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香氣在大理石櫃檯上擴散開來,那是一種帶著微微苦澀、卻極其純粹的氣息,與這間店裡陳舊的機油味混合出一種奇異的安寧感。
老喬將一只白瓷杯推到林曉面前,杯中的黑色液體表面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外頭的雷聲傳來一陣沉悶的「轟——隆——」,重重地敲擊著屋頂,但咖啡依然穩如鏡面。林曉接過杯子,冰冷的手指被杯緣的熱度燙得縮了一下,那種暖意順著指尖爬上肩膀,讓她緊繃的肌肉終於鬆弛了下來。
「謝謝……」林曉小聲說著,視線卻不由自主地被老喬的雙手吸引。
那雙手不像是老人的手,指節修長、穩定得令人心驚,他在櫃檯後鋪開一塊深藍色的絲絨布,動作輕柔得像是要迎接某種易碎的神蹟。
「放上來吧。」老喬說。
林曉深吸一口氣,將那件沾滿雨水的法蘭絨襯衫解開。隨著厚重的布料層層褪去,那塊青銅磚終於在大理石檯面上露出了全貌。
在「須臾」鐘錶店獨特的、如同星光般的暖色燈光下,這塊青銅磚展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是一塊長約 30 公分、寬 15 公分的矩形青銅厚塊,與其說是器皿,不如說更像一塊用來築造神廟底座的「青銅磚」,表面佈滿了紋路,那些紋路因為長年在地底受潮,被厚厚的暗紅色與翠綠色鏽跡覆蓋,側面刻有幾行深淺不一古文。
「這是……西周晚期的銘文磚?」老喬俯下身,單片放大鏡的鏡片折射出冷冽的光。
林曉指著青銅磚表面那張猙獰的臉孔,「我查過資料,這上面的饕餮紋屬於西周晚期的風格,那種粗獷的勾連雷紋很像是周宣王時期的工藝。但奇怪的是,西周很少有這種規格的『磚』,通常只有宮殿地基或是大型祭壇才會用到青銅來做支撐。」
老喬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凹凸不平的紋路,眼神深邃,「確實,現實考古中,這種規格的青銅建築構件極其罕見。妳看這上面的大篆銘文,字跡雖然模糊,但結構卻異常嚴謹。如果拿到故宮去鑑定,那些專家可能會為它吵上幾年,爭論這到底是某個失傳神廟的基石,還是某種尚未被發現的禮器。」
「但我總覺得它不只是金屬。」林曉壓低了聲音,有些猶豫,「在修復組工作時,我處理過很多青銅器,它們是死的、冷的。但這塊磚……有時候我總覺得它的鏽跡在移動。當我靠近它時,耳膜深處會有一種「嘶——嘶——」的底噪聲,像是有無數極微小的蟻群在金屬表層下爬行。」
老喬沉默了片刻,正要開口,一陣突如其來的聲音打破了店內規律的滴答聲。
「嗶、哩、哩——嗶、哩、哩——」
那是極其單調、甚至有點刺耳的電子合成鈴聲。在這一間擺滿了古董鐘錶與精密儀器的店裡,這聲音顯得荒謬且滑稽。
老喬愣了一下,手伸進寬大的工作褲口袋裡,掏出了一支磨損嚴重、螢幕微弱閃著綠光的 Nokia 3310。
林曉有些錯愕地看著這支「骨董」。在這個智慧型手機幾乎要取代大腦的時代,看見一個能操控符紙的奇人使用這種只能通話與玩貪食蛇的舊手機,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老喬按下了接聽鍵,並未避諱林曉。
「老謝,說。」
電話那頭傳來老謝焦急且低沉的聲音,即便沒開擴音,在安靜的店內依然能聽到那急促的語氣:「老喬,剛剛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好像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還有,你那邊出事了。我的人剛收到消息,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個盲區暴露了,光明會的幾名特務已經進入大稻埕區域,看他們封鎖的範圍,恐怕目標是衝著你去的。需要我們出手嗎?」
老喬的眼神在瞬間冷了下來,他轉頭看向櫃檯上那塊正隱隱散發紫紅微光的饕餮磚。
「我知道了。這點小事還用不著你們,空間盲區應該已經恢復了,我先去備用工作室避風頭,晚點記得來幫我的店善後一下。」老喬冷靜地掛斷電話,將這支耐用且絕對無法被遠端監控的手機塞回口袋。
「這位小姐,看來妳帶來的這個遺物,比我們想像中還要受歡迎。」老喬站起身,順手拿起了靠在櫃檯邊的那把乾爽黑傘,「咖啡先放著,有人不請自來,我們得先換個地方。」
與此同時,在大門外三道黑影擋住了街燈的餘光。他們穿著剪裁冰冷的黑色西裝,在傾盆大雨中緩步前進,那種肅殺的秩序感與大稻埕混亂的年貨氣息格格不入。
為首的黑衣人輕點耳旁,「已發現能量異常干擾區域,偵測發現屋內有一名正常女性和一名高維生命體,推測應該是我們的目標,請求允許進行捕捉程序」。
耳機內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干擾聲——「滋、滋——」,隨後是一個如同野獸撕裂喉嚨般的沙啞聲音,帶著扭曲的金屬顫音,艱難地擠出兩個字:「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