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樓的窗外總是灰濛濛的,積塵與廢氣交織成一片鉛灰。
艾爾德坐在高背椅上,手指摩挲著熄滅的菸斗。
他閉上眼,試圖捕捉空氣中殘存的魔力,卻只感受到死寂粘稠的「熵」——那是奪走魔法時代的無序廢能。
「該死。」他顫聲咒罵,指尖勾勒出三角形的引火咒。若是三十年前,這動作能喚起橘紅色的優雅火花,如今卻只冒出一縷青煙。
失敗,早已是常態。
艾爾德煩躁地拍落灰塵,桌上的試管與壓力計叮噹作響。這些銅鐵製品擠占了原本屬於羊皮紙的位置。他瞪著嗡嗡作響的小型鍊金爐,語帶輕蔑:「這是廚藝,不是魔法。只有庸才才會依賴這種按鈕即成的廢鐵。」
然而,這台廢鐵是他唯一的生計。身為前皇家護衛法師,他不屑去工廠當流水線工人,只能隱居於此,將大氣中的熵提煉成「人造乙太」。比起乾涸的魔力,這種能源物質穩定得令人乏味。
今天需提煉十罐人造乙太。對年輕人而言是半日之功,對年邁的他卻是折磨,尤其是重如岩石的黑晶礦原料。
門外傳來重重的敲門聲,送礦石的苦力到了。
「放門口就好!」艾爾德大喊,他不願讓人看見昔日法師落魄到連搬運都需要喘息。
等到腳步聲遠去,他才費力打開門。兩大箱充滿雜質的黑晶石散發著刺鼻硫磺味。他試著拖動其中一箱,腰椎隨即發出抗議的脆響。曾幾何時,他輕揮魔杖就能讓這些重擔如羽毛般飄浮。
「我需要……幫助。」他不得不承認,卻絕不願面對他人那帶有憐憫或嘲諷的目光。
這時,他的眼角餘光瞥見了角落堆著的花崗岩碎塊與半桶鍊金黏土。一個違背法師尊嚴的念頭在腦中成形——煉成一隻不需要名字、只需服從的「手推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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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造過程極其粗糙,艾爾德用微弱魔法將岩塊拼湊。
這造物沒有臉孔,只有方石般的腦袋與兩個代表眼睛的凹陷,四肢則由黏土緩慢連接,核心是一顆瑕疵的人造乙太種。
「契文很簡單:搬運、服從、安靜。」他在核心刻下規避複雜思維的符文。
光芒注入,石堆發出牙酸的摩擦聲,這高不過腰的粗糙之物緩慢站起。牠沒有嘴巴,只是將那對深陷的眼窩對準艾爾德。
「看什麼,去搬礦石。」艾爾德沒好氣。
石像愣了一秒,邁開沉重的步伐,「咚、咚」地踩在地板上。牠毫無魔法傀儡的優雅,像一台鏽跡斑斑的舊鐘。艾爾德搖頭冷哼:「醜陋,鍊金產物果然毫無靈魂。」
他拒絕替牠取名,只以「喂」或「蠢石頭」稱呼。
然而,這「蠢石頭」意外地好用。牠不知疲倦,且在他脾氣暴躁時始終沈默。
某次艾爾德操作失誤,強酸濺向長袍,石手竟搶先擋住。酸液灼出白煙,在岩石表面刻下醜陋的小坑。
「多管閒事!」艾爾德吼道,掩飾內心的震動,「要是弄壞了,誰來搬礦?」
石像默默退回角落。
艾爾德看著那個坑,嘟囔道:「一定是內部的律則誤判我是它的守護對象,才優先保護我……」
深夜,當老法師睡下,石像忠誠地守在火爐旁。
牠如同沉默的守夜人,守護著這座搖搖欲墜的塔樓,與那個不願接受現實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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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訂單翻倍。
為了湊足修繕屋頂與購買古籍的錢,艾爾德急躁地冒險:「加大進料,把所有礦石都倒進去!」
石像在爐口猶豫,內部的防護律則感知到超載的威脅。
「發什麼呆!倒進去!」艾爾德瞪紅了眼,甚至扔去一本書驅使它。
石像最終執行了強制指令。
爐火瞬間轉為不詳的血紅,壓力計尖嘯著衝向極限,爐內激盪的熵能如野獸咆哮,管道因年久失修而開始顫抖。
「該死!閥門卡住了!」艾爾德撲向控制台,卻無力迴天。
管壁爆裂,刺耳的尖嘯聲瞬間撕裂空氣,噴湧出灼熱高壓噴流。艾爾德本能地舉起魔杖,試圖召喚防護罩,卻因魔力反噬咳出血來,癱倒在地。
那股混亂的噴流如死神的長矛般逼近。艾爾德閉上眼,自嘲這份傲慢的終結。
就在此時,一個沉重的黑影擋在他面前。
石像衝了過來。
牠的律則脈動感應撤離已無意義,至高的守護本能只有一條:護衛造物主。牠捨棄了所有撤退的念頭,用那具花崗岩軀體死死撞向毒氣裂口。
「滋——!」
高溫噴流瘋狂沖刷岩石,發出石頭碎裂與融化的慘叫。噴湧的氣體被牠硬生生堵回,牠的背部在瞬間燒得通紅,呈現出蜘蛛網般的熔融裂痕。
「走開……你會碎掉的……」艾爾德微弱地呻吟。
石像紋絲不動。
儘管核心內「服從」的律則正瘋驅使牠執行造物主的撤離指令,但牠在那無聲的意識脈動中,親手撕碎了原本不可違抗的束縛。牠選擇不再僅僅是個「服從」的傀儡,而是一座執意「守護」的豐碑。
"守護。誓守此方。"
石頭在噼啪聲中崩解,熔岩般的光從體內透出。艾爾德流著淚,看著這個曾被他視為「死物」的東西。他曾迷信華麗的魔法防禦,卻不知最強大的護盾,是願意為守護而粉身碎骨的肉身。
不知過了多久,爐內能量耗盡。壓力消失,噴流散去。
石像那焦黑的殘體重重倒下,像一座崩塌的廢墟。
那顆核心在碎石中微弱閃爍,彷彿在確認主人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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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實驗室煥然一新。
艾爾德專注地凝視「病人」。
石像碎得徹底,但他花光了所有酬金買來性質最穩定的「太陽金」。
「別亂動。」他語氣溫柔,手持長柄熔金匙,將液化的太陽金緩緩倒入石塊間的裂縫。
這是在修補,更是某種莊嚴的祭祀。金色的液體沿著焦黑的痕跡流淌,將破碎的花崗岩重新黏合。
這是一種名為「金繕」的技藝——不掩飾傷痕,而是用更珍貴的材料去雕琢這份光榮。
最後一滴金液凝固,艾爾德注入了這輩子最純粹的一道魔力。
金色的紋路在黑石上亮起,宛如古老莊嚴的圖騰。石像睜開眼,動作因黃金的冶煉而前所未有的流暢。
「感覺怎麼樣?」
石像緩緩點頭。
「你救了我的命。你證明了,鍊金術也能創造出真實的靈魂。」老法師拍了拍牠那鑲嵌金線的肩膀,鄭重宣告:「從今天起,你叫『磐石』。」
磐石挺直了腰桿,金色的傷痕在昏暗的塔樓裡閃爍著不屈的光。
窗外世界依然喧熱,但在這間小小的實驗室裡,一位老法師和他的石像正並肩迎接著下一個黎明。
魔法的時代或許真的落幕了,但新舊靈魂已彼此相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