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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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星衝進老戲院時,顏書正在調試放映機。

  膠片在齒輪間沙沙轉動,一束光從鏡頭射出,在空蕩蕩的銀幕上投出模糊的藍灰色方塊。這是《霧港往事》的第一個鏡頭色調測試——霧港的黎明,顏書堅持要用這種像淤血、像即將消散的瘀傷的顏色。

  “不對。”陳星當時搖頭,“霧是白色的。”

  “你看的是表象。”顏書頭也不抬,繼續轉動調色盤,“霧港的霧從來不是白的,是灰的,藍的,紫的。因為它混著煤煙、海水和謊言。”

  那是昨晚九點十五分的事。

  九點四十分,陳星的手機響了。他走到戲院後門接電話,顏書還在跟燈光師爭論某個側光的角度。電話那頭是陳峻,聲音緊繃得像隨時會斷的弦:

  “父親出事了,回主宅。”

  陳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掛掉電話,怎麼衝出戲院,怎麼在顏書錯愕的目光中丟下一句“家裡有事”就跑的。他只記得夜風很冷,霧氣灌進喉嚨,像吞下一口冰渣。

  現在是凌晨五點二十分。

  他坐在主宅客廳的地毯上,頭靠著四姐的膝蓋,眼睛盯著茶几上那個棕色公文包。周律師已經到了,還有兩個穿政務夾克的男人。其中一個陳星認識——張志明,“進步同盟”副秘書長,去年在市政文化獎頒獎禮上見過,那時父親還跟他在台上握手言歡。

  “茶還沒涼,您就上門了。”大哥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陳星抬起頭。陳峻站在客廳中央,背挺得筆直,那身高檔西裝現在皺巴巴的,下擺有深色污漬。但當他說話時,那種氣場讓整個房間的重心都向他傾斜——這就是大哥,即使一身狼狽,也像一頭受傷但依然危險的獅子。

  張志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阿峻,節哀順變。我們是代表市裡來慰問的,陳老是霧港的重要人物,他的意外……我們都很痛心。”

  “意外?”站在香案旁的陳野嗤笑一聲。她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背靠供桌,雙手插在皮夾克口袋裡,“張秘書長,四個狙擊點位,一個內應信標,最後還有個近身補槍的——您管這叫意外?”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陳薇放在陳星頭上的手微微收緊。陳謹推了推眼鏡。陳峻沒動,但眼神銳利地掃向陳野。

  張志明臉色沉了下來:“這位是……?”

  “陳野,老五。”陳野咧嘴笑,露出虎牙,“怎麼,父親沒跟您提過我?也對,私生女嘛,上不了檯面。”

  客廳裡的空氣驟然凝固。

  周律師咳嗽一聲,適時上前:“各位,按照陳老的囑託,我需要宣讀遺囑。”他打開公文包,取出那份厚重的文件,“按照程序,所有潛在繼承人必須在場。請問陳野小姐是否在戶籍名單上?”

  “在。”陳謹開口,聲音冷靜得像在背法條,“父親三年前辦了收養手續,陳野是法律承認的養女。”

  張志明身旁那個年輕些的男人——陳星認出是市府辦公室的劉主任——低聲說了句什麼。張志明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既然是合法繼承人,那我們作為見證方,自然尊重法律程序。”

  陳野又笑了,笑得讓人不舒服。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平板電腦,手指划動幾下,然後把屏幕轉向張志明:“那在宣讀遺囑前,張秘書長要不要先看看這個?昨晚碼頭的監控片段,挺精彩的。”

  屏幕上開始播放影片。

  夜視模式下的碼頭,綠瑩瑩的畫面晃動著。能看見陳天魁在奔跑,然後中彈倒下,嘴唇在動。影片是無聲的,但那種無聲的掙扎比任何聲音都更揪心。

  “這是從哪弄來的?”張志明盯著屏幕,眉頭緊皺。

  “廢棄海關樓,四樓窗口,我用望遠鏡加夜視鏡頭拍的。”陳野收回平板,“距離有點遠,但足夠看清楚——老頭子倒下去之前,說了至少三個字。張秘書長,您猜他說的是什麼?”

