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番外-罪業:殘缺的拼圖
災難爆發後的最初幾年,在全球恐慌與秩序崩解的邊緣。各國政府被迫放下彼此長久的猜忌,成立了史上規模最大的「聯合調查組」。
那或許是人類文明最後一次近乎真誠的協作。
世界各地的研究機構迅速分工,像是在狂風中拼湊一張碎成萬片的拼圖。
西陸聯盟的生技實驗室首先在基因層面取得突破。在成千上萬份病理解剖資料裡,捕捉到那段異常活化的古老序列。
北央聯邦則沿著另一條線索前進,在死者的代謝分析中,反覆看見同一個化學指紋,最終將懷疑的矛頭指向了廣泛使用的食品添加劑 :E-919。
拼圖的邊緣似乎正在浮現。
基因、
食品添加物、
W 城。
線索逐漸收束。但有一塊拼圖,從未出現在聯合調查組的討論桌上。
對多數國家而言,通訊頻段只是一種背景雜訊,是文明的基礎設施,就像空氣一樣理所當然,理所當然到沒有人想過要去懷疑它。
於是調查組的專家們忙碌地奔波在世界各地。
有人在極地永凍層挖掘遠古病原體。
有人在野生動物體內尋找跨物種傳播的證據。
有人試圖證明 E-919 本身是否足以構成元兇。
「W城連個像樣的培養皿都沒有,」一位西陸病毒學家在當時的日誌裡寫道,「我們面對的,是一場沒有源頭的災難。」
他說得沒錯,但也不完全正確。
源頭是存在的。只是那塊拼圖,被另一雙手,悄悄扣在了桌子底下。
那雙手掌握著全世界最完整的原始資料。
事發當日的氣象紀錄、
塔台的秒級運作日誌、
頻譜掃描數據,
以及第一批受害者從暴露到發病的完整醫療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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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3275 年(大瘟疫第三年),凌晨兩點。
秋懷霍已經四個月沒有回家了。
控制台前堆滿空咖啡罐,螢幕的冷光映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
國際調查組的人還在極挖冰層,還在找那個根本不存在的遠古病毒。
但秋懷霍總覺得數據裡藏著某種律動,像是某個東西的脈搏,有節奏,有呼吸,在所有的雜訊底下靜靜跳動。
他最後一次運行了「諧波追蹤模型」。
當代號「17.4 THz」的紅線與W城測試塔的校準偏離曲線完全重合,系統跳出一個金色的對話框:
【匹配度:99.98%】。
秋懷霍的手抖了一下,滑鼠差點掉到地上。
他立刻調出W城7G塔台的原始日誌。
一個員工編號。
一個因為凍僵而多按了一格的小數點。
一條系統自動生成的警示記錄。
警示持續 3 秒。
隨後被系統判定為無害瞬態諧波偏移。
自動歸檔。
他點開細節。
一個錯位的小數點。
無菌室的空調聲,在那一刻,聽起來像是幾十億人的哀嚎。
他沒有感受到解開謎題的快感。只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噁心,從胃底翻湧上來。
「不是天災……」
他癱進椅背裡,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全人類都在等解藥,結果毒藥是我們自己調的。」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得像個瘋子,對著空無一人的實驗室低聲罵了一句:
「幹,是我們把天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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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3275 年,當日深夜。秋懷霖私人辦公室。
窗外是混亂的世界。窗內只有一盞暖黃色的檯燈,把秋懷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螢幕上,17.4 THz的偏離曲線還亮著。
「這件事,」秋懷霖先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不安,「最高議會那邊我已經按下來了。檔案列入永久封存,對外說法會統一,但不會是這個版本。」
秋懷霍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磨擦聲。
「封存?」他的聲音幾乎破裂,「這不是封存就能解決的!」
「那是我帶的小組!我們花了三年才把這些碎片拼起來!」
他指著螢幕上的數據。
「只要給我時間,我能做出定向干擾器!我們可以救更多人!」
「救不了。」
秋懷霖這才抬起眼,對上秋懷霍的視線。
「承認這件事,即便做出解藥,序衡國不會成為終結瘟疫的救世主。」他的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陳述一道早已算完的數學題,「只會成為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戰犯。」
