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蹲在地上,手指捻起結成塊的土堆,接著不費吹灰之力的將其弄碎。
「離西邊越來越遠了......」
德瑞利亞大陸被分為兩方。東方是人類地界——由「聖約帝國」統治的廣袤領土;西方則是魔物橫行的混沌之地,即為魔界。
兩方之間並沒有建立宏偉的長城來組隔,而是由一個個有勇者駐守、設有冒險者公會的城鎮所串聯而成的防線。
稱之為「邊境城鎮」。
而「希望鎮」正是這條防線上的節點之一。
為了維持這些邊境城鎮的龐大物資消耗,帝國除了定期從中央運送補給外,更依賴於比城鎮更靠近魔物地界的「外圍村落」。
這些村落負責提供礎米、肉與水源等基礎資源,與邊境城鎮形成了一種脆弱卻必須的共生關係。
然而,這種平衡在昨日午夜徹底崩潰了。
根據觀察員回報,希望鎮周遭的所有四座外圍村落——包括莉莉前往的可可亞村在內,已經全部確認滅村。
這意味著希望鎮的「盾牌」與「糧倉」已經被徹底敲碎。
克羅原本盤算著找個機會帶偏隊伍,卻沒想到漢米爾會長在佈置搜索網時極其謹慎。
數十支搜救小隊呈扇形散開,每支小隊的視野邊緣,都能隱約看見相鄰小隊的身影。
這種「彼此掩護、互為犄角」的行進方式,在戰術上幾乎無懈可擊。一旦某方遭遇危險,鄰近隊伍能立刻發現並支援。
放在其它時刻,這種用在大範圍搜索的行進方式很正常。
但看在急著想去撈莉莉的克羅眼中,這簡直就是一道移動的鎖鏈。
只要他現在敢帶著漢斯這隊偏移,不出五分鐘,其他小隊就會發現異常。
克羅煩躁地抓著那頭凌亂的黑髮。
就在一個小時前,他感知到莉莉身上的「保險」出現了不穩定的跳動。
那原本規律的生命波動正在減弱,雖然幅度極小,卻足以證明那邊的情況正在惡化。
為了不驚動那些躲起來監視的「老頭子」,克羅不敢強行加深魔力聯繫來窺探現場,這種「看得到訊號卻接不到電話」的焦慮感,讓他那雙死魚眼中開始滲出冰冷的紅芒。
「乾脆把所有人都處理掉,直接去找人算了……」
克羅低垂著頭,視線掃過前方正謹慎探路的漢斯,以及身後那個正努力記錄植物種類的諸星,內心深處那股魔王的暴虐基因正在蠢蠢欲動。
「反正……只要沒有目擊者,在某種定義上也算是完美的『低調』吧。」
就在克羅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虛空中虛握,彷彿下一秒就要撕裂空間時,走在前面的諸星突然被一截腐爛的樹根絆了一下。
「哇啊!」
諸星整個人往前一撲,背後的巨大背包直接扣在了腦袋上。
「諸星!小心點!」漢斯隊長頭也不回地低喝一聲,但語氣中更多的是緊繃的疲憊。
這一聲驚呼打斷了克羅的殺意。
他看著諸星手忙腳亂地爬起來,那副滑稽又狼狽的模樣,讓克羅那顆快要失控的心冷靜了幾分。
克羅站起身,拍掉指尖的土屑,視線從那些待宰的同伴身上移開。
他並沒有放出任何探察周遭的魔法,實際上也根本不需要。
只要他不刻意壓抑,那份獨屬於「前魔王」的氣息便會如同無形的波紋般自然釋放。
在這種層級的威壓面前,這片森林裡如果還留有任何稍具求生本能的魔物,此刻恐怕都早已夾著尾巴逃之夭夭,方圓數里之內,絕不會有任何東西敢接近這裡。
所以漢斯他們其實不需要這麼兢兢業業。
想到這裡,克羅那雙暗紅閃爍的眸子重新變回了死寂的灰色。
他冷靜了下來。
他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厭煩了那種擔任魔王的日子。
在那座高聳入雲的王座上,他藐視萬物、視生命為草芥,感覺這世間的一切皆隨手可滅。
無數的勇者登塔,闖過一層又一層,然後被他一指擊倒、吞噬。
這樣的循環進行了無數次、持續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忘了。
