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
保潔阿姨早在十點就走了，跟他道晚安的時候表情裡帶著一種「年輕人要愛惜自己啊」的惋惜。運維的老張在十一點收到他老婆的第三通電話後迅速收拾走人，臨走說明天見，那個「明天」聽起來如此遙遠，彷彿另一個位面的事。
現在就剩陸離一個人對著三台顯示器。
屏幕光把他的臉映成藍白色。二十七歲，按說是最好的年紀，但他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永久性印記，嘴角有一道連笑也不怎麼用到的弧度。他的眼神空洞地掃過屏幕上滾動的 log，間隔幾秒就按一次 Enter，機械得像一台運轉到快報廢的人形工具。
「媽的。」他低聲說。
這是今天說的第十七次髒話。他有在數。數髒話次數是他在壓力下的怪癖，至今沒告訴過任何人。
問題在於，這個 Bug 不應該存在。
三個小時前，他接到監控告警：生產環境某個接口的回應時間突然從正常的 120ms 飆升到 8000ms，偶發性的，毫無規律，重現率大概三成。這種問題最煩——不是穩定復現，你抓都抓不著，就像在黑暗中抓一條不按常理游的魚。
他已經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資料庫查詢時間正常，網路延遲正常，CPU 和記憶體都沒有異常峰值。問題就像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
他把椅背往後靠，瞪著天花板上那盞永遠有一顆壞掉燈管的日光燈。
加入這家公司兩年了。薪資尚可，工時難看。他大學時的同學，幾個去了大廠，朋友圈曬的是發佈會和組隊打球；幾個創業的，要麼成功要麼連失敗都沉默消失了；剩下的，大多跟他差不多，悶頭打工，沒什麼可曬的東西。
陸離對這一切的態度是——無所謂。
這不是心死，更接近一種有意識的麻木，就像長期面對嘈雜環境，人腦會學著過濾掉那些噪音。他很早就意識到，世界的運作有一套他感覺不對勁但又說不清楚的底層邏輯，有些人天生順著那個邏輯跑，有些人天生跟它過不去。他顯然是後者。
三點零四分的時候，他喝完了第四杯咖啡，倒下去的馬克杯咚的一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脆。
就在這時，問題又出現了。
他看見監控面板上，那個接口的回應時間數字重新跳起來——這次跳得很高，十幾秒，然後慢慢回落。他迅速切到 log 視窗，往上滾，往上滾，在一片正常的 INFO 記錄裡找到那幾行 ERROR。
他的眼睛掃過錯誤訊息，手指準備複製貼上——
然後他停住了。
ERROR [2024-03-14 03:04:11.337] — NullEntityException
at world.physics.GravityLoop.execute(GravityLoop.java:∞)
at world.runtime.EntityManager.update(EntityManager.java:14400)
at system.core.MainProcess.tick(MainProcess.java:1)
他眨了眨眼。
GravityLoop.java。MainProcess.java。
這不是他們公司的代碼。他們的後端是 Python，這些是 Java 的 stack trace。他快速拉了一下代碼庫搜索，什麼也沒有，這幾個文件名根本不存在於任何地方。這段錯誤訊息就像一個入侵者，不知從哪裡闖進了 log 裡，用一套完全不屬於這個系統的語言說了些什麼。
GravityLoop.java:∞。
行號是無限大符號。
陸離知道這在技術上是不可能的。行號不可能是無限大。
他又看了一眼。那個符號還在那裡。∞。
他把那段 log 複製進搜索引擎。搜索結果是空的。他再搜 GravityLoop java，還是空的。
「有趣。」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聽起來陌生，像是很久沒聽到自己說話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閉了一下眼睛。只是一秒鐘，讓過度乾燥的眼球休息一下……
睡著了。
不是真的睡著，是那種界於清醒與昏沉之間的灰色地帶，意識還在，但像一張浸了水的紙，輕輕一碰就要碎掉。屏幕上的字符在他半閉的眼皮後方繼續閃爍，log 繼續滾，那個 ∞ 符號像一個無聲的脈搏，一下一下。
然後，什麼東西鬆開了。
像一個長期上緊的螺絲，突然轉到了某個臨界點——
陸離猛地睜眼。
世界不一樣了。
這是他第一個念頭，清晰而荒謬。
辦公室還是那個辦公室。格子間的隔板，枯掉的小盆栽，同事桌上沒收走的咖啡杯，天花板的壞燈管，都在原位。但在這些東西的表面，或者說，在這些東西的某一層肉眼看不見的「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光，不對，不是光。是字。是數字。是符號。
細密得像雨，從每一個物體的輪廓向外滲出，在空氣中流動，疊加，消失，再出現。
陸離站了起來，椅子往後滑了一截。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的隔板，手指碰上去的瞬間，在那片灰藍色的布料上，有一串標籤浮現：
Entity: Panel_Partition_07F
Material: fabric_standard_v2
Structural Integrity: 87%
Last Modified: 2019-08-23
他把手移開，標籤消失。放回去，標籤出現。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浮著：
Entity: Human_Male_Adult
ID: Lu_Li_v?.?.?
