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慢。
慢慢的慢。
不是快慢的慢——好吧,其實就是快慢的慢。但我爸說,這個名字本來不是這樣的。
我爸說,他本來要幫我取「何曼」。曼妙的曼。
他說這個字好看,寫起來也好看,「男生取這個名字特別,將來人家一看就記住了。」
我爸是個話不多的人,但他為了我的名字認真想了一整個月。他甚至去翻了一本字典——就是機車行櫃子上那本缺了封面的字典。
結果去戶政事務所那天,承辦小姐聽錯了。
我爸說「曼」,她聽成「慢」。
寫好了,蓋了章,印了出來。我爸低頭看了一眼,愣了三秒鐘。
「何慢?」
承辦小姐推了推眼鏡:「對啊,何慢,慢慢的慢。有問題嗎?」
我爸看著那張出生證明,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也好。慢慢來,不著急。」
就這樣,他沒有改。
我後來想,那大概是我爸這輩子做過最隨便,也最正確的一個決定。
我是一九八五年出生的。
出生的地方是南部一個小鎮。鎮上最熱鬧的地方是早市,第二熱鬧的地方是廟口,第三熱鬧的地方⋯⋯大概是我爸的機車行。
我爸的機車行叫「耿生車業」。聽起來很像一個認真做事的人會取的名字,因為我爸確實是一個認真做事的人。
他從早上七點開門,修到晚上七點關門,十二個小時裡面他大概只會說不到二十句話。其中一半是「嗯」,另一半是「好了,牽走吧」。
機車行的門口有一塊很大的招牌,白底紅字。招牌下面永遠停著三四台等著修的機車。再旁邊是一棵不知道名字的樹,樹下有一張矮板凳,那是我的位置。
我小時候放學後沒地方去,就坐在那張板凳上。有時候看我爸修車,有時候看螞蟻搬東西,有時候什麼都不看,就是坐著。
我爸從來不催我去寫功課。
他偶爾抬頭看我一眼,然後繼續修車。
那一眼,我覺得就是他說「我知道你在」的方式。
我們家在機車行後面,走過去大概三十秒。一棟很老的透天厝,牆壁是那種米黃色的,下雨天會滲水。客廳很小,放了一台又大又重的舊電視,轉台要用手扭的那種。沙發是深綠色的皮革面,坐下去會黏屁股,夏天的時候站起來「啪」一聲,像是在跟沙發道別。
廚房在最裡面。
那是媽媽的地方。
我對小時候的記憶大部分是模糊的,但有些東西特別清楚。比如廚房裡那盞白色的日光燈,有點老了,每次開的時候會先閃兩下才亮。比如流理臺旁邊的牆上貼了一排磁磚,其中一塊裂了一條線,我每次都盯著那條線看,覺得它像一條河。
比如媽媽炒菜的背影。
她炒菜的時候會哼歌。不是什麼流行歌,是一首很慢很慢的歌,我從來沒聽完整過,因為她每次都只哼前面幾句。我問她那是什麼歌,她說她忘了歌名,只記得旋律。
「有些東西啊,你不用記住全部。記得一點點就夠了。」
我記得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笑。
她很常笑。
我三歲的時候被帶去看醫生。
我不記得那天的事,是爸爸後來跟我說的。
他說我什麼都比同年紀的小孩慢——學走路慢、學說話慢、對聲音的反應慢。別的小孩聽到鞭炮聲會嚇哭,我要等個兩三秒才會有反應,哭的時候鞭炮都放完了。
醫生說了一個詞:感覺統合失調。
輕微的。不嚴重。不影響智力。
但我處理外面世界傳進來的訊息,會比別人慢一點。
就像你家的網路速度比較慢。不是連不上,只是要多等一下。
我爸聽完以後沒有說話。他簽了名、付了掛號費,牽著我走出醫院。我記得那條路很長——我當然不記得,我才三歲,但爸爸說,那天從醫院走回停車場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很慢,一直在看地上的影子。
他等了我。
我爸是一個很能等的人。大概就是從他那裡,我學會了「等」這件事情。
幼兒園的事我記得不多。只記得老師常常要叫我好幾次,我才會回頭。不是我不想理人,是我的耳朵收到訊號之後,要先在腦袋裡繞一圈,確定那是在叫我,然後才會有反應。
班上其他小朋友覺得我很奇怪。
他們跑步的時候我還在繫鞋帶。他們唱完一首歌了我還在第二段。排隊的時候我永遠是最後一個。
但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因為媽媽告訴我沒什麼不好。
上小學之前,家裡發生了一件大事——隔壁搬來了一戶人家。
那年我大概五歲。我坐在門口的矮板凳上看螞蟻。螞蟻正在搬一粒飯,大概是我早餐掉的。我看了很久——那粒飯比螞蟻的身體大三倍,但牠搬得很認真。
我在想:牠是怎麼決定要搬這粒飯的?是牠自己發現的,還是有另一隻螞蟻跟牠說「嘿,那邊有東西」?
