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一個人走在主街西段。
灰布長衫,腰間毛筆,布鞋。攤販看他走過來,目光先掃衣服——帳房先生。然後移開。帳房先生不買武器,不買靈材,大概率只是路過算帳的。方閒覺得這個識別效率不錯,比穿西裝逛菜市場的辨識度還高。第一個攤位。價格牌。三十五一塊。品相中等。表面有細微風化紋。
第二個。三十八。品相稍好,紋路均勻。
第三個。三十二。
方閒拿起來,轉了一圈。重量跟第二家差不多,表面光澤度比第一家高,紋路走向一致。保存狀態好——濕度控制得當,沒有微裂。品質不亞於第二家的三十八,但標價少了六塊。差價的原因不是東西差,是位置偏。跟商場邊角店鋪的邏輯一樣——租金便宜,售價跟著降。
「老闆。這個三十。」
「三十二。不講。」
「第一家三十五,品相比你差。你標三十二是合理的。但你這塊的品質不亞於第二家的三十八——你壓價是因為位置偏,不是東西差。」
攤販的手從攤位後面收回來。他剛才在摸另一塊——準備推薦的那塊。
「⋯⋯三十一。」
「成交。」
方閒付了現金。石頭用油紙包好,塞進長衫腰間的暗袋——這個位置剛好有口袋。秘境的自動裁縫固執,但實用性不錯。給武者配刀,給帳房配筆和口袋。職業裝的邏輯。
他又走了六個攤位。買了委託要求的數量。每一塊都在預算範圍內,品質穩定,規格命中採購清單的要求。他掂了一下總重量,跟清單標註的偏差在百分之二以內。整個過程跟在超市買雞蛋差不多——看品相,比價格,掂重量,結帳走人。
一個小時。集市中心。石板鋪的小廣場。
昭寧和霍磊先到了,布袋裝著。昭逸和霍晴慢了三分鐘。
昭逸把紙遞給方閒。「比價記錄。」
方閒掃了一眼。密密麻麻。第三家的價格昭逸標了星號,旁邊寫了「老闆態度差但東西好」。字跡潦草,但判斷是對的——態度差通常意味著不靠回頭客吃飯,東西好才能撐住一次性買賣。
霍晴把東西放在石桌上。油紙包的折痕比昭逸的筆跡整齊三倍。
方閒把自己買的放在石桌上。
「三樣齊了。」
他算了一下總帳。
「比預算省了一百八十七塊。」
霍磊看他。
「你連這個也算?」
「職業病。」就像醫生吃飯數別人咀嚼次數,會計離開辦公桌也還是在算帳。
方閒收起紙。準備走。
然後他看見了。
集市深處。主街盡頭往南的轉角。一家老舊的店面。門板是深色木料,磨損嚴重。招牌字跡模糊得幾乎看不清。
門前坐著一個人。頭髮花白。手裡拿著一根長煙管。沒點著。
方閒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個人也抬了一下眼。隔著半條街。然後又低下去了。
「那邊好像有意思。」
昭寧順著他的視線看。
「怎麼說?」
「門板的磨損集中在中段。不是風化——是人手推的。推了很多年。說明那家店開了很久,客人多。但現在那條巷子幾乎沒人走。」
他收回目光。
「一家開了很久、曾經很旺、現在很冷清的店。」這種店要嘛是老闆脾氣差把客人趕完了,要嘛是賣的東西慢慢沒人需要了。不管哪種,都比主街上那些標準化的攤位有意思。
五個人往巷子深處走。
主街到這裡窄了一半。店鋪門面從三米多縮到兩米出頭,招牌從鎏金漆變成手刻木牌。字的大小跟門面成反比——越小的店刻越大的字。跟菜市場角落的攤位掛最大招牌是一個道理——位置不好就靠嗓門補。
方閒掃了兩邊。木框架接縫處有加固痕跡,但用的材料比原裝差兩個等級。維修預算縮減的典型特徵——能修就修,能省就省,直到某天門框塌了才發現省的錢不夠賠。裝修年份比主街早十五年。租金推算——主街的四成。
