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惜，事情並沒有如克羅所願的那樣提早下班。
這場搜救行動，仍然在泥濘與焦土中漫長地推進著。直到行動進入第三天，當搜救大隊的邊緣幾乎要觸碰到那片令人不安的魔物地界時，才終於有要撤退的跡象。
這三天的成果談不上好。數個搜救小隊接連遭受了零星的襲擊：成群結隊、懂得包抄戰術的魔狼哥布林騎兵；不再亂吠，而是沉默潛行、精準突擊的賽伯拉斯小隊。
儘管在各隊長的拼死抵禦下傷亡人數尚在控制範圍，但這份戰損比看在有心人眼裡，顯得極其「不划算」。
倖存者意外地不少，大多躲在地窖、地下室、洞窟等角落。
據部分還能說話的倖存者所說，他們的村落被一大群魔物襲擊，當時尚未離開或鄰近的冒險者有的逃跑，有的替他們斷後。
收穫與損失不成正比。
具備成長潛力、未來可期的冒險者戰力；失去勞動能力、甚至連神智都已經崩潰的無能者平民。
絕大部分被救出的倖存者，在恐懼中徹底瘋掉了，只是重複著無意義的囈語，無法提供任何關於「魔王」或襲擊者的有效情報。
這是一場在高層看來毫無意義，甚至可以說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戰略失敗。
克羅站在返程隊伍的末尾，他沒有看那些哀嚎的傷員，而是抬起頭，望向魔物地界的方向。
那裡的天空與雲層，因為極厚的魔力濃度，呈現出一種詭異、壓抑且紫得發黑的色澤。
在帝國的眼裡，希望鎮公會這次的「擅自搜救」導致了不必要的戰力損耗。
「漢斯會長的職位，看來是坐不下去了。」
「前輩……」諸星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在克羅身邊，他的筆記本上沾滿了乾掉的泥點，「我們真的……救到人了嗎？」
看著諸星那雙充滿自我懷疑的眼睛，克羅罕見地沒有毒舌和敷衍。
他們的小隊也救了幾個人，拜克羅所賜，沒有魔物敢靠近他們的所在地，鄰近的幾個小隊也因此受惠，完全零傷亡。
「那些不是我們該煩惱的。」克羅淡淡地開口，「你的工作已經做到了，沒有失誤、沒有遺漏，這就夠了。」
諸星看起滿滿一袋的樣本採集成果，眼裡還帶著疑惑。
啪——
「你一個圖書管理員想這麼多做什麼？」克羅輕拍了諸星的後腦勺一掌，「以後沒事別再申請出來了，回去公會好好當個內勤人員吧。外面的世界沒你想得那麼浪漫。」
諸星摸著隱隱作痛的頭，有些委屈地喃喃自語：「難得那個女人不在……」
「你說什麼？」
「沒、沒事，我知道了......」諸星趕緊抱緊他的採集袋，縮了縮脖子快步跟上漢斯的腳步。
最後望了一眼魔物地界，以人類的視線範圍看去，邊界的外圍空無一物，安靜得有些詭譎。
「試探——對象是我，人類是順便的嗎……」克羅暗自想著。
如果薇爾薇特說的是實話，這個來路不明的「新魔王」大概是故意搞出這麼大的動靜。
在那傢伙眼裡，燒毀人類的村莊、屠殺平民，大概都只是為了引起某人的注意，並藉此觀察他的反應、鎖定他的具體位置。
在邊界全線發動這種毫無戰略意義的「焦土作戰」，除了徹底惹怒人類以外，唯一的價值就是逼出那個藏在人群中的「前任者」。
克羅煩躁地抓著那一頭亂髮，臉上的死魚眼寫滿了嫌惡。
「一群傻瓜什麼不學，和人類學會玩心機，像以前那樣蓋座塔，讓人類組隊一層一層打上去不好嗎……」
高傲的惡魔們，又是扮演什麼角色呢。
「說起來，那群惡魔以前還比較可愛呢。雖然嗜血、狂妄，但至少表裡如一。現在也學會當起幕後黑手這一套了嗎？」
克羅嘆了口氣。
雖然他很想縮回自己的殼裡，秉持著「只要不牽扯到自己就不多管」的準則過活，但顯然這是不可能的。
無論這位新魔王是出於崇拜、想要求教，還是打算徹底「清理」掉這位前任者，這場「王見王」的劇碼都已箭在弦上。
兩位魔王相遇，絕對不可能有和平相處的選項。
在他漫長的就任魔王的歲月裡，也曾有過無數不長眼的挑戰者，儘管是克羅自己拋下一切、撒手不幹，。
而他之所以能坐在那座王座數千年之久，憑藉的從來不是慈悲。
王有王的驕傲。
王不容許質疑，不容許背叛。
甚至是......贗品。
克羅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深邃。
「前輩？你剛剛說什麼？」走在前面的諸星回過頭，一臉疑惑地看著他。
「沒什麼，在算我的加班費大概有多少。」克羅瞬間恢復了那副無精打采的模樣，雙手插在口袋裡，踩著破碎的夕陽殘影踏上歸途。
一回到鎮上，克羅便發揮了極致的「推託神功」，將一切瑣碎的報告事項與物資核對全都扔給了領隊漢斯。