我正在想的時候,一個聲音像炮彈一樣炸過來。
「欸!你在幹嘛!」
我抬頭。
一個男生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顆頭,臉圓圓的,頭髮亂七八糟,身上的T恤有一個很大的恐龍圖案。他手裡拿著一根冰棒,已經吃了一半,融化的糖水沿著棍子流到他的手指上。
他說:「我叫陳大寶!我剛搬來隔壁!你叫什麼名字?要不要玩?」
三個問題。
我正在處理第一個問題的時候,他已經跨過我家門檻走進去了。
等我回過神來,他已經在翻我的玩具箱。
「你這個有超人耶!」他舉起一個缺了一隻手的超人玩偶,「為什麼少一隻手?」
「⋯⋯因為我拔的。」
「為什麼拔掉?」
「⋯⋯我想看裡面長什麼樣子。」
大寶盯著我看了三秒鐘,然後大笑起來。
「你好好笑喔!」
從那天開始,大寶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大寶是那種走到哪裡都自帶音效的人。他講話很大聲,笑也很大聲,跑步的時候腳步聲全校都聽得到。他什麼都要第一個——第一個舉手回答問題(雖然通常都答錯)、第一個打開便當吃飯、第一個跑出教室打球。
我跟他完全相反。
他快,我慢。他吵,我安靜。他什麼都要搶在前面,我什麼都落在後面。
但不知道為什麼,他每天都來找我。
「何慢!走啦!」
這是他最常對我說的話。不管要去哪裡,他的第一句話永遠是「走啦」。然後不等我回答就已經往前跑了。
他跑出去五步以後會停下來回頭看,因為他知道我還在穿鞋。
他從來不催我。
好吧,他會催。他會說「你也太慢了吧」然後露出一個很誇張的表情。但他會等。
我後來想,大寶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個——除了爸媽以外——願意等我的人。
一九九一年。
我上小學了。
小學一年級的記憶:教室的窗戶很高、椅子很硬、講台上永遠放著一桶乖乖——那是老師的獎品,答對問題就可以拿一包。我從來沒有拿到過,因為等我舉手的時候,老師已經叫別人了。
小學的世界跟幼兒園不一樣。大家開始比較——比誰考一百分、比誰跑得快、比誰先學會騎腳踏車。
我什麼都比不過人家。
不是因為我笨。是因為我的速度跟其他人不一樣。
老師問問題,我還在想答案的時候,有些同學的手已經全部舉起來了。考試的時候鐘聲響了,我的卷子還有最後五題。跑步的時候——好,跑步那件事比較複雜,我後面再說。
吃飯也是。中午十二點,教室裡大家紛紛打開便當蓋。大寶每次都「啪」一聲掀開,三秒鐘就開始扒飯。我比較慢——我的便當扣環有點緊,每次都要摳很久才打得開。等我打開的時候,大寶已經吃了三分之一了。
但我打開便當蓋的時候,會先看一眼角落。
因為角落裡一定有一顆滷蛋。
總之,我是全班最慢的那一個。
不過大寶從來不讓我一個人。體育課跑步我跑最後,他就跑倒數第二。我問他為什麼不跑快一點,他說「我剛好今天腳痠」。他連續腳痠了一整個學期。
然後有一天,一個男生走過來對我說:「何慢,你是不是笨啊?」
他叫什麼名字我忘了。但我記得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旁邊有幾個人笑了。不是很大聲的笑,是那種捂著嘴、偷偷看你的笑。
我沒有哭。
不是因為我勇敢。是因為我還在處理他說了什麼。
等我搞懂的時候,下課鐘已經響了,他已經跑走了。
我把這件事帶回家了。
