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論文答辯。
方閒的答辯用了九分鐘。三位評委問了四個問題。他的回答加起來不超過兩百字。最後一位評委翻了翻論文,推了推眼鏡。「方閒同學,你的結論……確實沒什麼好爭論的。」
「數據公開。結論可複驗。」
「我知道。就是……太穩了。」
方閒沒接話。太穩了。大學四年最準確的三字評語。
成績出來的那天,方閒看了一眼成績單。四年八個學期,四十七門課。沒有一個A+。沒有不及格。最高分和最低分之間的差距剛好落在一個標準差之內。
完美的鐘形分佈。
如果把這份成績單拿給任何一個統計學教授看,他大概會說——「這個學生是典型的中等偏上。穩定,但缺乏亮點。」
方閒把成績單收進了資料夾。跟那份應收帳款周轉率論文放在一起。中規中矩的人生,中規中矩的結局。帳面上看,一切合理。
六月初。中午。食堂。
昭寧比平常晚到了十分鐘。坐下的時候,方閒注意到她口袋裡露出半截信封的邊角。牛皮紙。紅色蠟封的痕跡。他認得那個邊角的顏色——沈家的信都是這種紙,大三的時候昭寧收到過一封訓練營通知,同款。
昭寧什麼都沒說。夾了一塊紅燒茄子。嚼得很慢。
「你實習那邊怎麼樣。」
「代記帳。一天做十二家小公司的帳。跟在學校差不多。」
「月薪呢。」
「五千二。不扣五險一金的話。扣了四千三。」
昭寧又夾了一塊茄子。沒說話。
方閒大概知道信上寫了什麼。昭寧大三那年提過一次——鎮淵衛給她留了副指揮的位置。每年只遴選六人,名額從三十年前就沒增加過。那天她說的時候語氣跟現在一模一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跟自己無關的事實。
這是沈家用血脈和戰績換來的路。
昭寧把飯吃完了。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信封邊角塞進口袋深處。
「走了。下午還有訓練。」
方閒看著她的背影。食堂的番茄炒蛋換了新配方——蛋偏老,番茄偏生。比上個月的版本差了半個百分點的口感。但今天沒人在意這個。
昭逸收到的那封信,方閒是隔天知道的。
不是昭逸告訴他。是他在群聊裡看到昭逸發了一張截圖——刪了,撤回了,又刪了。整個過程三秒。撤回速度快到消息只在方閒螢幕上閃了一下。
但方閒看到了。三個字加一個句號:「配合妳姐。」
然後昭逸發了一條新消息:「閒哥,你說啟陽三月會下雪嗎?」
啟陽三月不會下雪。這個問題的答案跟問這個問題的原因一樣明顯。
「近三十年記錄,啟陽三月降雪次數為零。概率約0.3%,取決於西伯利亞寒流路徑偏移。」
昭逸沒回。過了十二秒,發了一個「哦」。
方閒看著那個「哦」。一個字。比約飯那天的「嗯」多了一個韻母、少了一層確認。那天的「嗯」是核完帳之後的蓋章。今天的「哦」是把帳本推到桌角——不是對完了,是不想對了。
三天後。方閒去圖書館列印了一份東西。
A4紙。三十七頁。封面手寫兩行字——「武道系畢業生就業方向分析」。
目錄分了五個大類:家族回歸、傭兵團、企業安保、教職、深造。每個大類下面再分細項。
傭兵團那一頁在第十四頁。啟陽市二百四十七家註冊團隊的規模分佈、成立年限、成功率。E級的圖表佔了整整兩頁——因為數據最多。
第三十四頁是初始資金需求估算。三人團隊,E級,啟陽市。註冊費到螢光棒耗材全列了。
附件B夾在最後一頁後面。一張折好的A4紙——現金流預測表,月淨現金流轉正時點寫的是第四個月。
他沒在封面寫名字。去食堂的時候放在昭寧的餐位上——每天中午那個固定位置,靠窗第三桌。然後去上班了。
第二天中午。方閒到食堂的時候,那份報告已經不在餐桌上了。
昭寧坐在老位置上吃飯。面前擺著報告,翻到第十四頁。摺角。第三十四頁也有摺角。附件B被展開又折回去過,摺痕比他原來折的深一道。
「你昨天幾點列印的。」
「下班以後。」
「三十七頁。」