他一邊扯著嗓子高喊著：「沒人權啦！連續加班超過七十二小時會死人啦！」，一邊理直氣壯地要求下班，其餘免談。
留在公會駐守、沒參與搜救的查爾斯主任看著克羅那對深如黑洞的黑眼圈，無奈地揉著太陽穴，只好揮揮手示意他趕緊滾蛋。
然而，克羅並沒有回家補眠，而是快馬加鞭地趕往莉莉家中。
他必須親自將莉莉還活著的消息，告訴那位已經擔驚受怕一整周、眼淚都快流乾的瑪莎伯母。
儘管克羅早就知道莉莉沒有危險，但無法和其他人解釋為什麼他會知道，而這場搜救的結果倒是給了他一個好理由。
事實上，莉莉並不在這次被找回的倖存者名單中。
據薇爾薇特所說，莉莉的位置在禁忌山谷，離莉莉她們的小隊所接的任務所在地可可亞村，差了十萬八千里。
在邊境，這座山谷被稱作「禁忌」是有原因的。
在靠近邊界的人類地界中，有許多領土是從魔物手中奪回來的。
但在奪回之前，誰也不知道那些土地曾被魔物拿來舉行過什麼邪惡儀式，或者被當作何種怪物的巢穴。
儘管教廷曾派遣大量的牧師與服事進行淨化，但某些地方的陰影始終無法徹底根除。
這些地方往往會因為殘留的魔力，不斷滋生出新的魔物，進而演變成冒險者口中那種用來「固定刷怪」的地下城或洞穴遺跡，這也是冒險者的收入來源和目標。
禁忌山谷就是其中之一。
據說千年前，一場魔物和人類的戰爭在那座山谷爆發，兩方留下的鮮血和屍體引出了某種古老的存在，山谷內所有生靈在古老存在出現的那一刻瞬間被一同消滅。
龐大的怨念與未散的惡意在那裡凝結，成了不死生物繁衍的溫床。
無數的骷髏、食屍鬼、甚至是具備神智的死靈法師在此出沒。
即便帝國軍曾發動過數次大規模清剿，依舊無法根治。
最終，這座山谷成了名符其實的禁區。
不死生物受限於活動範圍無法離開山谷，而人類也沒興趣再投入昂貴的戰力去清理那片焦土，於是便乾脆不管了，任由其在邊境的一角腐爛。
「莉莉那傢伙要是醒著，不知道會不會被那堆骨頭架子嚇暈呢。」
克羅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惡劣的笑意，隨即收斂神色，輕輕敲響了莉莉家的木門。
不久後，門扉緩緩開啟。
開門的是瑪莎伯母，平日裡那張慈祥的臉孔此刻顯得極其憔悴，眼窩凹陷，顯然這幾天都未曾合眼。
一見到克羅，瑪莎伯母像是從他那張疲憊的死魚眼中讀出了什麼噩耗一般，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猛地摀住嘴，膝蓋一軟跪倒在地，積壓多日的淚水如同決堤般洶湧而出。
「不……不……我的女兒……我可憐的莉莉……」
糟糕，誤會大了。
克羅原本因為要告知「好消息」而準備好的輕鬆表情瞬間僵在臉上。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副剛從前線回來、滿身泥濘又頹廢的模樣，在一個焦慮的母親眼裡，簡直就像是來報喪的烏鴉。
「瑪莎伯母！妳誤會了！快起來！」克羅慌忙蹲下身子扶住她，語氣急促地解釋道：「莉莉沒事！她真的沒事！她只是……只是因為公會還有一些程序要走，暫時還回不來。被找回來的冒險者都得留下向公會交代一些事情，程序繁瑣得很，所以才沒辦法立刻見妳。」
「欸？真的嗎？」瑪莎伯母止住了哭聲，像是在深淵中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滿懷期望與惶恐地望著克羅，「克羅……你、你不要騙我……這不是在安慰我對吧？」
「當然是真的！誰都知道我這個人最懶了，連編謊話都嫌麻煩！」
看著瑪莎伯母終於在攙扶下緩緩站起，克羅在心底悄悄抹了一把冷汗。
他確實沒有騙人，莉莉確實「沒事」，也確實「不能離開」。
「妳先好好睡一覺，把晚餐準備好。」克羅退到門外，對著平復下來的瑪莎伯母揮了揮手，「等她把那些囉唆的報告寫完，我就帶她回來吃妳煮的濃湯。」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克羅臉上的偽裝瞬間剝落。
他轉過身，看向禁忌山谷的方向。
「好了，安慰工作結束。」他低聲自語，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劃，一道扭曲的空間裂痕在陰影中悄然綻放。
「接下來，是魔王的加班時間。」
過年前一周開始感冒，一直到今天初五，症狀都還沒完全好。
一周假期就在鼻塞咳嗽中度過......
開工前夕，久違的更新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