Age: 27
Status: ACTIVE
Last Updated: 2024-03-14 03:17:43
[WARNING: Version tag corrupted]
他把手翻過來，看掌心，又翻過去，看手背。標籤跟著視角移動，永遠在那裡，不管他看不看。
他走向窗戶。
凌晨三點的江城夜景鋪陳在二十三樓下，萬家燈火，立交橋上還有稀疏的車流。他把臉貼近玻璃，往外看——
然後他倒退了一步，差點沒站穩。
那不是他認識的江城。
或者說，那是江城，同時也是另一個東西。每一棟建築，每一輛車，每一盞路燈，每一個正在夜裡移動的渺小人影，全都在流淌著密密麻麻的字符串。城市的輪廓像是用代碼描出來的，代碼組成了磚，組成了玻璃，組成了風，組成了那個正在過馬路的外賣小哥——他的帽子上浮著：
Entity: Human_Male_Adult / Delivery_Worker
Route: executing task_ID_887234
Current Speed: 4.2 km/h
Next Waypoint: calculating...
整座城市，在他眼中，是一個龐大的、精密的、永不停歇運轉的機器。
每一個東西都有標籤。每一條流動的字符串背後，都是這個世界某個零件的真實描述。
他的後背撞上了對面的工作台。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往後退的。
「這……」他試圖說話，嗓子乾得說不出完整的詞。
這不是幻覺。
他當然想過這個可能——睡眠剝奪可以讓人產生幻覺，他知道。但幻覺沒有這種精度。幻覺是模糊的、主觀的、情緒性的。眼前這些字符串的規律清晰得讓他這個後端工程師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標準的結構化格式，規範的，沒有任何一個欄位不對應，沒有任何一個值的類型錯誤。
這不是他的大腦在胡說。這是某種資料結構，真實存在於這個世界的某一層，而他現在突然能夠看見了。
他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好。職業習慣讓他的腦子開始按照慣性運作：出現了不尋常的現象，先別慌，先觀察，先收集資訊，然後找規律。
他看向天花板。以這個新的視角看去，天花板表面正在以極微小的幅度、週期性地更新著什麼——一個數值，在一個固定的時間間隔裡被計算、被確認、被重新寫入。
他找到了那個值的標籤：
[SYSTEM PROCESS]
world.physics.GravityLoop
gravity.constant = 9.80665
Loop interval: 16.67ms
Status: RUNNING
每 16.67 毫秒，這個世界的重力就被計算一次、確認一次、執行一次。
60 FPS。
這個世界，是以每秒 60 幀的頻率在運行。
陸離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上。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有點抖。不是恐懼，更接近一種被某個龐大的、超出理解範疇的東西包圍時，身體自動啟動的顫慄。
他在腦子裡試著整理：
第一，他能看見東西的底層數據。第二，那個 log 裡的錯誤訊息，GravityLoop.java，對應的是這個世界真實運行的某個進程。第三，這意味著那段 log 不是垃圾資料，是從某個地方漏出來的真實的系統訊息。
第四——
這個世界本身，是一套正在運行中的程序。
他靜靜地坐著，聽著空調的嗡嗡聲，聽著樓下偶爾傳來的車聲，看著天花板的 GravityLoop 在不可見的頻率裡閃動，每一次閃動都對應著一次計算的完成。
他在這間辦公室工作了兩年。他在這棟大樓待過幾百個加班的夜晚。他在這座城市住了七年。
他以為他了解這些地方。
原來他什麼都不了解。
他把視線從天花板移回屏幕，試著用工程師的方式處理這件事：遇到一個不認識的系統，第一步，讀文件。沒有文件，就讀源碼。
現在，源碼就在他眼前，寫在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他打開一個新的文字編輯器，準備把觀察到的東西記下來——然後注意到了右上角的一個東西。
他的系統通知欄那個位置按理說只有他自己設定的少數幾個 icon。但現在，有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標誌靜靜地出現在那裡。
一個游標圖標。▌
沒有閃爍，沒有動作，就像某個程序靜靜地開在後台，等著他發現。
他把滑鼠移過去，懸停。
浮現出一行文字：
Observer Permission — v1.0.0
Status: INITIALIZED
Authority Level: 1 / 8
[WARNING] Unauthorized activation detected.
Reporting to: SMD_East_Division / Cleaner_Delta_07
陸離的手指從滑鼠上移開了。
Reporting to。
這個系統初始化，把消息匯報給了某個叫做 SMD_East_Division 的地方。某個叫做 Cleaner_Delta_07 的對象。
「Cleaner」。
清除者。
他慢慢地把那個含義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感受到一種冷靜的、清醒的危機感——不是恐慌，是一個工程師看見生產環境剛送出了一個不知道去向的錯誤報告時的那種緊繃。
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現在知道他存在了。
他的眼睛掃過辦公室，空曠，靜謐，熟悉。外面的城市還在緩慢運轉，代碼雨還在每個角落無聲地流淌，gravity.constant 還在以每 16.67 毫秒一次的頻率被計算。一切如常。
但他現在知道，「如常」只是一個看起來如常的介面。
介面背後，有規則。有管理員。有一個，在幾秒鐘之前，剛剛接到了關於他的通知的東西。
陸離靠回椅背，在代碼雨的沉默中，用平靜到有點不對勁的聲音自言自語：
「好。」
他看著窗外流動著億萬行字符的江城夜景，眼睛裡的游標圖標 ▌ 在黑暗中安靜地一閃一閃。
「那就先搞清楚，這套系統是誰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