「媽,什麼是笨?」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問了這個問題。
爸爸的筷子停了一下。
媽媽放下碗,看著我。
「誰說你笨?」
「一個同學。他說我是不是笨。」
媽媽沒有馬上回答。她站起來,繞過飯桌,走到我旁邊。然後她蹲下來,蹲到跟我一樣高。
她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她慢,是她故意慢的。她什麼事情都用我的速度跟我說話。我長大以後才知道,那是她的選擇。
她蹲下來,看著我的眼睛,慢慢地說:
「你不是慢。你只是在等一個好時機。」
我不太懂。
「什麼是好時機?」
她想了一下,笑了。
「就是⋯⋯你準備好的時候。每個人準備好的時間不一樣。有的人比較快,有的人比較慢。你就是比較慢的那一個。但那不叫笨。」
「那叫什麼?」
「那叫——慢慢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她的手很溫暖。
「慢慢來,不著急。」
我爸在旁邊沒有說話。他把一塊排骨夾到我碗裡。
那是他說「我也這樣覺得」的方式。
一九九三年。
小學二年級。
那時候每天放學我都會跟大寶去巷口的柑仔店。
柑仔店的老闆娘我們叫她阿嬸。她的店很小,東西從地板堆到天花板——零食、飲料、文具、拖鞋、殺蟲劑,全部擠在一起。你找一個東西要花十分鐘,但阿嬸閉著眼睛都能摸到。
大寶每次去都買科學麵,用捏的,把調味粉倒進去搖一搖就直接吃。我比較慢——我會把袋子打開,一根一根拿出來慢慢吃。大寶每次都吃完了坐在旁邊看我吃,表情像看一隻很慢的烏龜過馬路。
阿嬸有一次跟我說:「阿慢,你吃東西的樣子,跟你爸一模一樣。」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我覺得跟爸爸一樣應該不是壞事。
柑仔店門口有一個扭蛋機。轉一次十塊。裡面有各種小玩具——彈力球、迷你陀螺、塑膠恐龍。大寶每個禮拜都轉,而且每次都很快就轉到他想要的東西。我只轉過一次,因為我站在機器前面想了太久要不要轉,想到阿嬸說「你到底轉不轉」,我才投了錢。
轉出來的是一顆透明的彈力球,裡面有一隻很小的金魚。
我帶回家放在書桌上,每天看它。那隻金魚永遠停在彈力球的正中間,不會動。我覺得那樣很好。不用急著游去哪裡。
那顆彈力球我放了很多年。
好,我要講紅白機的事了。
其實紅白機是我更小的時候的事——大概幼兒園大班吧。大寶的鄰居買了一台紅白機。
所謂的紅白機,就是那種灰灰白白的遊戲機。插一個卡帶進去,電視上就會出現會動的東西——會跳的小人、會吃人的蘑菇、會從天上掉下來的方塊。
大寶帶我去他鄰居家玩。
那是我第一次玩電動。
我的角色在螢幕上跑了兩步就掉進洞裡死了。大寶笑到從椅子上滑下去。
「你也太爛了吧!」
他搶過搖桿,示範給我看。他的角色跑得很順,跳過蘑菇、頂破磚塊、一口氣通了第一關。
然後他把搖桿還給我。
我又死了。這次比上次快——大概走了一步半就掉下去了。
大寶看了我一眼,做了一件事。
他按了暫停鍵。
整個畫面停住了。那個小人停在半空中,一隻腳踩在磚塊邊緣,還沒掉下去。
大寶指著螢幕說:「你看,這裡有一個洞。你跳過去就好了。」
他一步一步教我。從哪裡開始跑、什麼時候按跳、跳多遠。每一步他都幫我暫停,讓我看清楚。
那天我玩了兩個小時,通關了嗎?