霍磊走在最前面。肩膀側著才能不碰兩邊的擺架。每走一步,左邊的攤位老闆就往後縮一下——人形避讓裝置,自動感應,無需安裝。
昭逸邊走邊低頭記。紙筆這東西他兩小時前還嫌棄,現在已經進化成隨身器官了。
走了大約五十米。巷子更窄了。兩邊攤位的油燈火焰矮了一截。
霍磊用掌心按了一下太陽穴。
「有點脹。」他低聲說。
昭逸在後面深吸了一口氣。比平常長。昭寧的呼吸節奏調了一下——快了半拍又壓回來。霍晴的步伐沒變,但她右手在身側攥了一下又鬆開。
方閒看了兩邊的油燈。火焰比主街短了大約兩公分。含氧量的問題,或者是燈芯短了,又或者是別的什麼——他不是學化學的。
小巷前方分了個岔。左邊暗,只有一個攤位。右邊亮,門面多。
「走右邊吧?」霍磊說。
方閒往左走了。沒停。沒回頭。
霍晴跟上來。她看了方閒一眼——目光從他的腳到巷子前方劃了一下。
左邊的攤位。木桌。十幾塊材料整齊排列。標牌毛筆字,分三列:品名、等級、價格。其中一塊寫得特別大:「精煉級·品質上」。標注越詳細的商家通常越在意品質,跟財務報告的附注一個道理——願意寫清楚的人,帳面都經得起查。
但有時候也反過來。
方閒停了。
他拿起那塊標著「精煉級」的材料。
石質。表面打磨過。手感光滑。掂了一下。
放回去。
拿起旁邊標著「普通級」的同類材料。掂了一下。
放回去。
又拿起「精煉級」的。看了三秒。翻過來。看斷面。
攤販坐在後面的矮凳上。沒理他。帳房先生看東西很正常——看完會走的。
方閒放下材料。
「老闆。」
攤販抬頭。
「這兩個標錯了吧。」
攤販手裡的茶杯停了。
「怎麼標錯了?」
方閒指了指那塊「精煉級」的。
「精煉級的成本是普通級的三倍。成本高是因為鍛壓工序把雜質擠出去了——密度會提高。同體積下,精煉級的重量至少比普通級多百分之二十二。」
他把兩塊放在一起。
「但這兩個的重量差只有百分之四。」
攤販的茶杯慢慢放下了。
方閒翻了一下「精煉級」那塊的底面。
「還有。精煉級的斷面紋理是放射狀的——高溫鍛壓會改變結晶方向。你這個是平行紋理。」
他停了一下。
「普通級才是平行的。」
兩塊材料並排放在桌上。一個標精煉,一個標普通。品質差不多。價差八倍。
攤販沒說話。
方閒等了兩秒。
攤販站起來。走到桌前。把「精煉級」的標牌翻過去。
「⋯⋯你要哪個。」
「這個。」方閒指了標著普通級的那塊——掂重量的時候他就確認了,這塊的實際品質比標示的稍好。普通級的價格,偏上的品質。跟在主街第三家買的是同一個邏輯——標低不是因為差,是因為賭你不識貨。
「普通級的價。」
「⋯⋯成交。」
方閒付了錢。油紙包好。收進暗袋。比採購清單的預算又省了一筆。
轉過身。
四個人站在後面。表情各異。
霍磊的嘴張著。下巴的角度跟他第一次看到秘境穹頂差不多——都屬於「正在處理」的狀態。
「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昭寧嘴角的弧度不帶殺傷力。是一種「我早說了」的角度。
「他就這樣。」
昭逸低頭。筆記本翻到新一頁。畫了一個星號。沒寫字。星號比平常的大了一倍。
霍晴看了方閒三秒。
「方閒。」
「嗯。」
「你以前學過材料學嗎?」
方閒把暗袋的口繫好。
「都是成本推算。精煉級的成本是普通級三倍,合理利潤率在百分之四十到六十之間。但標精煉賣八倍——利潤率超過百分之七百。」
他拍了拍暗袋。