  “陳野。”陳峻低聲警告。

  “怕什麼?”陳野挑眉,“反正都要攤牌了,不如攤得徹底點。”她轉向周律師,“周叔,開始吧。我也想聽聽,老頭子給我們這些‘棋子’留了什麼。”

  周律師深吸一口氣,戴上老花鏡,翻開文件第一頁。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繼承法》及相關規定,現宣讀立遺囑人陳天魁先生於2023年8月15日訂立的最後遺囑……”

  聲音在靈堂裡迴盪。

  陳星閉上眼睛。他不想聽那些財產分割、股權分配、不動產歸屬。他腦子裡還是昨晚戲院的畫面——顏書調色時專注的側臉,燈光師不耐煩地抽煙,放映機轉動的沙沙聲。那是他的世界,乾淨的、屬於光影和故事的世界。而現在,他坐在這裡,聽著一個關於金錢、權力和死亡的冰冷文件。

沒有溫度、沒有顏色、沒有希望的黑。


  直到某個詞鑽進耳朵。


  “……血緣關係……”

  陳星睜開眼。

  周律師的聲音還在繼續,平穩、清晰、殘酷:“立遺囑人聲明,陳峻、陳謹、陳星、陳薇、陳野五人,雖法律上為其子女,但均無生物學血緣關係。此聲明已由公證處公證,並經DNA檢測報告佐證……”

  後面說什麼,陳星聽不清了。

  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有一萬隻蜜蜂在飛。他看見周律師的嘴唇在動,看見張志明眼中一閃而過的瞭然,看見劉主任掏出手機悄悄發信息。他看見二哥推了推眼鏡,手指在平板邊緣敲擊——那是陳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他看見四姐放在膝上的手收緊,指節泛白,但臉上依然掛著得體的平靜。

  他看見大哥的背影——僵了一秒,然後更挺直了,像要把脊骨挺斷。

  “根據上述聲明,”周律師繼續,“五位繼承人需簽署《血緣關係法律聲明及繼承確認書》,承認與陳天魁先生為養父母子女關係,並自願以此身份繼承遺產。若拒絕簽署,視為自動放棄繼承權。”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五份文件,攤在茶几上。

  白色封皮,黑色標題,像五張訃告。

  陳野第一個動。

  她大步走過去,抓起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份,嘩啦啦翻到最後一頁,看都沒看條款,直接從口袋裡掏出筆——那是一支廉價的中性筆,筆帽上還有牙印——在簽名欄龍飛鳳舞地寫下“陳野”兩個字。

  “陳野!”陳薇低聲喝止。

  “幹嘛?”陳野把筆扔回茶几,筆在玻璃面上彈跳兩下,“老頭子的錢,不拿白不拿。至於我是誰生的——”她咧嘴笑,但眼睛裡沒笑意,“關我屁事。”

  陳峻第二個走過去。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鋒上。他拿起最上面那份,翻開。條款很簡潔:承認與陳天魁無血緣關係,自願以養子女身份繼承遺產,永不就此提出異議或訴訟。底下是父親的簽名,日期是三個前。

  三個月。父親那時就知道自己會死?

  他拿起筆。筆很沉,是父親書房那支萬寶龍,他小時候偷偷拿來玩,被打得三天坐不下去。筆尖劃過紙張,留下“陳峻”兩個字。字跡很穩,比他想象的穩。

  陳謹第三個簽。他的筆跡工整得像打印出來的,每個筆畫都恰到好處。簽完他推了推眼鏡,看向陳薇。

  四妹走過去,裙擺掃過地毯,沒發出一點聲音。她簽字時微微俯身,珍珠耳墜輕輕晃動。簽完,她直起身,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剛簽完一份無關緊要的購物清單。

  只剩下陳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像針,扎在他皮膚上。他想起十四歲那年,學校話劇社演出,他演一個失去父親的王子。上台前他緊張得想吐,父親在後台拍拍他的肩,說:“怕什麼,你是我陳天魁的兒子。”

  原來不是。

  從來都不是。

  “阿星。”陳薇輕聲喚他。

  陳星站起來,腿在發軟,但沒摔。他走過去,拿起筆,手在抖。筆尖懸在紙上,墨水滴下來,暈開一個小黑點。

  “簽吧。”陳峻說,聲音嘶啞,“簽了,你還是陳星。”

