的氣氛就會變得不平衡。於是我說了「沒關係」並將擴香放回原位。
在這之後,我們分頭尋找日用品。我在經過寢具區時,順道拿了一組折疊式的床墊。
阿杰看到床墊沒有任何表示,在這之後,雖然他依然笑笑的,卻不知道為什麼變得不太說話。可能是搬完家累了。
於是我們早早回到家,簡單吃個東西就準備休息。
各自洗完澡後,我將新買的床墊攤開來,它薄薄的一張,鄰接在加大單人床的旁邊沒什麼存在感。但這個高度只要坐起身來,阿杰就會在我的眼前,想想就覺得沒那麼糟糕。
我和阿杰同居生活的第一天,隨著關上燈也即將邁入尾聲。
月光從床簾的縫隙中透入,一道白色的線同時橫越過我們,彷彿接下來的日子,我和他都會被這條線牽引著。著實夢幻,但我此刻卻不敢抓住它。明明距離已經變得那麼近,但我卻將兩人之間劃得更開,這樣下去,就跟前一年一樣,最後關係只能止步於室友了。
這時,阿杰的聲音從天而降:
「睡了嗎?」
「還沒。你睡不著?」
「嗯,在想事情。我有話想跟你說。」
我的心中開始翻攪各種可能性,但都不太樂觀,會不會他已經後悔跟我同住了?我躲不掉,身體僵硬地等待他的發話。
「我有注意到你把每一項物品平分,我很喜歡這種秩序。也是因為這樣子,我更覺得跟你同居是個對的選擇。但既然決定同住,彼此個人的空間就會越來越模糊,我覺得沒有必要那麼精準地劃分區域。更何況,我希望離你更近一點。」
阿杰的直接讓我的臉頰感到一陣火燙,幸好關上燈之後看不見上面的紅暈。我雖然好奇他是以什麼想法說出這樣的話,但現在有更需要解決的事情。
「我如果跟你想像中的不一樣怎麼辦?」
這才是我最大的擔憂,然而,他卻不假思索地說:
「坦白說,我對你沒有任何想像欸。你對我有嗎?」
「嗯⋯⋯好像沒有。」
或者說,我理智上知道他是我喜歡的型,其他的部分都很陌生,但我是在這個未知的前提之下,就決定要跟他一起住的。我好像被點醒了什麼。
「那就對啦!我們的確會需要磨合,我不知道最後結果會怎樣,但這就是認識一個人時最有趣的地方。所以,只要能做你自己,我不會計較你越了多少線。同理我也會盡量做我自己。」
聽完,我表面上說著「好啦,我知道了」,心中卻已經豁然開朗。我開始期待接下來的日子了。
「那你要不要上來跟我一起睡?」沒想到阿杰話鋒一轉,以半命令的語氣說:「我明天把床墊拿去退掉。」
我起身爬上床,鑽進了阿杰所在的薄毯之中。我的手不小心越過床的中線,輕碰到了阿杰的手。
「你身上的味道跟我一樣欸。」他說。
「廢話,我們用的是同一罐沐浴乳。」
我們在笑聲之中入眠,這是我搬來新家之後睡得最好的一天。不知道是因為太累,還是因為阿杰在我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