「利潤率不合理的時候,問題一定在品質標注上。不是東西真的值那個價,就是標籤在說謊。」
霍晴沒追問。
「不錯啊。」
聲音從右邊傳來。
花白頭髮。煙管沒點。從他們走進這條巷子開始,他就坐在那裡。看了全程。
「小夥子,你們是外面來的傭兵團?」
昭寧往前半步。
「是。」
老人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走近兩步。身高不高,但背很直。手上有繭——不是武者的繭,是搬貨的。煙管銅質,擦得比門面乾淨。
「姓周。在這裡開了二十二年。」他看了方閒一眼。「剛才那段——看得過癮。」
方閒沒接話。
「有個事想問你們。」周老闆把煙管換到左手。「最近有人扣了我一批貨。不是搶——說是收代管費。交了錢就放行。」
「什麼意思?」昭寧問。
「我的貨從深層區運到店裡,中間要經過深街區。以前直接走就行了。最近新來了一幫人,擋著。不交錢不讓過。」
「代管費多少?」方閒說。
周老闆看他。
「一萬二。」
「貨值多少?」
「八萬。」
「代管費佔貨值百分之幾?」
「百分之十五。」
方閒沒用計算器。一萬二除以八萬,零點一五。周老闆算得對。
他在心裡對了兩筆帳。第一筆:正常的倉儲代管費率在百分之一到三,物流中轉在百分之三到五。百分之十五不叫代管——叫敲詐。第二筆:周老闆開了二十二年店。二十二年的利潤累積,他不是付不起一萬二。他是覺得這筆帳不該入。
「不合理。」方閒說。
周老闆笑了一下。煙管在手裡轉了半圈。
「帳房先生一算就知道。」
昭寧看方閒。
「能打嗎?」
「先了解情況。」方閒說。他看周老闆。「你的鄰居也被收了嗎?」
周老闆的表情動了一下。
「都收了。」
「費率一樣嗎?」
「⋯⋯不一樣。我最高。」
方閒點了一下頭。
「那就不是測試底線。是針對你。」
周老闆的煙管停了。
昭寧看了方閒一眼。又看了周老闆。
「我們可以幫你看看。」她說。「但具體情況得先摸清楚。」
周老闆點頭。「不急。你們先安頓。明天來找我。」
深街區。客棧。
木門推開。蠟燭已經點了。硬板床。木桌。一條被子。
方閒掃了一眼房間。面積大約八平米。床板厚度兩公分,墊子更薄。蠟燭照度不到二十流明。住宿費一百二一晚,折合每平米十五元——跟啟陽快捷酒店持平,但設施大約差了兩百年。
「蠟燭不夠用。」霍磊的聲音從隔壁穿過木板。隔音效果跟沒有差不多。
「標配一根。」方閒說。「多要的加錢。」
隔壁安靜了兩秒。
「⋯⋯一根就一根。」
方閒坐到床邊。床板回了一聲。不太客氣。
他從暗袋裡把今天買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靈材。油紙包。零錢。排好。然後從背包裡拿出筆記本。
習慣性伸手摸口袋。手機。黑屏。今天早上在巴士上最後刷的那一眼——韓沛發了張古建築特寫,標題「紋路」。構圖不錯。他當時也沒停。
放下手機。翻開筆記本。
今天的帳。靈材採購,完成。材料鋪,省了一筆。碰頭。周老闆。代管費一萬二。貨值八萬。百分之十五。二十二年。新來的人。鄰居都被收了。費率不一樣。他最高。
方閒翻到新的一頁。
寫了三個字。
「不划算。」
蠟燭的火焰偏了兩度。門縫有風。秘境恆溫。但風不恆。
他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枕頭底下。
吹了蠟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