  陳星抬起頭,看向大哥。陳峻的眼睛裡有血絲,有疲憊,還有一種他看不懂的東西——像某種決心,又像某種告別。

  他簽了。字跡歪歪扭扭,像小孩寫的。

  周律師仔細檢查五份文件,點點頭,收進公文包。他又取出一串鑰匙,放在茶几上。

  “這是主宅所有鑰匙,以及三個保險櫃的鑰匙。保險櫃密碼分別是各位的生日——當然是法律文件上的生日。”他頓了頓,“陳老交代,簽完字後,各位可以去書房。他在那裡給每人留了……另一樣東西。”

  說完,他微微躬身,轉向張志明:“張秘書長,我的任務完成了。後續法律程序,我會與各位繼承人單獨對接。”

  張志明點點頭,臉上堆起職業性的沉痛:“周律師辛苦。陳老真是……思慮周全。”他轉向陳家人,“各位,節哀順變。市裡會全力支持陳家度過這個難關,有任何需要,隨時聯繫我辦公室。”

  陳峻送他們到門口。張志明臨上車前,忽然壓低聲音:“阿峻,碼頭的事……同盟裡有些聲音,說趁著現在調整期,該重新規劃港區功能。你怎麼看?”

  陳峻臉上沒什麼表情:“父親頭七還沒過。張叔,有些事,不急。”

  “是不急,是不急。”張志明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就是提醒你,霧港的規矩,你是懂的。船大,不好掉頭啊。”

  車駛離了。尾燈在晨霧中拖出兩道紅色的光暈,很快被吞噬。

  陳峻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客廳裡,陳薇在指揮傭人換香燭。陳謹在打電話,語氣冷靜得像在談別人的生意。陳野不見了——大概是回她那個情報窩點了。

  陳星還站在茶几邊,盯著自己剛才簽字的地方。墨水暈開的黑點,像一個小小的傷口。

  “阿星。”陳峻走過來,手按在他肩上,“去書房吧。看看父親留了什麼。”

  陳星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的:“大哥……你真的早就知道?”

  陳峻沉默了幾秒。“我猜過。”他最終說,“父親對我們五個……態度差別太大。不像對親生孩子。”

  “那為什麼還要簽?”

  “因為不管血緣有沒有,這三十年的父子是真的。”陳峻的聲音很低,“他養大我們,教我們,也利用我們。但這就是陳家。你要麼接受,要麼離開。”

  離開?陳星茫然地想。他能去哪?戲院?顏書身邊?可那三千萬的電影資金是父親的錢,顏書的製片人夢是靠陳家的黑錢撐起來的。他早就離不開了。

  書房在二樓東側。

  五人陸續走進去——陳峻、陳謹、陳薇、陳星,陳野不知何時也出現了,靠在門框上。

  房間裡滿是父親的痕跡:紅木書桌,頂天立地的書架,牆上掛著霧港的老地圖。桌上很乾淨,只有一盞檯燈,一個筆筒,和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年輕時的陳天魁,抱著一個嬰兒。嬰兒的臉被遮住了,只能看見襁褓的淡藍色布料。

  陳峻從沒見過這張照片。

  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第一個抽屜是空的。第二個抽屜也是空的。第三個抽屜裡,躺著五個牛皮紙袋。

  和保險箱裡那些信封一樣的材質,但更大,更厚。

  每個袋子上還是那五個字:峻、謹、星、薇、野。

  陳峻拿出寫著自己名字的那個。袋子沒封口,他倒出裡面的東西——不是信,是一沓照片。

  最上面一張,是個年輕女人,抱著嬰兒站在一棟老房子前。女人很瘦,臉色蒼白,但笑得很溫柔。照片背面有字:

  “林秀雲,1987年4月。你的生母。”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霧正在散去,露出北山下霧港朦朧的輪廓——港口、河流、山巒,還有那些藏在晨光中的秘密。

  陳家的五個子女站在父親的書房裡,手裡拿著各自的紙袋,像五個剛剛拆開命運禮物的孩子。

  只是這份禮物,裹著血,帶著刺。

 而遊戲,才剛剛開始。

五個已長大成人能各自獨當一面的陳家子女,在這一刻又彷佛回到那需要人安慰撫持的小時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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