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寫進稽核報告的現場筆記 - (第1-2集) 從說書人變成被說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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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優雅被崩解了

過去在商學院研讀國際政治與總體經濟的歲月,給了我一副獨特的濾鏡。當我面對那如潮水般湧來的ISO條文或是國際規範時,我可以快速上手的讀懂生硬條文。

這些枯燥的標準不再只是文字,也是大國之間為了建立市場門檻所築起的無形長城。

那些產業間的規範,或是生澀的化學物質禁令等,本質上都是一種隱晦的語言角力,隱藏著「如果不按我的遊戲規則玩,就別想進入這塊市場」的潛台詞。

帶著這種高度理性的視角,我眼中的稽核表變成了另一種東西。它不再是一張確認清單,也是一場資源分配與風險控管的宏觀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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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解讀裡,它既是保護公司的「盾牌」。

確保我們可以符合最新要求,不會違反因而遭受裁罰。它同時也是一把「利刃」,用來檢視合作的供應商夥伴是否可以跟上腳步,符合最新的要求。

在教科書上,這被稱為供應鏈韌性與邊際成本的權衡;但在現實中,這卻是需要行動的任務。為了實踐這套理論,我必須走出冷氣房,去稽核那些散落在工業區深處的供應商。

那些廠房通常隱身在荒涼的產業道路盡頭,外牆斑駁,空氣中瀰漫著切削油與金屬粉塵混合的刺鼻氣味。

每當踏進這些區域,我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違和感。我手裡的稽核表是無聲的國際標準,而我眼前的機器像是個怪獸般,並發出震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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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商學院背景的我,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拿出數據、說明邏輯,對方就應該心服口服。但我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我發現自己像是一個拿著課本走進原始部落的傳教士,口中唸著規範,但對那些每天得在高溫、噪音與交期壓力下生存的工人們來說,我講出的要求,只是毫無意義的噪音。

他們看著我的眼神,不是尊重,而是疲憊與不耐。他們心中只相信,貨出得去,錢進得來,今天平安下班。

隨著稽核次數的增加,我逐漸看清這是一種認知的撕裂:你越是想要追求真實,現實就越是會在你面前演戲。

當我抵達供應商的廠區,地面的黃色警示線似乎是前天剛漆好的,工人們整齊劃一地戴著全新的護目鏡,所有的表單都被填寫得完整。

這是一種充滿張力的寂靜,每個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正常的演出。

我能看到全球化的脆弱性並分析出原因,但我卻無法讓一個現場的操作員相信,為什麼這份文件上的日期必須與實際操作當天吻合,而不是事後補填。

在他們眼裡,我只是那個讀了點書就來找麻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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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過去,我曾是一個在辦公室對著螢幕,試圖用優美的文字向客戶解釋出貨延遲的外銷業務。

那時的我,擅長修飾真相,將產線的混亂包裝成供應鏈調度異常。但現在,我轉身變成了一個站在產線旁、眼睜睜看著別人對我「演出」的稽核員。

在這個由數據、法規與零組件構成的世界裡,純粹的真實是不存在的。我開始學會與不完美的系統共存。

我要找的不再是完美,而是如何從這一場場演技中,撈出一點點足以讓世界繼續運轉的、微弱的真實。

現在,每當我記錄下一項缺失,我的心境不再是糾錯,而是記錄。我意識到,我記錄下的不只是違規,更是工廠運行的傷痕。

有些傷痕來自於設備的過時,因為資方不願在低毛利下投入自動化;有些來自於管理的僵化,因為基層員工根本沒有被賦予改變的權利。

但更多的是來自於這個快速轉動的世界,對於極限效率那種近乎殘酷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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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客戶端要求更短的交期與更低的價格時,這些宏觀的壓力最終都會轉化成產線上那個汗流浹背、為了趕工而省略安全步驟的他。

我是那個記錄傷痕的人,而這些傷痕,正是全球經濟繁榮背後隱藏的代價。

我不再像以前那樣的在意得失感,也不再試圖用商學院那套冷冰冰的邏輯去指導產線,而是學會了先聽。

我學會了在隆隆的機器噪音中聽出機械的節奏,學會了分辨哪些是真實的困境。

我從一個試圖定義世界的「說書人」,轉向成一個走入現場、謙卑的閱讀現狀的「被說書的人」。

我依然拿著那疊稽核表,但我知道,那些紅字不是審判,而是我們在追求完美秩序的過程中,與現實達成的一種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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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寫報告,夜裡寫字。 在制度與人性之間工作, 這裡是文字與自己間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