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安站比方閒估的小。
站體面積大約三千五百平米,月台兩座,出站口一個。設計日容量八千人次,但實際客流目測不到一半——這種過度建設的樂觀主義,跟創業公司A輪後租三層辦公樓差不多,都是在為還沒來的人買單。天花板鋼結構跨距不錯,但廊道寬度過剩,顯然也是買單的一部分。「你連車站都要審計。」昭逸背著包走過來。
「看兩眼而已。」
五個人出站。接駁巴士站在東出口外。單程十五塊,五個人七十五——在秘境門口被宰的第一筆帳。方閒掏現金。秘境裡電子支付不能用,先適應。
巴士是中型的,座位間距七十公分,正常人剛好。霍磊坐下去以後兩邊各超出五公分,旁邊的座位自動空了——跟銀行VIP一樣,不用申請,體型到了自然升級。霍晴坐他後面,靠窗,從上車就看窗外。昭寧在前排看手機。昭逸跟霍磊聊小時候的事。
「還記得你把我從樹上推下來嗎?」
「是你自己跳的。」
「我跳是因為你說你接得住。」
「我確實接住了。」
「你用臉接的。」
方閒坐最後一排,靠走道。窗外山路。路面是三級公路標準,但路肩加寬過,瀝青色澤比主路面新,近幾年補的。投入產出比不錯——至少比那個車站的廊道誠實。
四十分鐘。到了。
秘境管理站。
方閒原本沒什麼預期。結果——停車場、候車亭、小賣部、一棟兩層水泥建築。外牆白瓷磚,局部開裂,門口電子告示牌寫著「臥龍秘境管理處」。今日入場人數:一百三十七。
「這跟高速公路收費站有什麼區別。」
「收費站不賣礦泉水。」昭逸指了一下小賣部。
「這裡賣八塊一瓶。比收費站還黑。」他看了一眼價目表。五百毫升的純淨水在外面超市兩塊,到了這裡翻了四倍——秘境的物價管理跟景區一模一樣,都靠你走不掉。
登記處。五個窗口開了兩個。排隊四組。方閒估計等候時間八分鐘,效率大概跟區政府的辦事大廳持平。
表格。身份證號。武者證號。入場目的。預計滯留天數。隨行非修煉者聲明。
方閒在「身份」一欄勾了「非修煉者·隨隊」。「職能」一欄寫了「軍師」。看了一秒。劃掉。改成「會計」。
霍磊探頭:「你幹嘛改?」
「軍師得打仗。我不打仗。」
窗口人員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方閒。
「⋯⋯入場費五十,每天。武者持證免費。」
五十乘三天,一百五。方閒掏錢。
「你是晨曦的。」昭寧說。
「晨曦的會計。會計付自己的帳。」
入口指示牌。山洞方向。牌子下面掛了一塊小告示:「請保管好隨身物品。電子設備進入後失效。離場前務必簽退。」
方閒掃了一眼。記住了。
入口。
就是一個山洞。寬度四米出頭,高度三米。洞口用混凝土加固過,上面嵌了不鏽鋼牌——「臥龍秘境·東門」。
這個門面的設計理念跟他租的那間小套房差不多——外觀不值一提,但日均客流一百三十七人,每人五十到一百五十,保底營收六千八,不算裡面的商業抽成。比他那間小套房值錢多了。
五個人走進去。
通道不長。大約兩百米。地面是原生岩石,被走了不知道多少年,踩得比食堂地磚還光滑。兩側壁面每隔十米一盞油燈——不是電燈。火焰偏了大約十度,有氣流。空氣在變。溫度降了兩三度,濕度上來了,光照掉了差不多一半。
前面四個人或多或少在調整。霍磊放慢了半步。昭寧的手離腰間近了一點。昭逸的頭在左右轉。霍晴的呼吸節奏變了。
方閒走在最後面。步伐間距跟外面一樣。
霍晴回頭看了他一眼。
走到大約一百五十米的位置,方閒感覺到了——不是空氣。是衣服。在動。
T恤的化纖質地軟化、延展。褲子的牛仔布拉長、收緊。鞋底的橡膠消失了,變成布底。像穿了四年的制服突然被HR通知換工裝,而且沒有試穿這個環節。
三秒。
方閒低頭。灰布長衫。束袖。腰間別了一支毛筆。
帳房先生。
他抬頭看其他人。昭寧穿了一套收腰勁裝,深色,束髮帶,配色跟她平時的穿衣風格匹配度極高——秘境的自動裁縫顯然做過用戶調研。昭逸的差不多,但布料淺一些,腰間多了個掛袋,大小剛好放筆記本。霍磊穿了一身寬肩武服,布料繃得很緊。他的上臂在T恤裡就已經勉強了,換了古裝以後左袖接縫線直接到了極限——面料的抗拉強度大概在承受範圍的百分之九十。
霍晴穿的是勁裝束馬尾,簡潔。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把袖口往上推了推。
然後她看到方閒。
霍磊先笑的。八十五分貝在山洞裡產生了回聲。
「帳——帳房先生?!」
「秘境的品味很固執。」方閒拉了一下腰間的毛筆。「而且很準。」
昭逸的眼角在抖。
「你那支筆——」
「帳房標配。比別刀安全。」
昭寧沒笑。但嘴角的弧度不是殺傷力七點五分的那種——大概三分。帶笑的三分。
「很合適。」
「⋯⋯」
「真的。」
霍磊笑完了,擦了一下眼角,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布料發出一聲悶響。
「我這個不錯吧?」
「不錯。」方閒看了一眼他左袖的接縫。「再深呼吸兩次就裂了。」
「⋯⋯」
昭逸這時候摸口袋。拿出手機。
黑屏。
按了三次。黑屏。
「我的資料——」