這個重複進行的愚蠢遊戲,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那樣的世界太過無趣、空虛,甚至是……徹頭徹尾的孤獨。
一開始,魔物們無視他。
當他漸漸強大,魔物們開始注意到,聯合起來排斥他、瘋狂地攻擊他。
最後,害怕他、臣服於他,顫抖著將他推上了那個位置,成了為「魔物之王」。
他之所以會選擇隱姓埋名,混入這群在他眼裡脆弱如塵埃的人類社會,倒不是為了追求某種「扮豬吃老虎」的惡趣味,更不是為了在某個關鍵時刻展現神威來獲得廉價的讚美。
他只是在不知何處為盡頭的漫長生命裡,給自己找了一個落腳地。
他感受這種被瑣事環繞、被微小的恐懼與喜悅填滿的「日常」,哪怕這日常在真正的強者眼裡顯得如此可笑。
「真麻煩啊……」
克羅低聲嘟囔了一句。他的眼神掠過漢斯那緊繃的背影,原本想要「清理掉目擊者」的念頭已經淡去。
「順其自然吧。」
既然查爾斯主任說了會有其他人負責可可亞村那一區,屆時他們見到莉莉留下的法杖異象,應該也能推斷出發生什麼事,然後進行搜救。
「抱歉了莉莉,下次請妳吃真正的燻肉大餐,不加麵粉的那種。」
克羅剛在心中默默道完歉,準備認命地跟著漢斯往南走。
突然——
砰!
下一刻,一聲帶著尖銳爆鳴的火花在東邊的天空中炸開,緊接著,所有人腰間掛著的聯絡水晶同時震動,發出一道帶著雜訊的聲音:
「47號搜救隊遭遇魔物襲擊,是一群賽伯拉斯。」
聲音在雜訊中戛然而止,一股不安且緊繃的氣氛瞬間在隊伍之間蔓延開來。
「前、前輩!47隊離我們這裡......」
克羅的大衣衣角被諸星緊緊抓住。
「很遠。我們是 60 號,按照編制,每個隊伍之間至少保持三公里的間距。」克羅面無表情地將諸星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語氣不緊不慢,「 46 號和 48 號會第一時間前往支援,這就是漢米爾會長這套防禦陣型的意義。」
他看了一眼遠方的紅煙,補充道:「再說,通報者的語氣並不急迫,應該是斥候提早發現了魔物動向,向其它隊伍進行例行通報而已。別自己嚇自己。」
漢斯聽完,轉過頭露出一抹苦笑:「克羅……這種時候你竟然還能這麼冷靜。」
「這是必要的,團隊裡至少要有一個人保持理性判斷。」克羅伸手指向前方隱約可見的建築輪廓,「農莊快到了,隊長,該放技能了。」
「喔、喔,對。」
漢斯依言發動了探查魔法。一股以他為中心的淡藍色魔力波動向四周擴散,微弱又平穩,像是一陣不經意吹過草地的風。
「真奇怪......」漢斯收回魔法,眉頭鎖得死緊,技能回傳的資訊讓他感到困惑,「沒有魔物反應,農莊雖然被燒毀了,但人和牲畜全都不見了,現場連一具屍體都沒留下。」
「欸?難道是食屍鬼出現了!」諸星驚叫一聲,在書上看過描述和實際面對現場完全是兩碼事,但他仍一邊發抖,一邊不忘在小筆記本上寫下筆記。
早就知道情況的克羅緩緩說著:「農莊都有地窖,也許還有倖存者躲起來了。」
「沒錯,繼續前進。」漢斯重振精神,向鄰近的 59 隊打了一個「平安,前往探查」的燈光信號,帶著隊伍朝著濃煙升起的地方走去。
半路上,漢斯對著已經在他心中評價為「冷靜可靠」的克羅問起:
「克羅,你對魔王的用意怎麼看?突然出現並襲擊邊境,卻又不留下屍體,這是在試探人類的反應?」
克羅正哼著走音的小調,雙手枕在腦後,懶洋洋地看著黑煙裊裊的農莊上空。
「不怎麼看。情報不完全,魔王何時出現、位置在哪、有沒有指揮軍勢……這一切都是未知數。會長一聲令下,我們在沒得到更多情報前就組成大隊出來搜救。」
漢斯皺起眉,語氣變得有些不善:「你這是在質疑會長的決策?」
克羅回頭望著他,嘴角咧開一個完美的弧度:「哪敢啊。對於領導的決策做出客觀評價並回饋,改善職場氛圍。員工手冊第十條可是明確鼓勵員工這麼做的,對吧?」
漢斯哼冷了一聲,加快了腳步走到最前頭。
