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居西雅圖之後我才知道,原來雨天也有海市蜃樓。
冬季的西雅圖受海風和地形的影響,大多時候都陰雨綿綿,而且也有自己獨特的模樣:微弱的陽光和明亮的車燈在雨絲中交錯折射,似霧又似雨,同時混雜著汽車的廢氣味、道路施工的土味以及路人呼出的大麻味,朦朧而迷幻,與周圍林立的高樓構築成名為「美國夢」的海市蜃樓。
美國夢的海市蜃樓光彩奪目,映照出美好生活的各種模樣:寬敞的房子、自由的工作、優渥的薪水、瀟灑的態度。每年都有數以百萬計的留學生乘著風來到海洋的另一端,追尋著它照出的一切美好想像,但撥開水氣後才發現,原來大部分都是社群呈現的幻象,真正迎面而來的是無止盡的孤獨與自我懷疑。從留學申請、找到工作到最後取得身分,這一切就像來自太平洋的水氣沿著奧林匹克山脈不停爬升,隨時都可能因為溫度過低而凝結落下。
找工作是留學生最大的夢魘,成堆的婉拒信件就像冰雹,刺骨的寒氣從皮膚滲進骨髓、扎進心裡。為了能第一時間投遞,打開 LinkedIn 的頻率早已超過 Instagram,看著各個職缺想像之後工作的樣子,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在雪夜點燃的火光,試著溫暖自己;然而殘酷的是,分享上岸的消息及和公司 office 的合照也會同時出現,彼端溫暖的加州陽光竟在此成了北風,吹熄好不容易點燃的火柴。隨著距離簽證到期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接近,存款一點一滴地減少,溫度也隨之一度一度地降低。沒有身份的我們沒有選擇,儘管心灰意冷也得戴上面具,向國土另一端的面試官熱情地說出 "I'm good! How are you?"。
挺過酷寒後,接下來就是害怕墜落的恐懼。H-1B 抽籤、綠卡排期、裁員、失業期,外國人的身份使生活處在一個極不穩定態,再加上科技公司手起刀落的裁員效率,隨時可能因為政策的調整而失去一切,最終只有極少數的水分子能翻越山頭,落腳當地。
雨天的海市蜃樓也能改變味道,每個走進的人都近乎模板刻畫,聞起來精明、理性,卻又帶了點冷酷。大概是與生俱來的從眾心態作祟,又或是害怕被察覺是異類,我也曾經試著奮力沾上這些味道,但總是被嗆得灰頭土臉。
一個典型的工程師大多具備這幾個特質——擅長計算,從提升演算法的效率,調配股票房地產等投資組合,到將信用卡的點數權益榨到一點也不剩;性格內斂、務實,不會因為個人情感而影響決策,能做好所有該做的事;時間規劃明確,人生的每個階段都像一個個的 sprint,每個 sprint 也有相對應的目標甚至明確的 criteria,升職、跳槽、辦身份、結婚、買房、生子,確保衝刺的方向與速度——這些特質讓他們可以照著規劃好的 spec 寫出一套穩定運作且符合社會期待的系統,也正是這裡的毛毛細雨構成了 Amazon 和 Microsoft 的各式產品與服務。
然而味道不像顏色,能將互補色相互調和,相斥的味道混在一起只會讓人刺鼻。
自小我數學雖不算差,但成堆的數字總讓我頭暈目眩,我得付出加倍的努力才能保持平庸,而總是蹺課的大學室友卻能在微積分期末考前靠幾份考古題進入百傑榜;我做決策總是情感導向,只在意喜歡與否,就算最後心底某一塊順從的性格總是會推著我去做不喜歡的事,其中拉鋸的過程仍讓我精疲力盡;時間規劃相對不那麼痛苦,規劃好時間讓我有安全感,只是目標跟 criteria 開始和社會有了分歧,需要花點時間重新修改自己的 spec。
正當我沉溺在陰鬱的雨中無法自拔時,倏忽間雨點漸小,接著完全停止,厚重的雲層總算展開了點縫隙,陽光也順勢照了下來,此時一輛 link 疾馳而過,吹散了眼前的海市蜃樓。雨後,空氣中竟開始出現草和樹林沐浴之後特有的腥氣,不變的是,其中仍混雜著汽車的廢氣味、道路施工的土味以及路人呼出的大麻味。
我看著地上的水坑反射出自己的模樣,依然是個有古怪氣味且害怕墜落的水分子。能怎麼樣呢?我也不知道。唯一能改變的,大概是學著接受自己的獨特味道,以及在落地時能處變不驚地順流而下,無論是流向華盛頓湖,或是當初把我帶來的太平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