他的臉經歷了期待、記起、失落三個階段,總計一點五秒。跟期末考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還有三道大題差不多。
「告示牌寫了。」方閒說。「電子設備進入後失效。」
「我知道!但我以為——」
「以為什麼?它會對你的手機網開一面?」
昭逸把手機收進口袋。攻略、截圖、備忘錄。重量一百八十克。功能為零。性價比直接歸負。
方閒繼續走。布鞋底踩在岩石上沒什麼聲音,比運動鞋安靜。唯一的問題是腰間那支毛筆,走一步晃一下,碰胯骨。還沒習慣。
通道盡頭。
光突然亮了。
不是陽光。頭頂是一片淡青色的穹頂光幕,沒有日夜交替,恆定的柔光,大約等於外界陰天的亮度。
他看前面。
眼前是一片依地勢建成的多層商業區——攤販、店鋪、通道、懸掛的木質招牌、人群。靈植攤、武器店、材料行、符紙鋪。修煉者和穿古裝的普通人混在一起走。有人穿制服,是秘境管理方。有人坐在攤位前喝茶。
建材是秘境內的原生石料,不是搬進來的。石料的切割面沒有機械痕跡。風化程度——
跟南渡街地下不一樣。
他繼續走。
穹頂的光照不太均勻,西側比東側亮大約百分之十二。東側攤位的招牌字體大了一號——跟百貨公司地下二層拼命掛大招牌是一個道理,位置不好就靠嗓門補。合理。東側的攤位租金應該便宜一些。
人流密度大約每平方米零點三人,低於啟陽步行街週末的零點七。但這裡沒有逛街的閒人,每個人走路都有方向,停下來就是在交易。消費力肯定高——跟高端建材市場一樣,看著冷清,客單價嚇人。
方閒估算了一下日均交易額。算了。沒有公開財報。不做帳的地方,估算都是浪費感情。
霍磊站在通道出口,嘴張著。
「好大。」
一句等於沒說的話。不過確實——有些地方只能用「好大」概括。就像財報裡偶爾也會出現一句「業績顯著提升」,翻譯過來也是「好大」。
昭逸的手伸向口袋。停了。又縮回來。拍不了。他站在那裡,手懸在半空,像一個被沒收了計算器的會計——明明知道不能用,手還是往那裡伸。
昭寧已經在掃視商鋪了。視線從左到右,從近到遠,效率跟在任務現場一模一樣。
霍晴環顧四周。她看的是人,不是建築。
方閒直接往前走了。
五個人走進集市。
石板路,兩側木質店面,人群在他們身邊分流。空氣裡有靈植的清苦味和什麼東西在煎炸的油香。方閒聞了一下——油溫偏高,食材成本應該不低。但生意很好。跟食堂的黃燜雞窗口一個原理:捨得用油的攤位,排隊最長。
「然後呢。」霍磊跟上來。「去哪買?手機沒了,地圖也沒了。」
昭逸翻了一下手裡的紙筆——方閒在巴士上塞給他的,他差點忘了。上面什麼都沒寫。
方閒從背包最裡面的夾層抽出三張對折的紙。
展開。
第一頁:採購清單。三樣東西的市場價格區間、品質鑑別要點、常見以次充好的手法。每一條後面都標了資料來源——「論壇帖·六月」「管理處公告·三月」「價格推算·基於三個數據點」。
第二頁:集市地圖。商家位置標注。建議採購路線,箭頭標了順序,按地理位置優化,減少走回頭路。旁邊有小字備註:「東北角材料行·步行約十二分鐘。如人流密集加兩分鐘。」
第三頁:出入口管制規則、登記流程、普通人入場的額外手續、離場前簽退時間、緊急情況的疏散路線。最下面一行:「電子設備進入秘境後完全失效。建議攜帶紙質文件。」
手寫。字跡工整。標注清晰。跟他平時交的課堂報告一個格式。
全場安靜了。
昭寧看著那三頁紙。目光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來。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昨晚。」
她沒追問。
霍磊拿過第二頁看了半天。
「⋯⋯你是軍師還是經理?」
「會計。」
「三組。」方閒指地圖。「第一樣需要武者鑑定品質——過期的莖部有灰斑,普通人看不出來。昭寧和霍磊去。位置在主街中段。」
昭寧點頭。
「第二樣在東北角。走路最遠。價格浮動大,需要比至少兩家。昭逸和霍晴去。」
霍晴點了下頭。「比兩家夠嗎?」
「不夠就比三家。記最低價。」
她沒再問。
方閒看了昭逸一眼。「記價格。帶筆。」
昭逸舉起方閒給的紙筆。
「第三樣我去。主街西段。價格敏感。比三家以上。」
「你一個人?」霍磊問。
「買東西不需要武力。需要算數。」
「萬一——」
「主街西段人流密度最高。攤販打我的概率比多收我錢的概率低。」
霍磊想了想。好像沒毛病。
「一個小時。這裡碰頭。」昭寧起身。「走。」
四個人分成兩組。昭寧跟霍磊往主街中段走,兩個人的步伐頻率幾乎一致——任務模式自動切換。昭逸跟霍晴往東北角去,手裡攥著紙筆,邊走邊問霍晴什麼。霍晴沒回頭。
集市的人流從他們身邊分開又合上。四個穿勁裝的年輕武者走進人群。攤販在他們經過的時候讓了半步——跟正和樓下便利店有保全經過時差不多,本能反應。
方閒站在原地。
灰布長衫。毛筆。布鞋。周圍的修煉者從他身邊經過,目光掃一下衣服,移開。帳房先生。大概率只是路過算帳的。不值得多看。
他從暗袋裡抽出採購清單,確認了主街西段的第一家攤位位置。折好,收進口袋。
然後一個人往人群裡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