眼見漢斯不再試圖和他搭話,克羅口哨吹出的音調更輕快了些,他是刻意這麼做的。
他可不想把自己在隊伍裡的人設變成那種隨時會被諮詢意見、然後參與討論的「智囊」。
太麻煩了,而且公會又不會因為他多動腦而加薪。
農莊的全貌很快進入眾人的視線。
和可可亞村如出一轍,這裡先是被某種巨物暴力破壞,隨後被烈火付之一炬。
漢斯剛才的話倒是提醒了克羅。
他原本的關注點在於「誰是破壞者」,但現在既然冒出了一個「新魔王」,這些舉動看起來確實充滿了針對人類防線的試探意味。
自從克羅從魔王之位退下後,缺少了魔王的領導,人類和魔物的爭鬥就進入了漫長的對峙期。
千年以來,雙方在防線上各有進退,今天你佔一塊地,明天我奪回兩座村,戰爭像陷入了膠著的瓶頸。
整體而言,局勢趨於穩定,鮮少發生魔物大舉入侵的事情。
勇者的職責也從前線的對抗魔物戰爭轉向深入遺跡、探索地下城;而冒險者則負責清剿殘黨,在奪回的領土上打下人類的印記。
然而,這位新魔王的舉動,顯然打破了這份維持千年的「默契」。
抵達農莊廢墟後,一切按照標準流程進行。
隊長漢斯指名了法師與牧師,準備入內尋找地窖入口,留下戰士、克羅、諸星與另外兩名職員在原地待命。
「抱歉,隊長,這裡損毀太嚴重了,我無法確認地窖的位置,可能要麻煩你們手動挖掘了……」克羅一臉遺憾地說著。
實際上,最近的地窖入口在一根倒塌的橫樑下方,而克羅惡趣味地沒有告知漢斯這件事情。
「沒事,你們留在這,注意安全。」漢斯發動著偵測技能,帶著人往農莊深處走去。
「請多指教,我會保護大家的,大家儘管放心!」青銅初級的戰士揮舞手上的長劍和木盾,拍著胸口,試圖讓留下的人安心。
公會職員們面面相覷。
「那就拜託你了。」
也許是見到克羅也被留下來,諸星又變回原本沒心沒肺的熱情小狗,拿著玻璃瓶和筆記本,四處採集著樣本和紀錄。
吱——
克羅推開一扇半毀的房屋大門,踏進隨時可能坍塌的建築內部,看似在搜索倖存者。
但實際上,他記得這戶人家的主人有在地窖外私藏陳年好酒與硬起司的習慣,他正為此而來。
「請不要擅自行動!」戰士在外面用劍柄敲打盾牌,發出巨大的響聲試圖提醒克羅。
「我是你的話,就不會做出會發動『盾牌挑釁』的動作,除非你想把附近的魔物都引過來。」克羅在屋內回了一句。
「啊,對不起!」
克羅無奈地搖搖頭,這傢伙到底是怎麼升到青銅級的?
然而下一刻,一道突兀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羊叫聲?
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讓克羅在生理和心理都上都感到厭惡的味道。
他想到了什麼,眼神一凜,接著隨手扔掉剛搜到的酒瓶,飛身躍出殘破的房屋。
這番舉動驚動了其他人。
「怎麼回事?」
「有魔物襲擊嗎?」
「前輩!」
克羅沒有回應隊友的驚呼,隨手一揮。
「先睡一下吧。」
剎那間,身後的戰士、諸星與職員們如同被拔掉能源的魔晶人偶,應聲倒地。
克羅再次揮手,一道魔力光罩將昏睡的眾人牢牢護住。
最後,克羅緩緩抬頭,望向天空中那道徐徐降落的身影。
那是一個頂著彎曲山羊角、身材曼妙且穿著大膽的女人。她擺動著火紅色的長髮,豐腴的唇瓣在混濁的空氣中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她優雅地降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對著這位死魚眼的職員微微欠身,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與貪婪:
「好久不見了……前任魔王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