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方閒從門口看見他們的時候正在算早上那場打架的成本——人均氣勁消耗按市場價折算,大概相當於每人吃了一頓自助餐。不貴,但也不是免費的。巷子裡。十一個人。
比上午多了四個。站位比上午散,壓迫感比上午重。原因站在最前面——一個寬背男人,手臂環在胸前,下巴略揚。他跟後面那群人的差距,大概等於合夥人和實習生的差距。聚竅境中期。而且他的氣勁跟上午那幾個不一樣——上午的人是攻出來的,這個是沉下去的。厚。均勻。站著就是堵牆。
疤臉在他旁邊。右臂還捂著。表情是標準的「我喊人了你看著辦」。
昭寧站起來。
「他們果然回來了。」
方閒合上筆記本。「預算之內。」
他找了位置。
跟上午差不多的邏輯——背後有遮擋,視野覆蓋全場,不擋隊友路線。這次選了石柱另一側。不是講究——下午風向偏了十五度,氣味傳播方向不同,換一邊判斷巷口有沒有人更方便。跟會計換個角度看報表差不多,同一份帳,有時候換個角度能看見不同的東西。
霍磊已經走出去了。
出拳間距一點一秒。比上午快了百分之八。他大概感知到了那面牆的壓力——壓力越大拳越快,跟逾期帳單的催款效率正相關。
「讓開!」
霍磊的嗓門先到。三個驅氣境被他正面壓著退了五六米。像剷雪——效率很高,雪不太願意。
昭逸側翼封鎖。鎮淵槍一橫,兩個想繞後的人同時停步。不是被打到了——是槍桿劃過的氣流告訴他們此路不通。
霍晴沒有衝上去。
她在方閒右前方三米停下。掃了一圈。側過身——面朝戰場,但站位剛好把方閒後方的通道封住了。
沒人分配她這個位置。
方閒覺得霍晴的戰場嗅覺大概可以通過審計師考試——不用教,天生就知道查哪裡。只不過她的查核對象是他。
昭寧的穿雲槍刺出去了。
快。直。路線跟上午打疤臉一樣乾脆。槍尖切入寬背男人的右肩方向。
「嗡。」
槍尖碰到了氣勁。厚的。被擋了。昭寧的手腕承受了反饋力——銳勁刺到了一團均勻的厚實裡面,像拿鋼釘戳棉花牆。力量不是不夠,是被攤平了。穿雲槍的優勢在一點穿透,但對面的厚勁把受力面積攤到了整個防禦面。
那人沒動。手臂環在胸前。
跟審計裡遇到的分散入帳是一個道理——把一筆大額拆進一百個科目,每個科目都在合理範圍內,你查任何一個都沒問題。想穿透,就得找到科目之間的縫隙。
昭寧皺眉。第二槍。換了角度。
被擋了。
第三槍。正面刺。蓄了半秒。力量更大。
「砰。」格擋的聲音比前兩次悶。那人的腳往後滑了十公分。站住了。
他看了昭寧一眼。表情是「就這樣?」——不是挑釁,是評估。防守反擊型的人都有這個表情。等你耗完了,他再動。
「力道不錯。」
他開口了。聲音跟他的防禦一樣——不薄不厚,剛好夠聽見。方閒覺得這句話如果翻譯成績效評估的語言,大概是「尚可,但未達預期」。
昭寧的呼吸快了半拍。第四槍。第五槍。連刺。頻率拉到一秒一槍。
全部被擋。第六槍、第七槍——同樣的結果。
方閒算了一下消耗比。昭寧每攻一次的氣勁消耗大約是對方防一次的一點五倍。照這個速率,她的儲備撐不了十五槍。已經打了七槍了。投入遠高於回報——任何正常的投資人看到這個數字都會建議停損。
他的目光跟著她的槍尖。
第八槍。從下往上撩。非標準技法。昭寧自己的臨場變化。
被擋了。那人的厚勁下移,覆蓋了下半身。切換速度大約零點七秒。
方閒看見了。
厚勁從左切到右的時候有一個空隙。大約零點三秒。舊防禦已經離開,新防禦還沒到位。
他沒出聲。這條路她得自己走。
第九槍。正面刺。昭寧的肩膀繃得太緊了。呼吸比開場快了三成。還能打。但節奏快亂了。