沒有。連第一關都沒通。
但那天我學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跟媽媽說:「原來遊戲可以暫停耶。」
媽媽笑了。
我又說:「可是人生,好像不能暫停齁。」
媽媽的笑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下,大概不到一秒鐘,然後她繼續笑了。
「對啊。所以慢慢走就好了。」
我那時候不懂,她停頓那一秒鐘是什麼意思。
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懂。
那段時間,我爸每天早上都會幫我準備便當。
鋁製的便當盒,圓圓扁扁的那種。裡面永遠是白飯、一道青菜、一塊肉。然後角落裡,會有一顆滷蛋。
每天都有。
我那時候以為每個人的便當裡都有一顆滷蛋。後來我打開大寶的便當看了一下——三菜一肉,沒有滷蛋。我打開前面同學的——咖哩飯,也沒有滷蛋。
「為什麼只有我有滷蛋?」
我問爸爸。
爸爸正在換一台機車的輪胎。他沒有抬頭,只說了兩個字。
「多的。」
就這樣。沒有解釋,沒有原因。多的。
我就信了。
我每天中午打開便當蓋的時候,都會先看一眼那顆滷蛋。確定它在,我才會開始吃飯。
那顆滷蛋後來跟了我很久。
比我知道的還要久。
有時候我吃完便當,會把空的便當盒帶去機車行給爸爸。他洗好了放在水槽旁邊晾著,隔天再裝新的進去。
有一次我到的時候他正在修一台很舊的機車。那台車的主人是對面早餐店的阿伯,阿伯每天騎那台車去批貨。爸爸修了很久。我在旁邊看,看了大概半小時。
他把一個零件拆下來,擦乾淨,看一看,再裝回去。然後換另一個零件,一樣的流程。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穩的,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阿伯來牽車的時候問:「耿生啊,修好了嗎?」
我爸說:「好了。」
就這樣。不多說,不解釋修了什麼、換了什麼。好了,牽走吧。
我那時候覺得我爸修車的方式好像跟我做事的方式有一點像——就是慢慢的,不太說話,但都有做完。
只是他是選擇慢的。
我是天生慢的。
不過好像結果差不多。
每天上學之前,媽媽都會幫我綁書包的帶子。
我的書包是一個藍色的方形背包,帶子很長,扣環有點鬆,我的手指頭不太靈活,怎麼扣都扣不好。媽媽每天蹲在玄關,幫我把帶子一條一條整理好,然後扣上去。
她動作很慢。
我說過,她做什麼事情都很慢——但不是她的慢,是她配合我的慢。
她每天都幫我綁。冬天綁,夏天也綁。颱風天不用上學,她就不綁。但隔天恢復上課,她又蹲在那裡了。
有一天我跟她說:「媽,我可以自己綁了。」
她看了我一下,笑了。
「好。」
但第二天早上,她還是蹲在那裡。
我說:「我說我可以自己來了啊。」
她說:「嗯,我知道。但今天讓我再綁一天。」
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每一天她都說:「今天再讓我綁一天。」
我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我都說我會了,她還是每天蹲在那裡。
很多年以後我才知道——
她不是不相信我會了。
她是每天把帶子稍微放鬆一點點。一點點而已,我感覺不出來。她在用我感覺不出來的速度,慢慢教我自己綁。
但我太慢了。我學得太慢了。
所以她就每天多幫我綁一天。再一天。再一天。
後來,我終於真的會了。
我記得那天早上我自己扣好了帶子,站起來的時候,媽媽在旁邊看著我,笑了很久。
她說:「你看,你等到好時機了。」
我也笑了。
後來我每天都自己綁書包的帶子。每天早上蹲在玄關,把帶子一條一條整理好,扣上去。
媽媽再也沒有幫我綁過了。
不是因為她覺得我會了。
是因為她沒辦法再幫我綁了。
但那是後來的事。
後來的事,我慢慢說。
〔第一話完〕
下一話預告:
一九九五年。小學四年級。一個新轉來的女生走進教室。
下課時,全班的男生都衝了過去,到她座位旁。
只有我沒有動。
然後她走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