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在身後緩緩咬合,最後一聲沉重的金屬碰撞聲消失後,周遭陷入了一種絕對的靜謐,只有遠處管線中流動的液體發出微弱的絲絲聲。
林曉沒有立刻走動。她站在入口處,環視著這間被時光封存的地下堡壘。
這裡的照明不依靠電燈,而是牆上鑲嵌的幾支玻璃管,裡頭閃爍著微弱的、不穩定的紫色光芒。光線拂過那些巨大的黃銅齒輪與厚重的黑檀木家具,將陰影拉得極長。在工作室的中央,一台巨大的、由無數精密槓桿與轉盤組成的差分機正緩慢運作著,節奏卻莫名的雜亂無序。牆上堆疊著無數泛黃的羊皮紙,邊緣因為年代久遠而捲曲,上面密密麻麻地畫著地圖與奇怪的星象座標。
這裡像是一座十九世紀的瘋狂科學家實驗室,卻又透著一股比歷史更久遠的神聖感。
「把東西放下吧。」老喬隨手將黑傘掛在牆邊的鑄鐵鉤上,褪下那件濕冷的厚重外套,露出一件質地粗糙充滿皺褶,與這個環境充滿矛盾的現代灰白色襯衫。
林曉侷促地走向那張黑檀木大桌,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布包放到桌面上攤開。她看著老喬在一堆雜物中翻找著,抽出一條毛巾遞給了他,「先擦擦。」
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有些單薄:
「你……到底是誰?剛才那些人說你是……一級干擾源?還有這座車站,這一切都不可能出現在台北車站的地底下。」
老喬停下手中的動作,走到操作檯旁,點燃了一盞能核煤油燈。火光映照在他那張充滿溝壑卻眼神深邃的臉上。
「名字只是標籤,對妳們來說,意義會隨著時代改變。」老喬轉過身,靠在工作檯邊,語氣平淡得像是談論天氣,「如果妳需要一個具體的概念,我來自天狼星,一個在妳們視線之外的高維度文明。我在這顆星球待的時間……比這座盆地形成的歷史還要長一些。」
林曉倒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退後半步,「外星人?」
「我不喜歡那個詞,那太過充滿電影的廉價感。」老喬自嘲地撇了撇嘴,「在蘇美,有人叫我恩基;在妳讀過的華夏歷史裡,我曾被稱為伏羲,也曾被人叫過倉頡或大禹。我參與過這座城的規劃,也修過幾次斷裂的地脈。」
他頓了頓,看著林曉近乎當機的表情,語氣稍稍放軟:「但現在,我只是大稻埕一個修鐘錶的大叔,妳可以跟鄰居一樣,叫我老喬就好。」
林曉覺得腦袋裡像是塞進了一台運作過熱的電腦。恩基?伏羲?這些神話中的名字與眼前這個會抱怨沒吃到麻油腰子的大叔疊加在一起,產生了一種極度荒謬的現實感。
「所以……神話都是真的?」林曉喃喃自語,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
「神話只是後人用有限的詞彙,去解釋他們無法理解的高階技術。」老喬擺了擺手,顯然不想在這些細節上多做糾纏,「我對妳透露這些,是因為妳今天帶著這個東西踏入了須臾,產生了你沒察覺到的變化,讓妳已經無法再當一個平凡人,至少在我找到原因之前。」
老喬往前走了一步,單片放大鏡下的目光如炬,彷彿能看透她的骨骼與血脈。
「現在,換我問妳了。」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妳是誰?」
面對老喬那雙彷彿能剖開靈魂的眼睛,林曉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她張了張嘴,聲音聽起來有些陌生:
「我……我只是林曉。我出生在台北,大學學的是文獻修護,現在在圖書館工作。我爺爺留下了那間破舊的裝訂鋪,這塊青銅磚……它只是我爺爺拿來壓紙的紙鎮。今天是我這輩子遇到最瘋狂的事了。」
林曉說得很慢,語氣中帶著一種近乎空白的茫然。
老喬盯著她看了很久,單片放大鏡後的眉頭微微皺起。這份履歷太過平凡,平凡到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難道這場足以擾動因果軌道的地震,核心並非這個女孩,而是那塊死物?
他移開視線,將目光轉向黑檀木桌上那塊被法蘭絨包裹的青銅磚。鏽跡斑斑的饕餮紋路在煤油燈下隱約透著暗紅,像是某種陷入深眠的器官。
「如果是這樣,那這就是一場極其罕見的『必然偶然』了。」老喬低聲呢喃,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那你剛剛做的那些……」林曉見老喬神色緩和,勇氣稍微回升了一點,她急切地比劃著,「你在店裡貼的紙片、還有那個在地板上發光的陣圖……那些是法術嗎?還是魔法?原來世界上真的有超能力?」
老喬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隨手從工作檯上拿起一張未使用的泛黃符紙,指尖在上面那種奇異的纖維質地上滑過。
「超能力?魔法?那是妳們人類因為無法理解原理,才發明出來的浪漫詞彙。」老喬隨意地將符紙拋回桌上,「在第三代文明——也就是妳們傳說中的亞特蘭提斯之前,人類的能力遠超妳的想像。那時候的人類不需要語言,意識就能直接對接;不需要工具,光靠聲頻音波的共鳴就能搬運巨石、切開山脈。」
林曉聽得目瞪口呆,這些話比剛才的外星人告白更讓她震撼。
「但地軸偏轉後,一切都毀了。能量場混亂,人類失去了與地脈共振的能力,基因被強行修改,大腦使用率大幅下降,壽命縮短到只剩下幾十年。」老喬轉過身,指著牆上那台運作中的差分機,「妳剛剛看到的『法術』,本質上只是對殘存能量的精確操作。」
他拿起一支前端沾著閃爍流質的毛筆,在空中虛劃了一下。
「你可以想像,咒語其實是特定的聲頻頻率,用來啟動環境中的能量包。而符紙……」他點了點那張發黃的紙,「這本身就是一種特殊的導能材質。上面的符文不是隨便亂畫的,它是流質電子構成的『電路圖』。只要我賦予一個正確的啟動能源,它就會按照電路路徑產生特定的物理效果——定身、起火或是排斥力。」
「所以,我不是在施法。」老喬看著林曉,語氣冷靜得像個物理老師,「我是在這間已經斷電的廢墟(地球)裡,利用一些老舊的電池和手電筒,在幫妳們找一條生路而已。」
老喬說完,轉身走向那張黑檀木大桌。他的注意力已經重新回到了那塊青銅磚上,單片放大鏡下的鏡面折射出嚴肅的光。
林曉愣愣地拿起桌上那張黃紙。紙張的觸感很奇特,不像一般宣紙那樣脆弱,反而帶著一種微微的韌性,摸起來竟有一種像是在觸碰某種乾燥皮膚的錯覺。她低下頭,指尖下意識地沿著那些硃砂般的流質線條緩緩劃過,腦子裡還在消化老喬剛剛說的「電路圖」理論。
「只是電路圖嗎……」她輕聲呢喃。身為古籍修護員,她習慣了用指尖去感受文物的靈魂。
就在此時,老喬正彎腰從抽屜裡取出一個閃爍著微弱藍光的高頻掃描儀,準備對青銅磚展開研究。
在昏暗的煤油燈影下,誰也沒有注意到,當林曉的指尖停留在符文的一個轉折節點時,那張沉寂的黃紙竟像是感應到了某種微弱的電壓。
「嗡——」
一道極其細微、幾近透明的白色光芒,在林曉的指尖與紙面接觸的位置轉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