然後——
她停了。
方閒看見她的肩膀垂了三度。呼吸拉長。眼神從對方的臉移到了對方的手臂——不再看人了。在看防禦。
她冷靜下來了。
三秒。
那人的厚勁從左切到正面。零點七秒。中間那個空隙——
昭寧看見了。
第十槍。
跟前面九槍完全不同。沒有蓄力。沒有提速。槍尖不是「撞」上去的——是「滑」進去的。時機卡在厚勁切換的零點三秒空隙裡。銳勁沿著防禦最薄的那一線刺入。
幾乎不費力。
「嘶——」
那人退了三步。右臂上一道槍痕。淺的。但他的表情變了——從「就這樣」變成了「什麼時候」。
昭逸的聲音從側翼傳過來。
「姐!」
一個字。夠了。
方閒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低頭翻了一頁筆記本。
同一場戰鬥的另一邊。
昭逸在側翼掩護。兩個驅氣境一左一右想包夾。鎮淵槍橫擺封左,槍尾頂右。整個過程他的雙腳幾乎沒移動。重心沉在原地,但槍的覆蓋範圍把兩個方向都堵住了。
穩不是靜止。是在外部壓力下不丟根基。方閒掃了一眼。這小子的「攔」不是最標準的版本,但他在變化裡沒有丟掉中軸線。
不夠好。但門檻摸到了。
昭寧那一槍穿過防禦之後,對面的節奏碎了。
厚勁的切換模式被她看穿了。第十一槍找到了同樣的縫。第十二槍逼得對方退到柵欄邊上。他的臉色從「評估」變成了「不對」。
不打了。轉身帶人往巷子深處撤。疤臉跟得最快——受過一次教訓的人跑起來效率最高。
巷子安靜了。霍磊揉了一下指關節,響了兩聲。看了看地上的人數。
「這次打得比上午快。」
方閒覺得他在做業績對比。照這個趨勢,三天之內他會開始用「環比增長」這種詞。
周老闆的店。
「你們等在這兒的?」
「說了會回來。」昭寧把槍收回背帶。
周老闆笑了半天。轉身從櫃子裡搬了一包東西出來。
「不算報酬——算老周的謝意。食材和幾塊靈材。你們看著分。」
方閒打開看了看。靈材三塊。品質中上。肉乾一包。醃菜兩罐。兩條風乾魚。利潤率不高,但誠意不低。
他挑靈材的時候,手碰到了布包裡墊底的一塊東西。
不是靈材。
石質。表面粗糙。紋路深。拿起來掂了一下——比旁邊的靈材重了大約百分之十五。紋路不像自然形成的,更像是刻上去的。但磨損嚴重,邊角鈍了。
方閒翻了一面。
「周老闆。這個哪來的?看起來挺舊的。」
語氣跟他問靈材價格的時候一樣平。
周老闆瞄了一眼。「這個啊。深層區挖出來的。不知道是什麼,擱了好多年了。你要的話拿去。」
「哦。」
方閒把那塊東西放回了布包裡。拿了旁邊一塊靈材。
昭寧在確認報酬。霍磊在搬東西。昭逸在記帳。霍晴在旁邊站著。
方閒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委託報酬。額外靈材折算。今天兩場消耗。淨收入。
「利潤率終於合理了。」
昭寧揉了一下右肩。笑了。
「剛才那一槍的感覺⋯⋯很清楚。」
「恭喜。」方閒合上筆記本。「你們從『很弱』升級到了『稍微沒那麼弱』。」
霍磊的嘴張了一下。
「這叫恭喜?」
「在我的評價體系裡,這已經是大幅上調了。」
昭逸在後面翻了一頁筆記本。沒寫字。方閒餘光掃到他的表情——嘴角往上,跟看到業績報表超預期的客戶差不多。
回客棧的路上。
方閒翻開筆記本。今天的帳目。任務。金額。人員配合。消耗。
他寫了一行新的。
筆尖停在紙面上。墨水往旁邊暈了一點。
劃掉了。
筆蓋扣上。筆記本塞進暗袋。
巷子裡有攤販在收攤。油燈比中午矮了一截。方閒走在最後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