秋懷霍愣住了。
「可是真相——」
「外面的世界不在乎真相。」秋懷霖打斷他。
「那些餓著肚子、拿著槍、看著家人變成枯骨的倖存國家,不需要真相。」
「他們只需要一個可以發洩憤怒的對象。」
「一旦公開,他們會為了『討回公道』,把我們剩下的這點人撕成碎片。」
他停頓了一下。
「包括秋家。」
秋懷霍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跌坐回椅子上。他知道秋懷霖說的是對的。在生存面前,真相是最廉價的奢侈品。
最後他低聲問:「那……小組裡另外兩個人呢?」他的聲音在發抖,「他們跟我一起看過數據。你們不會對他們——」
秋懷霖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件,推過桌面。
「你是秋家人。」他的聲音很輕,「但他們姓什麼?」
秋懷霍低頭看著那份文件,沒有說話。
「我可以保你,」秋懷霖繼續說,聲音低了半度,「議會要求的不是『沉默』。是物理抹除。」
「只有死人,才能永遠保守秘密。」
「你是說……」
「如果你想讓他們活得久一點,」秋懷霖截斷他,「就說服他們今晚徹底消失在零區,永遠不要再提任何關於頻率的事。」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過桌面。
「我會安排他們去最邊緣的補給站,對外宣稱死於實驗事故。」他重新看向螢幕,「這是我能給的最好的條件。」
沉默再次降臨。
過了很久。
秋懷霍苦笑了一聲。
「這就是我們建立『方舟』的方式嗎?」
秋懷霖關掉了螢幕。
「這是我們『存活』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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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十二年裡,序衡國在聯合調查組中扮演了一個矛盾的角色。
他們是最積極的參與者,也是最陰險的操盤者。
他們持續釋放半真半假的線索:北極冰層中發現疑似病毒片段、W城周邊的候鳥遷徙路線、以及最早返城的極地科考員曾出現不明發燒症狀。
這些零散卻看似合理的證據,被精心拼接成一條指向「遠古病原復甦」的敘事鏈。
同時,運用政治影響力打壓北央聯邦對 E-919 的指控,並將國際專家的目光引導向外部的自然環境。
直到 W.E. 3287 年,那份最終被稱為「國際最終版」的報告出爐。
序衡國以這份只有自己掌握的「罪業」,作為地基,啟動了「方舟計畫」。官方宣傳這是一場悲壯的自救,但實質上,這是一套建構在謊言上的生存剝削。他們比任何人都早理解這場瘟疫的本質,因為他們手中握著的,正是當年點火的紀錄。
「零區」這座城市,從第一塊磚開始,就建立在一個無人願意承認的罪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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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被修正的歷史
關於「人類枯萎病」的真相,最終沒有被載入任何教科書。
那份報告被呈交上去的當晚,序衡國最高議會便下令列入永久封存。參與拼湊報告的研究團隊,在隨後三個月內,以各種理由被調離、隔離,或從名冊上消失。
W.E. 3287 年,大瘟疫爆發十五年後,世界終於等來了一套官方答案。
關於病毒的起源,官方版本稱HERV-Ω是潛伏於極地永凍層的遠古病毒,隨冰川融化而甦醒,經由不明野生動物完成跨物種傳播。這個版本讓大眾的恐懼有了具體的對象:冰川、動物、氣候變遷。它成功地將所有罪責引導向外部的自然環境,而非現代文明的自作自受。
至於E-919,各國衛生機構在災後第十六年,發布了一則簡短的公告,稱該添加劑「經長期追蹤具潛在慢性致癌風險」,即日起全面下架。公告發布的那週,各大媒體的頭條正被驚世駭俗的死亡人數擠滿。
幾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這則枯燥的通報,更沒有人將它與瘟疫聯繫在一起。那半把毀滅人類的鑰匙,就這樣混在一堆無人問津的食安新聞裡,悄無聲息地被埋葬。
隨著 E-919 逐漸消失,人體內的「化學鎖孔」也越來越少。倖存者開始相信,HERV-Ω 為了跟人類共存,演化成了致死率較低的變異株,也認為自己體內已經產生了能對抗這場瘟疫的免疫力。
關於那十七秒,當日值班的三名工程師與兩名維修人員,均在災難初期因「感染」而罹難,病歷記錄完整,死亡時序合理,無從追查。
對那些活著的人而言,這或許也是一種仁慈。他們寧願相信自己是從一場殘酷天災中僥倖存活的天選之人,也不願承認那場滅絕人類的世紀浩劫,起點僅僅是一根凍僵的手指,和一杯二十九塊錢的便利商店咖啡。
人類可以忍受毀滅,但無法忍受毀滅得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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