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究竟是誰?怎麼會在這間小吃店?為什麼會落到包水餃的地步?不久之前,我還是個少爺,在酒店出手闊綽,身邊美女如雲。沒想到今日卻在一間水餃店裡包水餃。
是的,在水餃店裡包水餃合情合理,不合理的是我,我本不屬於平民的世界。唉,怪我太相信朋友。他一向西裝筆挺地畫大餅,行為舉止像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沒想到竟背叛我爆料工廠的內幕,那可是我家族世代奮鬥的產業,全被他一手摧毀。
丟掉祖輩的食品公司,讓我沒臉回家,而我身無長技,只好找一間水餃店打工餬口。「動作快點,照你這個速度,到打烊都還沒包完!」阿姨邊罵邊包水餃,動作一點也不含糊。
「像這樣,將餡料捏成圓圓的,麵皮沾點水,包起來,用拇指壓,像元寶才算及格。」
「你看你包的,扁扁的,像擤過鼻涕的衛生紙。你是客人,還會想吃嗎?」
我曾經是工廠的負責人,手下都是台清交出的高級知識分子。今天卻被一個連國中都沒畢業的女人罵得狗血淋頭。
我看著水餃下鍋,忽然瞧見一顆大水餃逼近小水餃,把小的壓迫至邊緣,最後張開麵皮,像張大嘴巴將小的吞掉。
什麼?原來水餃也會弱肉強食。
「你的水餃怎麼那麼慘?」阿姨搖搖頭,反手撈起殘破的水餃皮。
我不敢對她說:小的水餃被大的吃了,那肯定會被當成神經病。
阿姨見我沉默,二話不說帶我看另一鍋。
「讓你看看我包的水餃。」她指著沸騰的鐵鍋,一顆顆水餃浮在熱湯上和平共處,像退休老人在泡溫泉。而我的水餃卻活在另一種地獄,水餃彼此競爭,玩的是殘酷的零和遊戲。
「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你包的水餃,放進鍋裡一煮就……屍骨無存?」阿姨語氣加重。
我心裡想:是不是我包進去的,不是豬肉餡,而是一鍋混濁的腦漿,由懷疑、怨恨、恐懼、幻想攪拌而成。
「什麼樣的人就會包什麼樣的水餃。」阿姨補充。「尤其是第一次包的水餃,最能看出本性來。」
「包水餃還可以扯到本性?」我假裝鎮定,表現得不在乎。
「想太多的人,水餃容易沉下去;沒想那麼多的人,水餃才會浮起來。你既然來了,心就帶過來,別老是心不在焉。」
她從冷藏室抱出一鍋金黃色的水餃餡料:「來,幫我包咖哩水餃。」
那一大坨土黃色混著咖哩醬、雞肉、高麗菜,不知為何讓我產生陰暗的聯想。濃郁的咖哩味讓我呼吸困難,有種扭曲在我的肚子內翻攪。
回憶起小時候愛吃的是父親工廠生產的泡麵,但為什麼父親一見到我在吃泡麵,就變得暴跳如雷。明明他無數次在採訪中大力鼓吹公司的食品,不論零食、奶粉、咖哩塊、花生油,全都是用良心在做,每個人都能吃得安心。
弔詭的是,倘若母親到超市買回公司的食品,便會觸發父親的應激反應,他不只一次對母親耳提面命要避開公司LOGO,小時候我還不懂事,到成年後進工廠,才知父親對孩子健康的用心良苦。
回過神來,我用湯匙挖起咖哩餡,包進餃子皮,餡料從皮縫漏出。霎那,一隻銅綠色的蠍子從餃子內爬出,牠舉起毒鉤。
『你是來懲罰我嗎?』話未說出口,毒鉤扎進手背,烈火的灼傷從手背貫穿整隻手臂。
餃子掉進湯鍋,湯水在片刻間變成混濁的餿水。
「怎麼辦?」
阿姨見狀拿起湯杓攪一攪,黏稠的餿水恢復淡淡的乳白色。當她撈起咖哩水餃時,銅綠色的蠍子已不見蹤影。
「包個咖哩水餃,你也可以怕成這樣?」
「我們家的咖哩粉是有機農場現磨的薑黃,不是什麼有毒化學品。」年輕男員工靠在我耳邊搭話。「最近市面爆出毒咖哩風波,有好多家中獎,唯獨我們店沒受影響,生意更火。」
我聽著他們自吹自擂,心裡難受,但我不敢爭辯。其實也不是只有我會這麼做,很多食品工廠也都摻工業色素。為了在市場夾縫中求利,我別無選擇。市場已過度飽和,競爭白熱化。當生機盎然的綠洲變荒漠,蠍子會成為有毒蠍子,也是無奈的生存策略。
我拋開雜念,繼續百無聊賴地包水餃。當鍋內咖哩餡空了,我將包好一盤的水餃下鍋。
沸騰的熱水呢喃:
『這個社會爛透了,早就從裡面先爛掉,我也被污染了。』
『不能怪我奸詐,我沒錯,我只是想讓工廠活下來。』
『其實那也不一定會危害人體,只要不超過比例。我也只是想產品能上鏡頭,惹人喜愛。』
鐵鍋內的呢喃,夾雜咬碎骨頭的異音。鍋裡熬煮下,爬出鍋外的腕足像蟒蛇,貪婪地尋覓獵物。
當巨大的大王烏賊爬出鍋外,從牠的口器噴出混濁惡臭的餿水油,向店裡的客人噴灑。牠抓住客人,不分男女老少往嘴裡送。
那是我嗎?為何能與大王烏賊的意識連結?
啊!我怎麼會在吃人?意識模糊間,我吞食陌生的男子,無法看清楚他的模樣,只覺得味道真美,油滋滋,有地溝油的香味,還有組合肉的嚼勁,真像小時候在父親眼皮下偷吃的控肉泡麵。
四周尖叫聲四起,我感到情況失控。這熟悉感……上次在酒店喝醉,也是同樣的場景。為何我總是重複同樣的行為?
砰!砰!砰!
是槍聲嗎?我的頭一陣劇痛!像是被鐵屑貫穿的痛!
額頭的洞口何時出現?我也不知道。這輩子我到底被什麼洞穿,以至於永遠無法浮起,永遠沉淪在鍋底。在闔眼前,父親從遠處慢慢走來,他蹲下身,摸著我最後的鼻息。
「不是早就告訴你別亂吃嘛!」他嘆一口氣,壓抑著抽動的臉部表情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