「三十七頁。」
昭寧沒再說話。把報告合上,放進訓練包的側袋裡。跟方閒吃飯吃了一半的時候,她站起來。
「回去練了。」
走了。
訓練包的側袋鼓了一塊——三十七頁紙的厚度。方閒繼續吃。排班系統顯示下午有十二家公司的帳要做。
有些帳不需要交回執。帶走就是回執。
畢業前兩週。武道系走廊。
方閒去還圖書館的書——《中小企業會計實務精選案例》——從武道系穿過去是捷徑,能省四分鐘。
林越從前面走過來。
兩人迎面。相距三步的時候,林越停了。
方閒也停了。
「畢業了?」
「嗯。」
「那個地方還封著。」
「嗯。」
林越看了他一秒。方閒等著他說第三句。
「保重。」
走了。
三句話。兩個「嗯」。林越式的告別——比帳目摘要還精簡。
走路姿勢跟地下空間裡一模一樣。重心穩。步幅固定。職業習慣刻進骨頭裡的那種人。
然後他看到了韓沛。
韓沛在林越身後大概四步遠。沒有走上前。手插在口袋裡。跟方閒對視了一秒。
方閒注意到他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螢幕亮著。方閒餘光裡看到了一張照片的縮略圖——藍白色。輪廓像石門。
韓沛的最後一張存檔。
兩人沒說話。韓沛轉身跟上了林越。步伐比林越輕半拍。
方閒站在走廊裡。人流從兩邊經過。書還夾在腋下。他繼續走了。圖書館關門前五分鐘。扣分是要寫在借閱記錄裡的。
六月。畢業前最後一週。
晚上八點。北門外。
這條路他們走了——方閒在心裡算了一下。三年八個月又十四天。大一開學昭逸和昭寧比他晚報到兩個月——沈家的訓練營延期了,到十月中旬才到校。第一次一起走這條路是十月十九號,週三,晚飯後。
路燈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昭逸走中間。昭寧走右邊。方閒走左邊。跟四年前一樣的站位。
「閒哥。」
「嗯。」
「這條路我們走了四年。」
「三年八個月。大一你們開學晚了兩個月。」
昭逸轉頭看他。「……你連這都記。」
方閒沒接話。
記得。當然記得。他記得十月十九號那天食堂的菜是鐵板牛柳和清蒸鱸魚,記得昭逸第一次叫他「閒哥」的時候咬字偏重了半個音,記得昭寧走路的步頻那時候比現在慢十二步每分鐘——聚竅之前和之後的區別。
他什麼都記得。
這不是會計的習慣。
「三年八個月,」昭逸念了一遍。「說起來挺短的。」
「嗯。」
「但又挺長的。」
昭寧走在前面。沒有回頭。跟四年前一樣。
路燈在這一段斷了兩盞。影子在亮區和暗區之間交替。校門口的保安亭裡有人在看手機,光照出來一小片。
昭寧停步了。
轉身。
路燈在她身後。方閒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聽得見她的呼吸。穩。跟接任務前一模一樣。
「畢業以後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現在說。」
昭寧搖頭。「畢業以後。」
方閒看了她一眼。她的語氣跟封鎖那天說「下次」的時候很像。但有一個區別——那次是在等一個回應。現在這個,不是在等。
是已經做好了決定。
「行。」方閒把手插進口袋。「那畢業以後。」
昭逸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方閒。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他的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手機,又放開了。
三個人繼續往回走。北門在身後。路燈一亮一暗。
方閒想起一個數字——三點六年。啟陽市傭兵團的平均存活年限。
剛好比三年八個月短兩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