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很深。
走廊的燈泛著昏黃的光,將Bonnie的影子拉得細長。
她站在門前許久,鑰匙握在手心裡,冰涼得像是尚未融化的雪。她曾無數次推開這扇門——
笑著的、疲憊的、甜蜜的,可從來沒有一次,像此刻這樣,帶著沉重、帶著不安與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才終於將鑰匙插入鎖孔。
門被輕輕推開。
屋內沒有開燈,只有客廳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點城市霓虹。
熟悉的家具輪廓在暗影中安靜地佇立著,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洗衣精氣味與香草氣息——那是Emi喜歡的味道。
她拖著行李進門,動作極輕,像怕驚醒什麼。
客廳茶几上擺著一杯早已冷掉的水,旁邊還放著沒吃幾口的餅乾。
Bonnie怔怔地看著。
她想像得出來,Emi坐在這裡等她的模樣。
想她等到夜深,等到手機螢幕一次次亮起又暗下,等到連呼吸都變得疲憊。
Bonnie忽然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再往裡走。
可她還是走了。
腳步聲放得很輕,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愧疚上。
房門半掩著。
她停在門口,心臟跳得很重。
然後,緩緩推開。
-
床上那道身影蜷縮著,只一眼就刺痛她的心。
Emi整個人縮在被子裡,背對著門,雙膝抱得很緊,把自己包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裡。
她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蹙,睫毛微微顫動,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壓抑。
月光透過窗戶落在她的側臉上,那裡,是尚未乾透的淚痕。
Bonnie的心幾乎在那一瞬間塌陷。
她慢慢走近床邊,彎下身。
這段日子以來的距離、恐懼、逃避,在看到Emi時全數崩解,被隨之而來的心疼取代。
她從不希望,讓眼前的人變成這樣。
那個總是笑著靠近自己的人、那個給予自己足夠空間與溫柔的人、那個明明敏感卻努力假裝堅強的人。
如今,連睡覺都無法安心。
Bonnie伸出手,指尖停在半空,遲疑了幾秒,才輕輕替她拂開臉頰旁凌亂的髮絲。
「對不起......」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她坐到床沿,掀開被子的一角,慢慢地、極其小心地將Emi擁進懷裡,動作溫柔得像在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那具柔弱的身體很冷。
Bonnie抱著她,將臉埋進她的髮間,熟悉的牛奶麝香氣息讓她鼻尖一酸。
這個擁抱太熟悉了,熟悉到她幾乎想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只想好好感受她的溫度。
她忽然恐懼起來。
如果有一天,她再也聞不到這個味道呢?
如果這個人,真的離開了自己呢?
這不是她想要的。
從來不是。
可懷裡那不安的顫抖提醒著她——有些事物,已然崩塌。
Emi在半夢半醒間動了一下。
她的睫毛輕顫,喉嚨發出很輕很輕的聲音,像在確認什麼。
Bonnie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動,只是克制地抱著她。
幾秒後,Emi慢慢睜開眼。
她的目光帶著濃濃的迷離與疲憊,像是還沒從夢裡完全醒來。
她看著眼前的人,停頓了幾秒。
然後,那雙眼睛裡浮現出熟悉的柔軟。
「......Bonnie?」
即使已經傷痕累累,可面對自己深愛的小女孩,她仍舊想給予溫柔。
Bonnie喉嚨發緊「嗯,我回來了。」
Emi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帶著苦意。
「又夢到妳了......」她低喃著。
「這次的夢,好真。」
Bonnie的心狠狠一抽,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Emi已伸出手,指尖顫抖地撫上她的臉頰。
那觸碰很輕,像怕一用力夢就會碎掉,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Bonnie的臉側,眼神溫柔得讓人心碎「......這次,不要這麼快醒來好嗎?」
Bonnie的呼吸亂了,她想說這不是夢,想告訴她自己真的回來了,可聲音卻卡在喉嚨。
Emi忽然湊近。
她輕吻上Bonnie的唇,動作極其溫柔,不帶索求,不帶怨懟,只有滿滿的思念。
Bonnie僵住了,她將人抱得更緊。
唇分開時,Emi的眼淚已經滑落。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將臉埋進Bonnie的肩頸,壓抑著聲音,一聲一聲地嗚咽。
那種努力忍住的哭泣,比崩潰更痛,每一聲都像刀子,緩慢地劃進Bonnie的心裡。
「對不起...對不起...」除了這句話,她無法再說些什麼。
可Emi卻輕輕搖了搖頭,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方才開口。
聲音破碎,卻努力維持平靜「是我貪心了。」
「或許,我該主動離開......」
「這樣對我們都好......」
Bonnie的心臟幾乎停止。
她想立刻否認,想說不是,想說不要走,想說我愛妳。
可Emi的聲音太平靜。
平靜的可怕。
那不是威脅,不是質問,只是在替她那傷痕累累的心找一個出口。
Bonnie張開嘴,發現自己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頓時心亂如麻。
而懷裡的人卻已經慢慢安靜下來。
多日未曾好好睡過的疲憊,在情緒宣洩後迅速席捲而來。
Emi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她還維持著抱著Bonnie的姿勢,手指卻無力地鬆開。
就這麼睡著了。
Bonnie不敢再動,也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抱著她流淚。
心臟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Emi總是對自己這麼溫柔,為了自己不斷退步、不斷犧牲。
甚至覺得,如果放手能讓自己不再為難,那她願意離開。
可自己卻從未替她想過。
這人,將全部的溫柔留給自己,卻對自身殘忍到令人心痛。
Bonnie低下頭,吻去她臉上的淚水。
「P'mi...怎麼這麼傻.....」她的聲音發顫。
「我如何值得被這樣的妳深愛......」
難道,自己真的應該放手嗎?
可是,如果Emi離開比較好,心臟為什麼會這麼痛?
她傷了她,傷得很深很深。
不是因為選擇,而是因為遲疑;因為讓她獨自懷疑、獨自害怕、獨自等待。
Bonnie將人抱得更緊,像是想彌補什麼。
她沒有睡,而是整夜看著懷裡那張憔悴的臉。
她想,她必須要守住這個人。
她不該再讓她一個人承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